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历2053年初秋,大炎,逸阳市。
正值傍晚时分,夜色笼罩都市,钢筋水泥铸成的丛林接连亮起,与街边的路灯一同,为这座繁华的都市披上了一层唯美的霓虹外衣。
街边的小推车旁,林北默与周围的人一样,正坐在椅子上,专心对付着眼前的面汤。
这里是逸阳市中心一条有名的小吃街,聚集着许多流动小贩。不少附近刚下班的人都来到这里,熟稔的点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面,犒劳辛苦了一天的自己。
逸阳靠近大炎北境,初秋就早早有了凉意,能在这样的天气,刚下班就喝上热乎的面汤,或许就是这些简陋小摊在闹市也如此受欢迎的原因。
但与一旁那些上班族不同,林北默不是来享受美好的下班时光的,他现在只是个被骗来打工的冤大头。
在他面前,一老一少两个人正仔细研究着放在桌上的古铜色罗盘。
“怎样,裴姑娘?我这罗盘的来历可有什么头绪?”
戴着金丝眼镜的老人摩挲着手上的扳指,望着对面的人先开口问道。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虽然自己有提前调查过她的背景,但少女那稍带稚气的脸还是让老人有种白来一趟的预感。
“嗯...铸造罗盘的金属有被灵火淬炼和锻造过的痕迹,可以确定是件修炼者使用的灵器。”
坐在老人对面的少女用刻刀仔细刮掉罗盘上的铜锈,露出了积垢下模糊不清的刻字和纹路。
“这罗盘上的铭文是古代晨星的文字,距今有近万年历史,刻的四个字分别是锁、空、禁、遁。”
“罗盘表面除了刻字,还有一些没有含义的纹路,如果没错的话,这些纹路都应该在罗盘内部有着对应的灵能回路,用以驱动这件灵器。”
少女披着棕色的大风衣,戴着一顶毛呢贝雷帽,像是想要把自己打扮得更加老气一点。但她那线条柔和的稚脸给人的感觉还是盖过了故作的老气,大一号的打扮反而让她显得更加惹人怜爱。
她推了推左眼前的单筒放大镜,指尖划过罗盘上凹凸不平的纹路,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道:
“以表面纹路的情况来看,罗盘里灵能回路应该也十分复杂,以现在的铸器工艺根本不能复制,确实是晨星那个时代的产物。”
“如此复杂的灵能回路,这罗盘的用途肯定不会太简单,保存时应该会有相应的说明和禁忌,何先生你确定不清楚它的来历吗?如果是带有杀伤性的灵器,你可能需要先去执行局申请修复许可才能找我修复。”
少女把罗盘放回桌上,略带狐疑地看着面前的老人。
“这...我只知道它是我家传的灵器,要是知道它的用途我还用得着找人鉴定吗?”
老人苦笑一声,似乎是被她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有些语塞。
少女脸颊一红,连忙咳嗽两声,把旁边安静嗦面的林北默推出来道:
“那...那就先替何先生鉴定这块罗盘吧,我的师傅对灵器的鉴定比我更专业。”
师傅?
顺着少女所指,老人用稍显炽热的眼神扫视着安静坐在旁边,穿着一身正装的林北默,嘴角勾起了一抹意义不明的笑意。
这裴千玖多少能看出点罗盘的来历,那这所谓的师傅又如何呢?
被两道赤裸裸的视线盯了半晌,林北默只好放下筷子,狠狠地剜了少女一眼。
裴千玖有些心虚地避开了他的视线,硬着头皮介绍道:
“师傅,这位是何方卓先生,来事务所委托我们帮忙鉴定这块罗盘。”
“何先生,这位就是我的师傅林北默,是我们事务所的......首席鉴定师,对各类灵器的鉴定和修复都十分在行。”
何方卓从椅子上起身,热情地伸出手:
“原来林先生是裴姑娘的师傅,幸会,幸会。”
虽然林北默自己是被这臭丫头连哄带骗带来这里的,但这一趟似乎没有来错,这老人阴鸷的面目给他一种不祥的预感,要是放着裴千玖继续跟着他怕是会出事。
握住老人的手,他布满老茧的掌心稳重有力,没有半点孱弱老人该有的样子。
“哪里,请何老先生先说说这罗盘的事吧。”
寒暄过后,两人利索落座,林北默拿起桌上的罗盘,开门见山道。
“这罗盘是我家祖传的宝物,因为年代太过久远,罗盘本来的用途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听老一辈的人说,这罗盘是件挺稀罕的灵器,以前咱们大炎西征的时候还祭出来用过。”
何方卓将罗盘正中的一道裂痕指给林北默,熟练地念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那之后这罗盘就报废了,听说是里面的灵能回路在战乱中被毁,所以只能当成象征性的灵器传到现在。最近我才想起来得找人鉴定下,看有没有修复的可能,不然这罗盘还不知道要放在箱底吃灰多久。”
罗盘不大,林北默一只手就能握住。与平时所见的罗盘不同,这块罗盘只有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刻字,缺了八卦十二支的方向,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精细又复杂的花纹。
仔细研究了一会儿,林北默开口道:
“罗盘外沿的纹路是晨星朝廷所用的官印,只有朝廷直属机构才能使用,如果这罗盘是祖传的,那何老先生的祖上应该有为朝廷效力过的记录。”
“没错,我何家以前是修炼世家,在大炎北境这片都小有名气,现在家里还有以前炎帝亲自题字的牌匾,这罗盘说不定也是那时候传下来的。”
找遍城里的当铺和鉴定机构都没有办法,却在一家小事务所里听到罗盘的线索,何方卓的语气里不免带上了些许诧异。
“既然有修复这块罗盘的想法,那何老先生可知道什么是阵法和遁术?”
放下罗盘,林北默饶有兴趣地看着何方卓问道。
“......知道一点,以前修炼者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处处受限的时候,有阵法天师这种官职,专门修习阵法和布阵。至于遁术,也是在灵能修正法案颁布后一同失传的身法技艺。”
何方卓目光闪烁,不知为何有些犹豫道。
“那就好,这罗盘其实是一块阵盘,所谓阵盘,就是用来给普通修炼者快速释放阵法的灵器,这上面镌刻的纹路代替了阵旗的作用,修炼者只需要像这样驱动它就行。”
说着,林北默握住阵盘,运转起体内的灵力。阵盘内部的机关在灵力的驱动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咬合声,表面的纹路也随之逐渐亮起。
情况没有持续太久,亮起的纹路触碰到阵盘上的裂痕就不再延伸,而是迅速暗淡下去,变回了原来的暗金色。
“只可惜阵盘的核心已经被毁,以它的纹路和刻字来看,这‘锁空禁遁’是一个用来限制空域和遁术的控制阵法。”
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两人讲话的裴千玖忽然插话道:
“既然这阵盘上的纹路用来替代阵旗,那阵盘里那些复杂的回路又有什么作用?”
“这就得问问何老先生了。”
林北默将恢复原状的阵盘放到桌上,把问题抛回给何方卓:
“说不定这锁空禁遁阵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还需要一套灵能回路来驱动运转呢?”
何方卓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北默一眼,顺着他的话头道:
“也有可能,毕竟我对阵法这行也不太懂。”
两人间的气氛不知何时开始变得有些微妙,只有裴千玖还在琢磨林北默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林先生可有办法修复这阵盘?我找过不少城里的鉴定师,能看出这是阵盘的寥寥无几,少数几个有阵盘修复经验的鉴定师都说没有把握,林先生要是肯出手,我何某定有重谢。”
林北默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既然何先生委托了我们事务所,那我肯定要尽力而为。”
一旁的裴千玖不知道是被哪句话戳到了兴奋点,忽然两眼放光,凑到林北默面前道:“师傅你答应来我的事务所...当鉴定师了...吗?”
看到他瞪过来的眼神,裴千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只受惊的猫,又悻悻地把口中的话给吞了回去。
“只是最近灵能修正法案对灵器流通的限制力度愈发严格,我们鉴定师这行就要求客户必须有鉴定许可才能接手修复。”
“我这徒弟可能不是经常帮人鉴定,不清楚法案更新的条例,所以接了何老先生的委托,这次的鉴定就不收费了,但是后续的修复还是得先看过许可才能继续。”
“原来是这样...”
何方卓语气里带着半分惋惜,半分试探道:“那能不能请林先生先行修复阵盘,这鉴定许可我马上找人去补办呢?毕竟阵盘不像刀剑那种管制灵器,执行局应该不会查的太严。”
“至于报酬,我出灵器修复市价的五倍,如何?”
听到五倍的字眼,裴千玖在一旁不由得暗自吸了口凉气,这市价如果是黑市,五倍的价格可能是她那小事务所整整半年的利润。
饶是她再迟钝,面前这两人间紧张的气氛也多少能觉察到,何方卓再报出如此高的价格更证实了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委托。
“抱歉,我们的事务所不会接这种违反法律的委托,如果何老先生有意,可以先去申请许可,我们会保留委托直到您带着许可来。”
没有犹豫,林北默果断拒绝了何方卓的提议,两人间气氛的微妙平衡顿时被打破,降到了冰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