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梅雨天气,淅沥沥的雨总下个不停。整座城市像是笼罩在一只湿漉漉的水泡里,连带着人的心情也变得无比灰暗与压抑。
徐炼一拳打在东城派出所的宣传墙上,气急败坏的他正与办案民警吵得不可开交。
“你们凭什么说我叔叔是自杀?你们有没有去认真调查?”
“小同志你冷静一下,这里是派出所,不是你家!”
一个老民警制止住几个想动手的年轻民警,然后苦口婆心地劝说徐炼。
“你失去亲人的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不过,你现在必须冷静。你有什么不同的意见,我们可以慢慢沟通,但是你这样意气用事,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明白吗?”
徐炼努力将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他看了一眼民警给他的“案情回执书”,脸上露出一副厌恶的表情。
“反正这个字我是不会签的。我不信我叔叔会自杀。”
“我们尊重你的意愿。不过,以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来看,你叔叔徐正海的确是死于自杀。”
“你有什么证据?”
“你先别急,我慢慢跟你说。6月13号下午15时,我们接到报警电话,说南山小区有人跳楼。等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发现一名中年男子倒在了居民楼下的绿化带里。经过120急救医生的现场确认,该名男子已经物理性死亡。随后通过小区物业得知,死者是7栋15楼的住户徐正海。”
“我叔叔是住在1502。”
“我们对坠亡现场,还有你叔叔的住所,进行了调查取证。发现你叔叔是从他卧室外墙的空调机壳上坠落下去的,室内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第二个人存在的痕迹,可以排除他杀的可能。”
“你们只能证明我叔叔符合高空坠亡的特征,但你们不能证明,他是自己跳下楼的。”
“我们可以证明,你来看这个……”老民警把一只平板电脑递给了徐炼。
徐炼划开平板触屏,发现是一个视频文件。他点击播放键后,视频里开始出现画面和声音。起初是一个人用镜头朝着窗外随意拍摄,可以看到天空中下着雨还有清晰的雨声。画面背景正是徐正海所居住的小区。
视频里有一个女声在抱怨:
“这是什么鬼天气,天天下雨,烦不烦啊!”
随后一个男声开始回应她,应该是拍摄者的声音。
“南方就是这样,梅雨季节,有下不完的雨。”
视频播放到这里一切还算正常,无关紧要的画面又播放十几秒后,刚才那个女声却突然大惊失色地喊叫起来。
“天啦!老公你快看!那是什么?好像是一个人……”
“什么人?在哪里?”
画面急速晃动,说明拍摄者正在移动镜头。几秒钟过后,镜头开始固定拍摄,画面先是模糊随后又变得清晰,说明拍摄者正在给镜头对焦。
镜头冲着前方住宅楼的一扇窗户拍摄,一个人正骑在窗台上,他似乎想翻出窗外。
徐炼看到这里,他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因为窗台上的那个人,正是他的叔叔徐正海。
视频还在继续,徐正海已经整个人翻出窗台,他的屁股坐在空调外机上,两条腿耷拉着悬在半空中。
“老公,那个人好像要跳楼!你快叫住他!”
画面中有一条手臂掠过镜头,显然是拍摄者正在向徐正海挥手。
“喂!不要跳!不要跳!快回去!”
徐正海似乎听到拍摄者的呼喊声,而抬头朝镜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成了整个视频中,唯一捕捉到徐正海正脸的一个镜头。那一瞬间,徐炼感觉自己的叔叔极为陌生,他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这与平时那个风趣幽默的叔叔,完全是判若两人。
徐正海收回视线,双手撑在空调外机上,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紧接着画面发生急速抖动,并伴有倒地的撞击声,应该是拍摄者因为惊吓而撞倒了摄像机。
与此同时,画面之外,女人的尖叫声、惊呼声此起彼伏,现场已经乱作一团。
“有人跳楼了!老公怎么办?他真的跳了!”
“不要怕,我去报警。”
……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老民警不动声色地收回平板电脑。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警官,这个视频我能拷贝一份吗?”徐炼想保留住叔叔生前最后一段影像。
老民警无奈地摇摇头,拍着徐炼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小伙子,请节哀,人死不能复生,眼下最重要的事,你要打起精神,办好你叔叔的丧事。”
“警官,你相信我,我叔叔绝对不会自杀!”
“你就别固执了,在你叔叔家里,我们虽然没有找到遗书,但找到一些治疗癌症的药品。那个…你知道他的病情吗?”
“我是知道,可我叔叔说,他已经痊愈了……”
老民警叹着气摇头,并做出一副“你不懂”的表情。
“为人长辈的,总免不了说几个善意的谎言,他是癌症晚期,能做出这个决定,也情有可原。”
老民警给徐炼倒来一杯水,便带着其他人离开了,他想让这个年轻人独自静一静,好面对他人生中必须要面对的经历。
此时徐炼的内心感到一阵剧烈的悲痛,他不明白叔叔为什么要选择自杀?
在徐炼眼中,叔叔徐正海是一个豁达开朗之人,他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自杀这种懦夫行为。除去叔叔的性格因素,而且更重要的是在一周前,他和叔叔已经制定好新的探险计划。
所谓的探险计划,其实是他们的一项重要工作。徐正海经营着一家户外探险俱乐部,徐炼也是其中的一员。他们常年行走在全世界各种奇峰险峻之地,探索着各种人迹罕至的幽谷秘境。
此前他们受一位探险爱好者的邀请,准备前往贵州某地一处天然洞穴里进行探秘。为此徐炼还被徐正海委派到美国,去购买一批更专业的潜水装备。可还未等到徐炼回国,就传来了徐正海去世的噩耗。
在徐炼回国奔丧途中,他原以为叔叔是遭遇了什么无法抗拒的意外,可没想到叔叔去世的原因却是跳楼自杀,这让徐炼的心里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他从小就失去了父母,是叔叔一手将他带大,在这个世界上,叔叔是他唯一的亲人。在别人看来,他们名为叔侄,却形同父子。其实在徐炼心中,他早已将叔叔视作了自己的父亲。
叔叔的离世,太过突然,也太过意外,一度让他无所适从。他很难理解,也很难接受,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直到叔叔离世的第三天,两天两夜没合眼的徐炼,终于支撑不住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睡着以后,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依稀看到叔叔在向他挥手告别。他哭着喊着追上前去,想拦住叔叔不让他走,可叔叔走得很快,怎么追都追不上,最后竟消失在了一片耀眼的白光之中。
徐炼将徐正海的葬礼办得很隆重,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都倍感欣慰。他们说,好歹有个侄子能像亲儿子一样,给他尽孝送终。
不过也有很多人觉得惋惜,他们想不通,像徐正海这么精明能干的人,怎么会选择自杀这条绝路的呢?
但回过头来想一想,当时他所处的境遇,大家又从心底表示理解了。毕竟,与其痛苦地活着,还不如痛快地死去。
骨灰盒被安置在墓穴里以后,徐炼率先抓起一把土撒了下去,从此,尘归尘,土归土,人世间的所有爱恨情仇,都在这一刻一笔勾销。
徐炼送走所有参加葬礼的亲友,正准备离开墓园时,一个守墓人叫住了他。
守墓人问:“你是不是徐炼?”
徐炼疑惑地点点头回道:“我是,你找我?”
“有个人让我带封信给你。”
“什么信?”
守墓人将一只土黄色的信封递给徐炼。
“除了这封信,他有没有交代其它什么?”
“那个人说,你看完信就明白了。”
“那好,谢谢你。”
守墓人摆摆手,回到了自己的值班室。
徐炼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里面有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信纸后,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如果你也觉得徐正海先生死得蹊跷的话,那你可以来找我。地址是:湖心路23号水岸咖啡厅。”
纸上面的信息只有这么多,字是打印体,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也没有任何联系方式。
可就是这短短的几十个字,却狠狠地戳中了徐炼的心窝,让他心中一丝即将熄灭的火苗,又猛烈地燃烧起来!
他就知道,叔叔的死绝对没那么简单,只是所有人都不相信他。现在好了,终于有一个人和他有相同的想法,只不过这个人为什么不来直接找他呢?难道写信之人有什么难言之隐?
徐炼明白,自己妄下猜测都是徒劳无功,只有找到那个人,才能知道问题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