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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星期六,从这周一开始,杨易已经整整五天没有睡觉了。
此时,他躺在床上,头发凌乱,双眼布满血丝,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
在他枕边,一只肥胖的白猫,卷着身子,安稳的睡着,身体随呼噜声起伏。
巨大的困意袭来,眼皮宛若两道铁门,重重的落下。然而,不到五分钟,他再次醒来,身体僵硬,面部扭曲,仿佛遭到了雷击。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白猫,白猫的呼噜声还是那么平稳安详。一阵厌烦涌上心头,他抬起手一把将白猫推下床。
“喵~”
白猫站在地板上,弓起背,抖了抖身上的毛,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门口,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趴下,不久又响起鼾声。
这已经是第六天了,还是无法入睡。
杨易睁着干涩的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已经无法思考,只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猝死。
想到死,他的心跳开始加快,耳朵里一阵轰鸣。他今年二十岁出头,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还没有结过婚,还没有好好赡养父母,还没有出人头地,就这样死去,他实在不甘心。
第三天的时候,他请假去了医院做检查,医生告诉他各项指标均显示正常,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他告诉医生说自己闭上眼睛就会感到剧烈的疼痛,仿佛有一把剑刺进了身体里。
医生再次告诉他,他的身体并无大碍,只需多注意休息,必要的话可以去看看心理医生。
第四天,他去看了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让他陈述自己从小到大经历过的心理创伤,最好详尽,以方便治疗。
于是他便从五岁偷黄瓜,被村里的老嫂子当场逮到说起。
从幼儿园早恋讲到大学毕业依旧单身。
心理医生告诉他信息量有点大,需要点时间来处理,让他先回去等通知。临走时递给他一张名片,说是她一个朋友的名片,这个朋友是个催眠师,或许对他的睡眠能有所帮助。
第五天,他去见了催眠师。催眠师看上去比他大几岁,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黑色的礼帽。比起催眠师,他更像是魔术师,好像随时随地都能从从袖子里变出一只鸽子,或从帽子里变出一窝兔子。
催眠师让他坐在沙发上,沙发十分柔软。将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并打开了一首舒缓的音乐。
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催眠师站在他面前,掏出一块怀表,让杨易双眼盯着怀表,然后他将怀表从手中抛下,怀表在空中轻轻的来回摆动,口中念念有词,诸如你眼皮越来越重、你越来越困了等心理暗示。
不到一分钟,杨易就陷入沉睡。
催眠师对自己的工作十分满意,他收起怀表,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跟着音乐轻声哼唱,掏出手机来打算约上朋友去吃晚饭。
突然,腾的一下,杨易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吓得催眠师把手机扔了出去。
只见杨易面目狰狞,双眼猩红,嘴巴张大,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双手握紧拳头,四肢僵硬,仿佛一只面临生死决斗的野兽。
从催眠师家里离开时,催眠师对自己的无能为力表达了歉意,叮嘱他去医院做系统性的治疗,并祝他早日康复。
第六天,杨易在楼下买了一包安眠药,他不信一把安眠药下去,还会睡不着。
杨易的身体已不堪重负,他看着趴在门口的白猫,恨不得立即跟它交换一下灵魂,好好睡一觉。
做人哪有做猫舒服。
杨易拿出安眠药,取了十几粒放在手中。这个剂量已经远远超出医师的指导服用量,可能会致死。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他只想得一夜安眠。
一口水,冲下去十几粒药片,药的苦味从胃里涌上来,让他一阵恶心干呕,他赶紧连喝几口水将这股苦味压下去。
他再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无边无际的黑暗涌了上来,这次与以往不同,在他前方不远处,一堆篝火燃烧着。
黑暗仿佛活物一般,一次次扑向那堆篝火,升腾的火花一次次将黑暗焚烧。
杨易看到篝火,眼睛里重新燃起希望。他朝着篝火,飞奔过去。
黑暗中一道利剑般的流体穿过他的小腿,他一下子扑倒在地。紧接着又爬了起来,他知道自己不能停留在黑暗中,一瘸一拐的向着篝火前进。
脑海中浮现出少年时的画面,那时候他经常逃课,去田野里偷柿子偷黄瓜,去河里摸鱼钓蛤蟆,然后回家被男女混合双打。
多么快乐的时光啊,人生最快乐的事情,不就是在广阔的天地间,迎着风奔跑吗?
又一道流体从他背后刺入,穿过他的肚子。他痉挛着身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被黑暗吞没,黑暗中无数怪物闻风而动,莎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那篝火就在眼前,杨易捂着肚子,伤口处血涌如泉,忍着剧痛,一步步向前挪动。
多么温暖的火啊,他想起十岁那年,父母从外地打工回来,给他带了一包巧克力。那是他第一次吃巧克力,那种触电般的幸福感从舌尖蔓延到全身。
第二天,顽劣成性的他躺在床上捂着肚子,痛苦的说自己把包装里面的干燥剂吃了,他妈一听,当场就哭了,坐在地上像失了魂一样。
他不忍看他妈这样难受,就拿出干燥剂,说自己是在骗她。
那天他挨了他父母一顿好打。
突然两道流体再次袭来,一道穿过了他左侧肩膀,一道从他肺里穿过。
这次他没有喊出声音,他的肺已经破了,他自己都能听到从肺泡处传来的扑滋扑滋的漏气声,混杂着血液往外冒。
他摔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拼命的吸气,然而却无法呼出一口气。
篝火就在他身前一步之遥,他已能感受到火焰恐怖的温度。他伸出右手往前爬,就像飞蛾扑火一样,这团火就是他全部的信仰。
他眼睛里浮现出那个动人心魄的身影,在烈火般炙热的青春里,她点燃了他年少时所有的激情。
你不能仅凭爱意,就将一个人拥有,就像只买个水龙头往墙上一插,是不会出水的。
他得到了,最后也失去了,他的青春只留下一堆灰烬。
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终于看清了,在黑暗中流动的,是黑色的细沙。
细沙锋利无比,在他身上轻轻划过,留下长长的伤口,鲜血也随之飞溅。
黑沙越来越多,几乎将他整个人吞噬。
杨易还在挣扎着,他伸出手,颤颤巍巍的指尖,终于触碰到篝火。
火焰在他指尖升起,一瞬间席卷全身,黑沙仿佛助燃剂一样,让火势越烧越旺。
终于,他可以说晚安了。
长夜漫漫,一夜安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