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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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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故事

炮碾丹沙

短篇·短篇小说

完本 | 更新时间 2022-10-01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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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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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故事

我一直有一个梦,能够驾车穿过川藏公路去到XZ。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我一直以来的人生格言。奈何自己囊中羞涩,万卷书还差九千多本。

我在一家做通信技术的公司上班,常常被朋友调侃说是IT精英,其实就是个购物网站的客服,每天除了被客户骂,还是被客户骂。

2022年:

“章伟,你来一下。”刘主任扭着身子走到我的左手边,目光斜视,看着天花板对我说。

我心想完了啊,这一定又是哪位客户大爷投诉我了。今天就是本月绩效奖金的评定截止日了,少说也有半年没有拿到过全额绩效奖金了。这下一闹,又少了一顿大餐。

我回家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点外卖。牛肉面,每次看到都想点,每次送到都坨了,这次说什么也要忍住不点,套餐那几个菜也来回吃了不下十几遍,算了。这时一个“新店”的标志在手机上闪烁,川藏烤肉,开业特惠套餐。

2016年:

“梁叔!”

“小徐踢球去了。”

“好嘞,走了啊梁叔。”

徐徐。我的发小,喝过我妈的奶,算是我同乳的兄弟。自幼身材瘦小,却总是穿着大一号的衣服,爱留胡子。平时喜欢独来独往,却又喜欢踢足球。性格?挺没心没肺的。

徐徐在自己没到满月的时候就跟着梁叔了,甚至可以说他的出生就是一个意外。徐徐的父亲是从外地打工过来的,建筑工人,在城中村改造项目上认识了徐徐的母亲。两情相悦,干柴烈火,徐徐降世。

徐徐刚出生,父亲就回老家相亲去了,母亲一气之下追着徐徐的父亲也跑了,这一跑,就再也没了音讯。

“你可别把这孽种往我这送啊,”

“这是你家姑娘……”

“我家可没姑娘,我家现在就我这老婆子一个人。”

徐徐的姥姥根本不接受这个孩子,徐徐也就是从那时起成了孤儿。

梁叔,无儿无女,结过婚,但两口子不知道是谁那方面有点问题,所以一直要不上孩子。梁叔的妻子怕是自己的肚子不行,连累了梁叔,偷偷跑回老家,期间梁叔也去找过她,但无论怎么劝都没用,最后也落得孤家寡人一个。

两个孤家寡人组成了一个家庭。徐徐这个名字是梁叔给起的,梁叔小学没上完就跟着家人扛锄头种地去了,不爱看书,大字不识几个,后来在城里当了个修表师傅,现在的这间店铺就是梁叔白手起家做起来的。梁叔给孩子起名的时候大拇指抠着其他四根手指,像个道士在那算命,大脑在飞速空转。梁叔也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只知道这孩子的母亲姓徐。“徐一?徐二?徐三?”梁叔脑子快炸了,“徐……徐……徐徐!就叫徐徐了,你父母都这么没谱,以后也别怪我草率。”梁叔在派出所户口登记处写下了“徐徐”两个字。

徐徐这孩子没妈,梁叔就给他喂牛奶喝,可这孩子一喝牛奶就吐,还拉肚子。梁叔没办法,到处找人要奶。人家都说是吃百家饭长大的,那徐徐就是喝百家奶长大的。

“伟哥!”徐徐朝我招手让我进去。

我看到他看见我了,就朝他招手让他过来。

“嘶~”我扔掉手里的烟头,“晚上看球去。”

“行啊,”徐徐喘着粗气,“老地方?”

“咚!”我觉得我的脑子像一坨肉馅。

“怎么踢的球啊!”我的脑子随着心跳一阵一阵的疼,“还在个篮球场踢球,操!”

“白家烧烤。”我趴在栏杆上等徐徐换衣服。

“我不喝酒啊,”徐徐蹲在地上穿鞋,“我明天还有事。”

“哎徐徐,还有个事……”我转身叫住徐徐。

徐徐站在原地,冲我翻个白眼。

“我想买辆车,你有什么渠道吗?”说这句话的时候我都想笑自己,但最终还是忍住没笑。

“你想买什么车?”徐徐露出一副担心的表情。

我毕业那年之后的一年时间,先后换过三份工作,也确实没攒下什么钱,在加上今年从家里搬出来,房租水电杂七杂八,能省下的钱就更少了。所以我理解徐徐地担心,怕我误入歧途。

“我找我爸拉点赞助,加上我这一年存的钱,首付应该差不多。”我的脑子飞速运转,计算着自己银行卡里的金额。

“我找辉哥问问,钱的事别太操心。”徐徐看出我的难处,不过也答应帮我打听买车的事。

2022年:

“咚咚咚!”

“外卖!”

“谢谢。”

我端着餐盒,看着里面的烤兔肉,深深地打了一个哈欠。

“小章,怎么回事儿啊?”主管在办公室里跟我面对面,“你这个月接到的投诉占了总投诉的75%。”说话时眼睛盯着电脑上的四条投诉记录。有三条是我的。

今天本来是想请假的,结果请假变辞职,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是被辞退。

我搬着我那一桌子办公用品在街上闲逛,步伐坚定有力,就好像已经被准假一样。我打开家门,跳到床上倒头就睡。

“呦!无业游民?”文涛一脸坏笑看着我,“不行来我这吧,我看后厨正招人呢,我跟老板说说,你能干点啥就干点啥。”

“你有健康证吗?”文涛一本假正经。

“我有抑郁症行吗?”

“客官请慢用,有需要再……”

“来瓶啤酒,冰的。”

……

江文涛,我的小学同学,一直到小学五年级我才知道他住我家隔壁。文涛从小就不爱学习,从来都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老师在上面讲课,他在课桌下面做手工。文涛履行完九年教育义务就到了这间餐厅打工,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现在多少也当上了领班,手下带着的几个服务生一口一个“涛哥”叫着,叫的他那眼珠子都跑到鼻孔里去了。

“伟哥,我看你就不适合在那当什么客服,”徐徐坐在对面,“要不然咱也开个餐馆,卖兔肉,我看人家……”

“我兔子肉过敏。”我打断徐徐。

文涛换了衣服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都说吃饭喝凉水不好,那怎么没人说喝冰镇啤酒不好呢?”文涛看着徐徐发出提问。

“揭人不揭短啊。”徐徐一把推开文涛,悻悻地说。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文涛抖出毕生所学与之针锋相对。

上周徐徐和我还有文涛一起吃饭,羊肉串加冰镇啤酒,吃饱喝足一起打车回家,在车上我就感觉徐徐不对劲,就见他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手臂努力绷着夹紧身体,坐姿很不自然。徐徐先到,结果刚一下车就是一个滔天大屁,些许黄色液体顺着裤腿滴下来。我和文涛见状也一同下车,担心他身体不舒服走不回家,其实更担心的是错过徐徐拉裤子的盛况。

文涛把桌上吃光的最后一个盘子端走,背着身说:“要不是当年我太年轻……”“我都说不定当上经理了。”

“你要当经理了?恭喜恭喜!”

“什么时候的事?”徐徐和我同时一脸疑惑。

“当什么经理?还不是那年……”文涛欲言又止,走到门外关上店门,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我看你就是能力不行。”

“对,是金子总会发光,你就不是那块料。”

“这就叫拉不出那啥怨茅坑。”徐徐和我两个人一唱一和。

“啪!”我用手推开徐徐的脑袋,“谁是茅坑?”

……

2015年(毕业那年):

我锁上大学宿舍的门,把钥匙交到宿管师傅那里,拖着行李箱,踏上回家的列车。

“章伟,准备去哪啊?”

“回家。”

一个半小时的路程,火车,普快。我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目光聚焦在飞速退后的电线杆上,眼珠子左右晃,没过几分钟就感觉眼睛酸的厉害,靠在座位上睡着了。

火车到站,公交,回家。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座位上,我就感觉自己的嗓子里有一块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从来不晕车的我晕车了,下车时早已是天旋地转。

“吃炸酱面,你吃什么菜?”我妈在厨房炒菜。

“随便。”我拖着行李往屋里走。

我翻出自己的毕业证和驾照,这就是我这三年奋斗的成果。

“你爸已经给你联系好了,明天就去厂里看看。”我妈走到我的房间门前,手里还拿着炒菜铲子,“去了厂里话多点,都是老同事,他们都认识你。”

“哦。”我自顾自地收拾东西。

我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面条,没有一点胃口,好像刚才晕车的感觉还在延续。我顶着一口气把碗里的面条往嘴里塞,没敢仔细品尝,就把一碗面连同自己胃里快翻出来的东西一同咽下去。

吃完饭后我躺在床上不停深呼吸,终于压下窝在胸口的那团火。这一觉是我近三年来睡的最安稳的一觉。

“孩子累了,让他睡吧,什么时候醒了再吃饭。”妈妈在外面和爸爸说话。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随便吃了几口米饭就又回到床上睡觉。

一夜无梦。

“你爸在楼下等你呢,”我妈站在房间门口,“你今天穿什么衣服?”

“哦,随便。”我闭着眼睛回答。

“穿精神点,别穿你买的衣服,邋遢。”我妈自顾自地走回房间。

没有任何意外,顺利入职。

我穿着大一号的工作服,邋遢,精神不起来。

2022年:

上午十点,文涛打开店门,搬了把椅子,坐在前台旁边发呆。

“涛哥!”

“涛哥!”

服务生们陆续来到餐馆开始打扫卫生。

文涛依旧坐在前台旁边发呆,好像昨晚的酒劲还在。文涛把手机拿在手上,手机界面上是餐馆老板的电话。

“主任,我想休息几天。”徐徐来到主任办公室。

“写个申请吧。”主任关切地说道,“是家里有什么事吗?我看你这些年都没请过假。”

“不是,是朋友那边有点事要处理。”徐徐神色轻松,好像已经退休了一样。

“你也知道,虽说你年纪不大,但在我们服务部技术是最好的,领导也很看重你。”主任看出了徐徐有难言之隐,娓娓道来,“以后有困难就说,想休息几天就休息几天。”

“好的,那我先走了。”徐徐说完就走出主任办公室,从办公桌里拿出了早已写好的请假申请。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省点体力,可以少吃饭,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去扯开那个泡面袋子。失业第一天,无所事事的我就开始闲得发慌,我把这些年买的小说摊在床上,抓住哪本看哪本,全凭缘分。一整天的时间被余华,毛姆,刘慈欣所占据。

“伟哥,晚上白家烧烤。”徐徐的电话吵醒睡得昏天黑地的我。

“哦。”我在床上伸了一个懒腰。

我坐起身,从脏衣篓里摸了几件衣服穿上,长袖衬衣加一条七分裤,再踏上一双人字拖,用梳子梳了两下已经睡得飞起来的头发,只有大概十几根听话。

“呦,您这是上半身过冬天,下半身过夏天呢。”徐徐打量着我的衣服。

“来捆崂山,冰的。”我进去对服务员说。

……

“来吧,咱们三个无业游民喝一个。”徐徐端着可乐对我和文涛说。

“三个?”我咽下最后一口啤酒,“你俩怎么了?”

“请了个长假。”文涛吸掉手里最后一口烟。

“主任说我想休息到什么时候都行。”徐徐放下手中的可乐。

我没搭话,拿起一串羊肉就往嘴里塞,任凭油脂在口中迸溅,混着孜然的味道一同滑入喉咙。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馨姐的电话。

“什么?你们三个在一块又憋什么坏屁呢?”馨姐在电话里拿我们三个打趣。

“哪有?我们为了这次挑战,已经过充分准备,胜利必将属于我们!”我不甘示弱,展示出我谜一样的自信。

“好了好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馨姐的问题总是那么直接。

“小馨,你看……”电话那端传来一句清朗的男性声音。

“即刻启程!”徐徐抢过手机,语气中多少透出点暧昧。

2015年(毕业那年):

两班倒,没有休息日,我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便到了国庆节。

工厂上班,没有社交,交际圈子也仅限于同班工作的同事,每天做着一样的事,甚至连说的话都是一样的。三个月的时间让我感受到了监狱一般的待遇,除了工作就是睡觉,虽说得到了比较体面的报酬,但是这三个月的时间,已经让我忘了太阳长什么样了。压死骆驼的绝不仅仅是最后一根稻草。

“无聊望见了犹豫,达到理想不太易……谁人定我去或留……”我在家把音响开到最大声。即使刚刚下夜班,困意也没有使我很快去睡觉。

“当当当!”顺着暖气管传上来,这是我和楼下邻居一贯使用的交流方式。

我关掉音响,躺在床上翻着微信联系人列表。

“馨姐,国庆节放假回家了吗?”

“没有,学校里有活动,就没回。”

“哦。”

……

我和馨姐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馨姐,陈家馨。小时候的馨姐娇小可爱,一身碎花连衣裙,脚穿一双白色布鞋,班里的男生都喜欢她。那时候大家都喜欢欺负她,很喜欢她生气时追着自己跑。小学到中学我们都是一个班的同学,直到高中馨姐考去了重点中学,这才到了人生的分岔路口。但徐徐不信邪,一直缠着人家馨姐不放,还美其名曰:念念不忘,必有回响。馨姐高考后去了省会读大学,我和徐徐成功考上大专院校,从那以后,我就很少见到馨姐了,只有逢年过节才有机会见到她。这可把徐徐想坏了,整天让我陪着他去找馨姐。

“你们放假了?几天啊?”

“我没有节假日,厂里的工作都是人跟着机器转,不能停的。”

“哦,那太辛苦了。”

……

几句聊天过去,我也睡过去了。

2022年:

“馨姐!”我朝刚走进餐馆的馨姐挥舞着胳膊。

陈家馨走进来坐在徐徐对面的位置,身后跟着一位文质彬彬的男青年。得体的休闲西装正式又不缺时尚,稍微露出的洁白的衬衣袖口在两侧前后摇摆,灰色的高级西裤刚好遮住脚踝,一双棕色的巴洛克款式的皮鞋迈着稳健的步伐朝我们走来。他的一切都是不多不少,刚刚好。

“方便加一把椅子吗?”陈家馨看着徐徐,又转头看着我。这时候我意识到跟在后面的那位是馨姐的男朋友,一双瑞凤眼顶着两条上扬的剑眉,挺拔的鼻子下面是两片厚实的嘴唇。

“服务员!加一把椅子。”徐徐招手喊来服务员,此时的徐徐还没发现馨姐是带着男朋友来的,眼睛盯着馨姐直放光。

“我先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吧,”陈家馨伸手挎住男青年的胳膊,“这是我的男朋友,汤汝珹。”

“你好你好。”我赶紧起身,拿出一个杯子放到汤汝珹面前,倒了满满一杯二锅头。

“不好意思,我去个洗手间。”徐徐用胳膊肘撞撞我,站起身就往洗手间走。我也起身跟着徐徐来到洗手间,看到徐徐在洗手间最里面站着。

“你是不是知道这事啊?”徐徐用一种质问的口气。

“我怎么知道?”这时的我反而很平静,“我要是知道,那刚才馨姐介绍的时候还不说吗?”

徐徐没有理我,直接走出了洗手间。

“馨姐,你这什么时候的事啊?从来没听你说过。”文涛看着陈家馨,目光时不时往汤汝珹身上瞄。

“哦,我们上大学认识的。”陈家馨抬眼看着文涛,一抹淡红色的腮红出现在自己的脸上,“毕业后在一起工作,他给了我很多帮助。”

当年陈家馨喜欢江文涛这件事在我们之间是公开的秘密,只不过上完初中两个人就分开了,一个考上高中,一个进了餐馆工作。这件事在我看来,倒是馨姐更主动一些。江文涛上初中的时候虽说学习不好,但也不是调皮的学生,平时话不多,性格内向。由于个子高,他在教室的座位永远是最后一排,并且担任着体育委员和卫生委员的双重职务。我想馨姐当时是被他老实本分的假象所蒙骗了,以至于到现在还残留着一种情窦初开的情思在自己心里。

我走出洗手间,徐徐正在门口等我。

“车钥匙给我,我去车上待会。”徐徐见我出来,上前几步对我说。

我把车钥匙扔给徐徐,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回餐桌。

“徐徐干嘛去了?”馨姐看到徐徐一个人走出去,转过头来问我。

“有点事,给家里打电话去了。”我随便说个理由蒙混过关。

“不要紧吧?用不用我……”馨姐还是不放心,站起身准备出去看看徐徐。

“没事没事,咱们吃。”我劝住馨姐,“服务员,点菜。”我挥手招来服务员。

文涛在一边一言不发,低头喝着免费的白开水。文涛从看到馨姐走进餐馆,后面跟着一个男人的时候,他就感觉到这个人跟馨姐的关系不一般,结果也确实不一般,而徐徐脸色从明到暗的变化也尽收眼底。

这顿饭吃得多少有些别扭,酒倒是喝了不少,话却说不上几句,毕竟各自所在的圈子相差太远。

“我去个洗手间。”馨姐说完便快速离开座位。

以我多年来对馨姐的了解,她这一趟绝对是去结账的,我旋即站起身向前台走去,文涛快我一步走在了我前面,又快跑了两步挡在馨姐身前。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就把账结了,完全不给馨姐展示自己财力的机会。

“大众Polo,这车挺紧凑的。”馨姐站在餐馆门口,看到徐徐坐在车的驾驶位上。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一起走一趟?”我明知道答复是否定句,但还是脱口而出。

“我大概只能在背后支持你们了。”馨姐走到她男朋友汤汝珹身边,手臂挎住他的胳膊,用略显无奈的眼神看着我们。

徐徐在车上面无表情。

突然,徐徐点火,一脚油门便把车开出去。留下我们四个呆呆地站在原地。

2015年(毕业那年):

我一觉醒来,饥饿已经侵袭全身,伴随着咽炎带来的恶心,不得不让我起身去找些吃的来。

“你今天不上班吗?”我妈站在房间门口。

“上啊。”我正准备下床。

“你看看都几点了,赶紧起来。”我妈转身走向厨房,随后就飘来一股熟悉的味道,西红柿鸡蛋打卤。

我看了一眼表,已经晚上六点半了,面坨了,我挑着粘在一起的面条,整坨往嘴里塞,不管它是什么打卤,我放进嘴里的统统是白面条。我妈做的打卤面曾是我最期待的晚饭,而如今却总感觉多少有点不对劲,肯定是这面条有问题,这绝对不是在以前那家买的。

“小章,你来一下。”车间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里。

我知道主任找我的原因,因为我这几天工作心不在焉,酯化斧的阀门没关,虽说没造成重大事故,但也影响了车间的正常生产。

“最近工作怎么样啊?有不会的工作可以问班长。”主任委婉地表达着对我最近工作的不满。

“哦。”我不知道怎么搭话,只是在他面前露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脸。

我从办公室出来,走在车间的走廊上,心中有种不满的情绪油然而生。不仅仅是对工作不满,还是对自己不满。人生中不如意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从之前的生活,情感,学习,到现在的工作,但偏偏就是这一次,让我感到了不满,感到了自己与这个社会脱节,我甚至想找个地方隐居一段时间,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

到家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哪怕工作了一晚上,我也丝毫没感觉到困倦,只是睁着眼看着白色乳胶漆墙面发呆。人们总是在生活不如意的时候泛起美好的回忆,我从自己的小学一直想到大学,从一起长大的伙伴想到第一次心动的女孩,回忆却总是用美好来放大现在的不堪。人生中第一次有了辞职的想法,虽说大学兼职到后来实习结束都有过辞职的经历,但从未像这次一样让我摇摆不定,难以抉择。我翻了个身,把脑袋塞进被子里,用被子裹紧全身。

“主任,我要请一天假。”

下午五点。我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请假。负面的情绪彻底占领了我的大脑,我无时无刻不在紧绷着神经,不安,不甘,害怕,恐惧,未来就像深夜里没有路灯的死路,漆黑一片。

有些决定就是一念之间,下定决心坚持或者放弃没有多少有用的考虑时间。

逃避,成了我最后的选择。

2022年:

“别理他,就这驴脾气。”我转身对馨姐说,然后便跑到路边拦出租车。

“章伟,我们的车停在那边,走吧。”馨姐抬手指着马路对面的一辆奥迪A3,“你们什么打算?”

“啊?不麻烦你们了,我给徐徐打个电话。”我摆摆手,“你们先回去吧,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打算,等把徐徐找回来再商量。”

“好吧,那你们注意安全,”馨姐说着便迈下台阶,回头看了文涛一眼,“随时联系。”

“好。”文涛站在台阶上挥挥手。

陈家馨和汤汝珹刚走,徐徐就开着车回来了,他把车停在路边朝我们招手。我正准备上前嘲讽两句,给徐徐来个火上浇油,只听徐徐先开口:

“上车。”

徐徐略显焦急的语气不允许我提出任何问题,文涛已经拉开车门跳上车,我也绕到车后拉开车门上了车。

“人家俩人看着挺般配啊。”我上车迫不及待就开始念叨。

“唉,看看人家。”文涛跟着附和。

这个时候的徐徐一言不发,只顾开车,我开始有点担心他的精神状况,更担心的是行车安全。见徐徐一反常态,嘴也不贫了,也不搭话了,文涛也就在一旁摊开身体,闭目养神。

“咱们去个好地方。”徐徐突然开口说话。

我和文涛听见徐徐说话后突然坐直身体,互相看着对方,都没敢说话,任凭徐徐带着我们往前开。只是没过一会儿,我们的车就在一家洗浴中心门口停下了。

“这是?”我抛出自己的疑问。

“洗心革面?准备重新做人。”文涛没等徐徐回答,直接伸手揭开徐徐的伤疤。

我下车站在洗浴中心前面,仰头看到“君汇”两个大字。徐徐洗心革面的代价未免有点大,但气氛都到这了,不进去不合适,也算是为了徐徐,洒家今天就要洗他个天翻地覆,皴泥狂舞。

“姓名?”

“徐徐。”

“年龄?”

……

“为什么打架?”

“是他们先……”

“哎哎哎,警察叔叔……”

“我没问你。”

……

“行了,我看你们也不是爱去那种地方人,下不为例。”

“那我们可以走了?”我试探性地问警察同志。

“有人出钱和解了,人家那边也不追究。”坐在面前地警察同志端起茶杯,“你们走吧。”

我们刚刚走出派出所门口,就看到馨姐在外面等着我们。文涛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到这个时候搬救兵还挺快。

“馨姐,谢谢你啦。”徐徐上前想给馨姐来一个拥抱,被馨姐一个闪身躲开了。

“我都不知道你来,是文涛打的电话吧,”我饱含歉意,“徐徐这孩子也太不让人省心了。”

“要不是汤汝珹认识那边的人,人家也不能这么快和解,”馨姐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你们怎么回事?”

我和文涛转身看着徐徐,徐徐的脸涨得通红,完全没有了当时走进“君汇”的意气风发。像我这样上半身能管住下半身的到哪都是正气凛然,像徐徐那样管不住下半身的自然会有人帮他管。

“叫了个按摩,可能是人家姑娘劲用大了,徐徐稍稍反抗了一下。”我转身对馨姐说,食指和拇指比出一个“小”的手势。

“别贫,我都知道了,以后你们看着点他,别在外面乱来,还打人家姑娘注意呢。”馨姐表面一本正经,心里不知道怎么笑话我们。

这次算是对人丢大了,我回到旅馆开门见山,直接提议今天就走。既然馨姐现在有了男朋友,那徐徐也不用惦记了,再加上今天这件事,赶紧离开这里才是当今的首要任务。不然等人家姑娘又追到这来,非得让我们几个吃不了兜着走。

“伟哥,我有点饿。”徐徐坐在旅馆的床上,“中午忘了吃饭。”

“你那叫忘了吃饭?”我双手撑在桌子上,“你这叫没事找事。”

2016年:

年初,我换了新工作,也从家里搬出来住,只想摆脱一切都被安排好的命运。我用仅有的积蓄,在老城区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作为自己的落脚点。老房子,楼层不高,没有电梯,窗户不大,房间里很阴暗,不过整间房子很干净。空闲的时候看看足球比赛,没有人能打扰我了。

“您对保险这个行业怎么看?”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女士坐在对面。

“保险在现在社会经济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我直接按背好的对话回答。

一阵对答如流之后。

“你什么时候能上班?”

“明天。”

我从未想过面试竟然如此顺利,就连工作经验这类问题都不在乎,我满怀兴奋地回到我的出租屋内,对自己的未来信心满满。

“徐徐,晚上白家烧烤。”我坐在单人沙发上给徐徐打电话。

“又有什么事?”徐徐在电话那边大口吸着面条。

“哥们儿找着工作了,”我有些难掩兴奋,但还是忍住,“晚上烧烤起来。”

“哦,恭喜恭喜。”徐徐口中塞满了面条。

还没等手机屏幕熄灭,文涛的电话已经从我手中拨出去。

“文涛,晚上白家烧烤。”我开门见山。

“好。”文涛的回答很简练。

因为文涛在餐馆工作,我们之间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一起吃饭一定是在晚上九点半以后。晚上六点,我拿出我从家里带过来应急用的方便面,这次要用锅煮着吃,再加上两个鸡蛋,哪怕生活给我千疮百孔,自己也要对自己好一点。我正想着就去伸手打开冰箱,里面是空的,我才发现我搬过来之后还没买过任何吃的东西。不知道为何,这时在我脑子里闪过一个词——窘迫。

我坐在暖气片旁边的凳子上,端着刚刚煮好的方便面,从碗里冒出来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我摘下眼镜,用热气蒸的双眼很舒服。

这天晚上我没喝酒,睡得很晚,以至于第二天早晨上眼皮像吊了一块铁锭,直往下耷拉。我用凉水把脸洗了好几遍,总算是恢复了些精神。我从行李箱里摸出一套干净衣服,穿在身上已略显肥大,刚搬出来就瘦了,看来搬家有助于减肥。

我一路小跑来到公司,第一天是参加培训。

“我看人来的差不多了,咱们先签到。”一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女士站在门口说。

一张签名表在我们中间传了一圈后回到那位女士手上。然后就是为时一个上午的岗前培训,我成功捡回了我睁着眼睛睡觉的本领。在培训临近结束的时候,也是这次培训最关键的部分来了——交押金。

当我得知我的工作内容其实就是帮助公司招人的时候,我有点想笑,高兴了半天发现我的业绩要建立在亲朋好友的押金上。我心想还好昨天没喝酒,但又后悔昨天没喝酒,直接让我一觉睡过这一上午不是更好吗。我一下午都躺在床上,入职培训的讲师打来电话我也当没听见,最后直接把手机静音,只想把昨晚没睡的觉补上,要加倍补上。

从那天之后,我整个人消失了一个星期,每天六点起床洗脸刷牙洗澡,然后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用一周的时间养成一个早睡早起的习惯。我翻着手机上的招聘信息,只见手机屏幕像瀑布一样流动,我的脑袋里只有失望。

“我们这门店常年招人,看店,你要不要来试试?”徐徐端着一碗泡面坐在我对面。

徐徐毕业后就凭借跟梁叔学的手艺在电子城组装和维修电脑。梁叔年轻的时候从农村出来就跟了师傅学了修表,听说以前有谁的手表坏了都去找梁叔修,而梁叔本人也喜欢玩弄这些精密的配件,以至于后来干脆推着自行车专门修表。眼看着生意越做越大,梁叔所涉及的工作越来越多,自行车已经无法支持他完成更多的工作。梁叔就在家附近租了一个店铺,开了一个修理铺,徐徐就是在这间修理铺长大的。不能说遗传,只能说是耳濡目染,梁叔会修的徐徐也会了,而如今,徐徐会修的,梁叔就不太懂了。

“行啊,还得劳烦您的引荐。”我无奈地叹口气,喝着杯子里的白开水。

2022年:

我们连夜从那个城市逃走,沿着国道一路向西,徐徐闹了一天,刚上车就睡着了,我中午直接来了个酒足饭饱,只能委屈文涛开车了。在车上,我听见鼾声此起彼伏,一个必定是徐徐的,另一个我就分不清是我的还是文涛的,我只想让自己努力不要睡觉,这要是把文涛传染了,三个人在车上准得与世长眠。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徐徐在开车了,文涛在一边闭目养神。

“到哪了?”我刚醒来就发问。

“山西。”文涛闭着眼睛回答。

“前面高速路口下去吧,吃碗刀削面。”徐徐开始向右边变道,“我累了,文涛也一夜没睡吧。”

“啊哈……”文涛打了个哈欠。

“哈啊哈……”我被传染了。

“啊……”

我和文涛瞬间就精神了。

……

“我去车上休息一会儿,缓缓精神,一会儿我开。”我放下筷子走出面馆。

我刚回到车上,馨姐的电话就打来了,我瞬间心跳加速,困意全无。

“章伟,你们什么时候出发?”馨姐没等我说话直接开问,“我找了餐馆给你们饯行。”

“哦,不好意思馨姐,我们已经到山西了。”我的语气中略显歉意。

“怎么走得那么急?”馨姐继续追问。

“酒店住一晚上挺贵的,我们就连夜出发了。”我随便说个理由搪塞。

馨姐没再追问。

“徐徐是不是生我气了?”馨姐在挂掉电话前突然问我。

事到如今我也不用再隐瞒了,直接把徐徐的事全都告诉了馨姐。馨姐也只是拜托我们帮他劝一下徐徐,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我去便利店买了几罐红牛放在车里,自己拿起一罐一饮而下,一股冷气从胸中向外散发,伴随着一阵头疼感,精神了许多。文涛和徐徐吃完面回到车上。

“走吧。”我摆弄着导航,设置好下一个目的地。

“今天不走夜路了。”徐徐打着哈欠说。

“晚上找个旅馆好好睡一觉。”文涛也迎合着说。

这俩人难得穿同一条裤子,我笑得像个老父亲。

“哎!红灯!”

“你吓我一跳。”我猛地踩下刹车。

“是你吓了我一跳。”徐徐和文涛异口同声。

2016年:

我来到徐徐给我介绍的电子城。

“章伟。你是徐徐介绍过来的吧。”电子城人事部负责接待的一位女士站在我面前。

“你好,我是章伟。”我点头回答。

“跟我来吧。”这位女士把我往办公徐里面的人事部领。

“你好,我是章伟,今年22岁,毕业于……”我在一位四十多岁事业有成的女士面前做着自我介绍。

“之前接触过电子产品销售或者售后服务这个行业吗?”

“没有。”

“那你对这个行业有什么看法?”

……

几句应聘流程话术讲完之后,我就回家等消息了。我在回家的路上反复回想着这次应聘的过程,不知为何我还是感到自己的未来不属于这里。

我应聘成功的消息是徐徐告诉我的,在他告诉我的第二天我接到了人事部打来的电话。一切还算顺利,我被分到一家组装电脑的店铺做导购。

我的轮休被安排在了周一。一大早我就来到公交车站,饥饿感促使我不断吞咽口水。手机上显示的是最新一期的汽车杂志,心里不停地计算着首付,期限,利率。

公交车到站,我看到路边修剪过的树枝和重新修补的便道,发现自己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回过家了。有些变化只在一瞬间,但却感觉错过了很长时间一样。

“想吃什么?”刚进家门我妈就问我,“我出去买条鱼。”

“随便。”我拎着店里发的一套不锈钢盆站在门口。

家里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阳台上的花开了不少。我把东西放进厨房,回到房间,开着房门,打开窗户。我从来没有过如此想回家,哪怕就在家里住一两天。

晚上,我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关上房门,拉上窗帘。我一边给手机充电,一边继续翻看着汽车杂志。直至双眼不由自主地合上,我不断地努力将它们分开,最终还是失败了。

“叮……”

我早上很少是被闹钟叫醒的,这次它却先我一步醒来。我关上闹钟,手机屏幕依旧停留在昨晚的汽车杂志上。

“小章,你来一下。”快到中午的时候店长找到我,“我看你在店里一直忙,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有啊。”我有点疑惑。

“哦,咱们这个工作不用太忙,想休息可以休息,坐那趴一会儿。”店长语重心长,指着前台的椅子。当时店里没有顾客,很多员工在没有顾客的时候都会趴在桌子上休息,而我却从未这样做。

可能是店长看我工作认真吧,实际上我在店里也是磨时间,坐在前台五分钟看一眼表算着下班时间,越算越烦,我就从仓库拿来扫帚,把地面扫的一尘不染,货架上的货物摆放得非常整齐。直到中午休息时间,一上午的时间全部投入在工作中。甚至可以说,我这一个月的工作状态都是如此。

在这之后的几天,我继续用工作填满自己,哪怕是真的不忙,我也会拿出产品说明书来看,看到陈列的几款产品的配置倒背如流。

“明天全体休息一天,团建。”店长临下班之前来到店里郑重宣布。

“好——”同事们异口同声,这声音震的我耳鸣。

以我之前的团建经历和同事的介绍,这次应该是去KTV。这里的团建无非就是三件事,吃饭,密室逃脱和KTV,三个活动轮流组织。我第一时间找到店长申请留下来值班,却被店长一口回绝。

“为什么不去呀?这次值班也没轮到你。”店长有些想要开导我。

“我这个月的业绩……”我随便说个理由,事实上我也不是很在意自己的业绩。

最终,我还是被抓去参加团建了。

“小章,去点歌。”店长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对我说。

“哦,好。”我在沙发上听的直犯困。

我翻开热歌榜,直接点了一首陈奕迅的《十年》,这样大家就会一起唱,我也就能趁机逃出来。我把麦克风交给旁边的同事,独自来到洗手间。

“五一我们准备回老家,你哪天休息?”手机上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我不休息,替我向二老问好。”我在手机上来回删改,发出了这条信息。

2022年:

我们的车沿着国道一路向西。

“你们说馨姐想不想跟我们一起去啊?”徐徐突然发问。

“可能吧。”我目视前方,继续开车。

“现在人家工作感情都稳定,谁愿意跟咱们折腾。”文涛在后座探出一个头,目光往徐徐身上扫。

“累了,你们谁开?”我朝徐徐那边看了看。

……

“从前面路口出去吧,”徐徐打破沉默,“累了就休息一下,一会儿接着开。”

我把车拐进一条小路,虽说是铺过沥青的路,但上面的泥土还是让车不停颠簸。两边种植的高粱起起伏伏,却看不到一个人影。

“要不咱们往回开吧。”我征求他们两个的意见。

“出门不走回头路,你就开吧,总有能出去的路。”徐徐完全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在往前开开吧,见到有路口就拐。”文涛也随声附和。

我驾车继续向前开。

“咚!”一个剧烈的颠簸,徐徐和文涛脑袋同时撞在车顶。

“怎么了?”

“不知道,下车看看。”

右前车轮后面有一个水泥块,还好车无大碍,就是徐徐和文涛的脑袋撞得不轻。两个人下车后相互搀扶着站在一边,故意露出一副伤得很重的样子给我看。

“你俩没事吧?”我假装关心。

“这么大的石头看不见?”徐徐率先发难。

“别碰瓷儿啊,换你们开!”我绕过徐徐在副驾驶位置坐下。

文涛见状只好坐上驾驶位,徐徐坐到后排,我们三个在车里愣了有一分钟。

“开车啊。”徐徐在后排发话。

“哦,忘了,我还以为伟哥开车呢。”文涛回过神来。

“就这精神状态,此行必将凶多吉少啊。”徐徐叹了口气,仰身靠在座椅靠背上。

……

“馨姐回家了?”徐徐从后排探出头。

“哦,你脑子里还能不能装点别的东西?”我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

“你看她发的朋友圈,感觉怪怪的。”徐徐继续说。

“神经过敏。”我拿起手机准备打开朋友圈。

“今天回家了,看到几个月没见的爸妈,还好他们没有变老。”馨姐在朋友圈里写到,配图是自己和父母的合照。

我点开馨姐的头像,发现她的相册只剩下这一条。馨姐家在一家外贸公司工作,平时休息的时间少到可怜,从年初到现在已经有快半年的时间没回家了。

我正翻着朋友圈,馨姐的电话打来了。

“章伟,你们一切还顺利吗?”馨姐在电话那头说,语气有点不自然。

“还好,一切顺利。”我的声音被颠簸的路面颠的有些颤抖。

“馨姐,我看你是回家了吗?”这时徐徐从后面大声说。

“徐徐吧,”馨姐听出了是徐徐的声音,“是啊,回家看看爸妈。”

“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徐徐说着回到后排座位上。

“我再给你个话筒你唱一首吧。”文涛一边开车一边还不忘了跟徐徐贫嘴。车里一阵喧闹。

“章伟,”馨姐在电话那边结束了我们车里的喧闹声,“其实是汤汝珹那边出事了。”

……

2016年:

“买车啊?我那车你不能开吗?”我爸在听说我要买车时对我说。

“我都算好了,要不您再看看?”我尝试发起总攻,“您就帮我凑个首付,后面的我自己还。”

“加油,保险,养护费用你算过吗?”我爸开始帮我计算这笔帐,“你看你现在这点工资,你不吃饭啦?”

“哦。”我只好先行告退。

我的父亲是那种说一不二的人,他能跟我说这么多话,还帮我计算支出已经很难得了,如今的形势已经不允许我再继续辩论下去。

第二天,我的银行卡上多了五万块钱。

我不会用这笔钱,因为我和我的父亲一样算清了这笔帐。那笔钱就在我的银行卡上待着,我暂且当它不存在。虽然钱我一分没动,但是父亲的车被我毫不留情地开走了。

周一上午我很早就起床,开上车在路上闲逛,早高峰过后路上的车减少了许多,我开上快速路,油门踩到底,把车速加到时速60公里。我的脑子像引擎一样飞转,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好像没有一项赖以生存的技能,我想坚持,但又找不到坚持下去的意义。

突然从我的右侧窜出来一辆货车,我的思路一下就被拉回来。

呵,人没本事就是爱胡思乱想,怪不得晚上睡不着觉。

晚上我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睡不着觉。

一场大雨突如其来,拍的窗户咣咣响。听着雨声我很快就睡着了,生理反应最终将心理障碍扫除,我睡得很沉,以至于第二天楼下的邻居差点把我的房门拆了。

“有人吗?”

“有人没人?”

我爬起床穿上衣服,走到门前从门洞里观察外面的情况。只见一名身材魁梧的男性,怒目圆睁站在房门前,我瞟了一眼身后,想寻找一件称手的兵器,一无所获。我用力打开房门,故意弄出很大动静,气势上不能输。

“怎么了?”我压低声音,拿出视死如归的气势。

“你家阳台漏水了,都漏到我家了。”邻居大哥心平气和,指着我身后的阳台。我转身看着窗户大开的阳台,呆住了,心里正想着昨晚为什么没关窗户,这时大哥替我把房门关上下楼了。

之后的一个小时就是处理阳台积水的时间,我把阳台上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把那些泡湿的鞋全放在窗台上,这时我透过窗户看到我停在楼下的车,心想车窗不会也没关吧。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时间还早,我像只僵尸一样躺在床上,习惯性地打开手机上的汽车杂志,等着手机闹钟。刚下过雨的清晨还是有些许凉意,我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好让疲乏的感觉随着呼吸排出体外。

该来的总是会来,车窗没关。

……

“你今天别上班了,把车开回来。”我妈打来电话。

“哦,怎么了?”我用毛巾吸着车里的水,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你姥姥住院了。”我妈的语气开始焦急。

“哦。”我放下手机,把毛巾扔在车上,把车窗都打开,往家的方向驶去。

2022年:

汤汝珹是那天与我们吃完饭后出事的,在他驾车回家的路上,与一辆刚出站的公交车发生剐蹭,交警在他拿驾照的时候发现车上有一小瓶褐色油性粘稠物,交警当即就扣下了这个小瓶子。后来经过检测,确定了这个瓶子里装的是大麻。

陈家馨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男朋友会跟毒品联系到一起,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公司是正规的外贸公司,不会做非法生意。汤汝珹那天来餐馆之前去见了一个客户,那一小瓶大麻就是这次交易的样品,他准备吃完饭后带去公司化验。

警方在掌握足够证据后迅速将涉事公司查处,汤汝珹被抓获,与这件案件相关的人员也正在追捕中。由于陈家馨并没有参与其中,警方无法得到关于她的任何证据,所以她并没有受到牵连。

在汤汝珹被抓的第二天,陈家馨就回家了。

“馨姐,你来的话我们太欢迎了。”我故意放大音量,好让徐徐和文涛都听见。

“啊?”徐徐在后座伸手要抢我的手机。

“馨姐要来吗?”文涛继续把车往前开。

“只是我们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在哪。”我看着文涛手机上的地图,用两根手指把地图放大,最后只得到一片空白和一个显示自己位置的点。

“好吧,我收拾一下。”馨姐在电话里显得有些失望,“那我去西安等你们。”

文涛打开车上的收音机,“男人的良药,女人的福音……”

“这不是音乐广播吗?怎么卖上药了?”文涛摆弄着调频按钮。

“什么人听什么广播。”徐徐在后面还不忘拌嘴。

“频率不一样。”我开始按调频按钮搜台。

文涛的车开了大概有五分钟,我们就在前面不远处看见了分岔路口。

“我先去看看。”我对文涛说,指着前面地路口,“一会就在那停一下车。”

我顺着路往里走,由于路不是直的,所以看不到路的尽头有什么。我越走也快,想尽快找到出路,最后变成一路小跑。最终还是没有看到这条路的尽头有什么,我便原路返回,回到车上,三个人面面相觑。

“抓阄吧,”徐徐突然来了一句,“左转还是直走,听天由命。”

“好主意。”我拿出两张纸巾,用指甲在上面写了一个“左”和一个“丨”,“一个左转,一个直走,徐徐你来。”

“直走吧。”徐徐抓到了画着“丨”的纸团。

2016年:

姥姥夜里突发心脏病,吃过速效救心丸后又被救护车送去了医院。我们到医院的时候姥姥还在急救室里,舅舅坐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

“怎么样了?”我妈跑过去问舅舅,“昨天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刚才医生出来说病情稳定了,一会转移到普通病房。”舅舅一脸疲惫,很明显是一晚没睡。

一家人在外面等着,谁也不说话。

“我想把妈接到我那去住,”我妈打破了平静,“我请几天假,陪着妈养病。”

舅舅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双手搓着脸,缓解心中的紧张感。我在椅子对面的墙上靠着,双手撑住膝盖,被座椅弄湿的衣服贴在身上。

半个小时后,医生把姥姥从急救室里推出来,姥姥吸着氧已经醒了,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姥姥回到病房安顿好之后,我妈就开始联系我们这边的医院了,舅舅在一旁话到嘴边却又咽回去,最后只好看着我妈把姥姥接走。

“你放心吧,我那边条件好点。”我妈开始安慰舅舅,不想让他自责。

“那你要是哪天忙不过来了就叫我过去照顾咱妈。”舅舅最后说到,眼里充满了自责和无奈。

“手续办好了。”我爸回到病房,手摸着湿了的裤子。

“昨天晚上车窗没关。”我不打自招。

……

姥姥转院进了我家附近的医院,我妈一直守在身边。

姥姥出院那天是我爸开车去把姥姥接回来的,我把自己的房间腾出来给姥姥住。也是从那天起,我再也没用过我爸的车。我拖着行李箱一箱一箱地运我的东西,我爸看到后把车钥匙扔到门口的衣帽柜上,什么话也没说,我知道那是扔给我的。我没理那车钥匙,继续搬着行李箱坐公交车。

“这几天你干嘛去了?”我刚回到我的出租屋就接到徐徐的电话,“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我姥姥病了,回了趟老家。”我伸了个懒腰,声音拉得很长。

“现在好点了吗?”徐徐放低声音。

“心脏病,难说。”我叹了口气。

“晚上白家烧烤。”徐徐没再追问,“给你说个事。”

什么事还搞得这么神秘,不能再电话里说。我挂掉电话躺在床上休息,刚搬过来的行李胡乱丢在一边。突如其来的困意让我的上下眼皮直打架,在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之后,我就彻底睡了过去。

晚上我来到白家烧烤,九点,还有半个小时,我就找了个最靠外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根烟,手里拿着着菜单:羊肉串,板筋,鸡翅,兔肉。菜单的塑封已经翘边,上面沾满油渍,这菜单用了不少于三年,从我们三年前上高中时第一次来白家烧烤用的就是这个菜单,我也是那时第一次吃到了兔肉,回家难受了好几天。

九点半,一辆大众Polo朝我开过来,停在我旁边,徐徐和文涛从车上下来。

“怎么样?”徐徐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你买车了?”我推掉徐徐的手。

“嗯,二手的,捡漏一辆九成新。”徐徐一副得意忘形的样子。

“辉哥给找的?”我想起徐徐帮我找辉哥问车的事,“没想到你下手比我快。”

“碰到好车就要果断拿下,”徐徐拍着引擎盖,“怎么样?一会儿带着你兜风去。”

“先吃饭吧,饿了。”我捂着肚子皱着眉头站起身,“我去点菜。”

2022年:

文涛的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神坚定向前开,又开了大概有十分钟,来到一个上坡。

“哎,那边有人。”徐徐指着路左边的高粱地里。

文涛听到突然刹车,我的脑袋撞到了前挡风玻璃上,徐徐撞到座椅靠背上。

“看来老天还是怜悯我们的。”徐徐下车想找过去的路。

“从刚才那个路口是不是能过去?”我站在车门口向那个房子那边望。

“上车。”文涛招呼徐徐。

我们的车沿着小路到了这户人家,那是一栋上下两层,外面贴着粉红色墙砖的小楼,与周围的农田显得格格不入。

我上前去敲门,开门的是一位五十来岁满脸胡子的大叔。大叔很热情,把我们让进屋里。这间房子里最吸引我的是挂满墙上的字画,大叔介绍说那都是他自己平时写写画画的作品,自己觉得比较满意的就挂在墙上了。

“想去川藏公路?还远着哩。”大叔坐在沙发上给我们一人到了一杯茶。

“您也知道川藏公路啊。”徐徐坐在大叔对面,把水杯端在手里。

“2012年,我跟几个朋友去过那。”大叔喝了一口茶,“很美,对我来说像到了天堂。”

我们几个听得饶有兴趣,想象着自己驾车穿过317国道时,曲折的山路,树林,还有远方的雪山。徐徐和大叔两个人聊的有来有回,眼看就要天黑了,大家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留下来吃饭吧,楼上有房间,晚上就在这休息。”大叔看天已经黑了,一边收拾茶杯一边对我们说。

“不用了,太麻烦您了。”我站起来帮忙收拾茶具。

“谢谢您请我们喝茶,这一下午我们受益匪浅。”文涛接过我的话。

“也好,那我不留你们了。”大叔拿出一幅他刚写完的字送给我们,“我羡慕你们的年轻,更羡慕你们这些在路上的人。”

按照大叔所指的路线,我们连夜出发,直奔西安。

“馨姐,几点到?”我拿出手机给馨姐发信息。

……

“已经到了,正在出站。”过了半个小时我收到了馨姐回复的消息。

2016年:

我在电子城的工作可谓顺风顺水,我知道在这之间徐徐帮了我不少忙。我在店里的销售额总是最低的,这也许是因为我是新人的关系吧,我开始对我的工作抱以希望,我也开始融入到大家之中,也偶尔会去参加团建活动。

“你回来一下,你姥姥住院了,你爸上班回不来。”我刚上班我妈就给我打来电话。

“哦,我马上去。”一边说着我一边往仓库跑。

我换好衣服之后就直接往医院去了,这一路很漫长,二十分钟的路程像走了两个小时。

我来到医院,看到我妈面无表情地坐在病床边,姥姥在病床上安静地躺着。我坐在病床的另一边,没有说话,就一直坐着。直到舅舅突然从病房外跑进来,俯身蹲在姥姥身边。我才知道,在二十分钟之前,我就没有姥姥了。

姥姥的灵位我守了三天三夜,无论谁去替我,我都不离开。直到出殡那天,我一滴眼泪都没流。

姥姥去世后,我妈想让我搬回去和他们一起住,这次我没有再任性,把我的房间恢复成以前的样子。我把出租屋里堆了满地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装上搬家公司的货车,坐在副驾驶上,我很多次想过要回去住,可最后还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让我回家。

电子城的工作已经有半个月没去了,我没有请假,也没有辞职,不知道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工作岗位的除了我还有谁。

“伟哥,电子城这边我帮你说了,停薪留职,你什么时候回来提前说一声就行,特殊情况嘛,大家都理解。”徐徐打来电话,帮我做最后的挣扎。

“哦,谢了。”说完我愣了一下。

“说的什么话,挂了。”徐徐那边挂断了电话。

我再次见到徐徐和文涛已经是一个月后了,那天我从医院出来,徐徐和文涛来接我。

“这次怎么样?”徐徐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

“好点。”我回答。

我回到家里,盯着白色的乳胶漆墙面发呆,看到毛刷留下的痕迹,想着那条路我今生一定要走一回。

又过了一个月,我到了一家通信公司上班,我努力让自己不再心浮气躁,通过药物的努力,我基本可以正常生活。

2022年:

我们到火车站的时候馨姐已经站在出站口了,文涛上前接过馨姐的行李,徐徐在一旁嘘寒问暖。

我们的圆梦之旅正式启程,确切地说应该是寻找之旅,寻找一切存在意义的远行。

……

我来到药房拿药,回到家后,我把药倒进马桶,按下了冲水按钮。还有左手臂上的一道伤疤,也一同滚蛋了。

三十年后:

“爸,咱们出发吧。”我的儿子把轮椅推到我面前。

“好。”我把烟拿在手里。

长期吃药带来的后遗症让我衰老的比一般人快,现在我的双腿已经不能支撑自己的身体。

“少抽点烟。”儿子拿走我手中的烟把我扶上轮椅。

高原反应……

剧烈的头痛使我不得不对川藏公路望而却步。

川藏公路就在那里,我站在路的一头,双手颤抖,仿佛已经征服了这段路。

2016年:

“轻度抑郁?”我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紧紧握住了手里的化验单,这是我第一次看父亲害怕的样子。

“回去多陪陪他,别给他太大压力。”医生嘱咐我爸妈,“不到必要的时候不用吃药。”

“谢谢大夫。”我妈紧紧握住我的手站起身。

……

这就是我的西部故事。

谨以本故事送给我们身边的朋友。

向川藏公路筑路战士致敬。

向XZ的抗疫战士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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