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为什么要追求如此虚无缥缈的东西,即使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黑暗中,一道雄伟恢弘的声音回荡而来,语气中带有深深的不解。
“你还是不明白。”
男人摘下满是血污的盔帽,随手扔到一旁。
“尽管你承秉着数不尽的世界,尽管你创造了数不尽的种族,但你还是不明白。”
“所有的种族其实都一样,我们最开始都只是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孩子。”
“孩子会听从父母的指引去认识世界。”
“但他们并不是父母的附庸品,也不会一生都在父母的掌控下生活。”
男人的双眼闪耀着赤金色的光芒,仿佛有炽烈的熔岩在瞳孔里流转,斩钉截铁的声音像要斩破眼前的黑暗。
“造物从不臣服于造物主,我们也不会用自己整个种族的生命去陪你玩那所谓的宿命游戏。”
“你强加给万族的灾厄并不是给我们的磨砺,只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乐趣。”
“如果你不能理解这个道理,那么不论你再创造多少新的种族和生灵,等待你的都只有同一件事情。”
“战争!”
……
尼伯龙根,神战之地。
战争已经持续的太久了。
久到曾如大海般铺天盖地涌上战场的战士们,此时只剩下几近干涸的溪流。
久到残余的幸存者都快要忘了他们是为什么而来,又是为什么而战。
在战场中央,一颗抬头不见其顶的繁茂大树轻轻摇曳着。
这棵树是如此的恢弘庞大,以至于连清风和白云都只能在它的树梢间穿梭游走,引得鲜嫩翠绿的树叶发出哗哗的声响。
在万族不同的历史和语言中,它都有着同一个的名字——世界树。
长久的鲜血浸润,让世界树树干上的纹路都透露着红玛瑙般的血色,垂挂在枝头的累累果实也因此滋养而变得饱满成熟。
世界树北侧,八足战马Sleipnir(斯莱普尼斯)虚弱的跪倒在地,曾与奥丁迎战万军而毫发未伤的它,此时身上有着数不清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疤,有的却依旧血流如注。
在它的身边,奥丁疲惫的站着。
手中那柄曾经威震九界的永恒之枪Gungnir(昆古尼尔)深深的插在泥土里,身上暗金色的甲胄也早已碎裂不堪。
左侧肩膀上,失去半边翅膀的渡鸦雾尼轻声悲啼。
在雾尼低垂哀伤的视线中,另一只渡鸦海基早被枭首,一动不动的伏在奥丁宽厚的肩膀上,只剩右爪还在机械性的抽搐着。
回首望去,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忠狼基利和弗雷奇已经没有半点生息,曾经无比辉煌的英灵殿,此刻仅存伤痕累累的稀疏人群。
“终究,我们还是没有迎来希望吗?”
承担着亿万子民的鲜血和生命,奥丁永远挺拔的腰慢慢弯曲了下去,浑浊的泪水从眼眶中洒落尘土,被粗糙的沙砾围绕、吞噬。
他勇冠九界的强大神躯,此刻被更强大的悲伤和绝望覆盖,一寸一寸的压在了土地上,高傲的头颅低垂,用着从来没人听到过的颓废嗓音,无力的向世界树祷告着。
“尊贵而永不枯萎的世界树啊,我为我愚昧的行为而感到惭愧。”
“请您宽恕我的罪,为所有信仰着您的生灵们,指引一条长存的生路吧!此后的生命,我自愿成为您最……”
“不要求祂!”
突然,虚弱但依旧威严的龙吼声从远处传来,打断了奥丁的话语。
世界树另一侧,尼德霍格蹒跚的走来。
这位龙族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黑色皇帝,此刻竟连飞翔都做不到。
在他已经无法闭合的巨大双翼上,挂满了向上攀爬啃食的骷髅。
在他的身后,此刻还能站立的巨龙十不存一,大量血肉模糊的龙尸横尸遍野。
而在更远处,有大概三分之一的巨龙被钉在烈火焚烧的青铜柱上,一条条淡蓝色的小鱼在他们的身体内若隐若现。
青铜柱下通天的火光炽热了战场上的空气,也烧红了所有幸存龙族的双眸。
“只要我们坚持,就还有胜利的希望,”尼德霍格坚定的看着奥丁,努力稳定着不断颤抖的龙躯,语气中满是赴死的决意。
“矮人、精灵、巨人……多少种族付出了族灭的代价才把我们送到这个地方,我们现在距离自由就只差这最后的一步了。”
“所以,奥丁,不要认输。”
“如果连我们都屈服了,那还能把希望寄托给谁呢?”
尼德霍格疲惫但依旧锐利的眼神上挑,目光中兼具着帝王般的凶怒和仁慈,他看着世界树上缀满枝头的累累果实,“祂可不会放任再有种族强大到我们这个层次了。”
“只差最后一步?”奥丁无力的抬起头,看向世界树根部呈三角形环绕的三口泉眼。
清澈的泉水中,各型各色、大小不一的骸骨一具具的爬出,源源不断的朝着尼德霍格和奥丁奔来。
“连那些曾经的盟友此时也成为了我们的敌人,我们真的能迈出这最后的一步吗?”
奥丁的语气中满是灰败,他不再看向陷入沉默的尼德霍格,而是恭敬的上前两步,单膝跪地,双手在右眼处狠狠的用力。
啊呃!
痛苦的怒吼被奥丁硬生生的阻遏在喉头。
呜咽声中,一只晶莹剔透、散发着无限光辉的眼睛出现在他的手中。
这是奥丁的眼睛,也是阿斯神族的神王右眼!
这只眼睛出自血污之中,却不染一丝纤尘。
在它接近透明的形体里,蕴含着的是奥丁曾见过的所有种族的知识与智慧,其中当然也包括阿斯神族引以为傲的聪慧和魔法。
奥丁,主动舍弃了自身最强大的武器。
剖离眼睛带来的剧痛,和撕裂自身力量带来的虚弱,让奥丁几乎要昏厥过去,但他强撑着举起双手,像是要继续方才没有完成的祭祀和祷告。
世界树欣喜的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盘错在枝丫间的藤蔓悄然伸出,矜持的在半空中缓慢移动,似乎想在奥丁宣誓效忠之后,带走他微不足道的奉品,给予他属于“神”的无上宽容的谅解和至高荣耀的加封。
“伟大的……阿斯神族啊!”
在所有人都以为奥丁将要臣服的时刻,奥丁的祀文却悄然改变了主语,“我祭献出我的右眼,以及其中包含的万族的一切知识和愿景,只为……换取万族走向自由的启示!”
就在世界树的藤蔓即将卷裹住奥丁的右眼之际,奥丁以最快的速度念出了后续的祀文。
这不是向世界树的祭献,这是阿斯神族的最终禁咒,也是已经寂灭的万族最后的抗争!
清风席卷中,奥丁的右眼幻化成了点点星光,转瞬间消散不见。
下一刻,一道神秘而奇异的光从世界之外的地方直射而下,这道光刺破了世界树遮天蔽日的繁茂树冠,停留在一枝干枯的枝丫上,照映出了一颗包括奥丁和尼德霍格在内的,所有人都从未注意到过的果实。
一颗色泽灰暗,让人下意识就会忽视的果实。
似乎就连世界树也遗忘了自己还有这样的一颗果实,无数年来始终在惬意晃动着的枝丫,此刻却齐齐停顿,全神贯注的感知起来。
果实从未得到过如此多目光的注视,有些不安的颤抖着。
兀然,果实上方出现一声咔嚓的轻响。
连接果实与树干的干枯枝条,好似承受不住这道天光的重量,从中断裂开来。
在果实断开与世界树的连接下落的那一刻,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了这颗果实蕴含着的力量,一种任何种族都会下意识忽略的、无法抵挡的力量。
遗忘!
“这就是我们通往自由之门的钥匙吗?”
奥丁拍开停滞在身前的世界树藤蔓,起身扑向果实,尼德霍格在世界树的另一侧伸长了脖颈前奔,就连他们身后的残兵败将也拼命的向果实赶去。
可他们都没有世界树动作快。
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这颗果实,甚至连感知都做不到的世界树,第一时间律动起盘绕着树干的藤蔓,从周边的树梢向坠落的果实围去。
在藤蔓即将追捕到果实的前一刻,果实下方的空间轻微的波动起来。
一道缝隙闪过,果实坠入到了虚无之间。
看着属于自己的东西从自己的手中溜走,世界树愤怒的挥舞起全身的枝条,发出了自战争开始以来的第一道声音,一道响彻寰宇的怒吼。
怒吼声中,奔跑中的巨龙和英灵们毫无抵抗之力的被击溃在地,痛苦的呻吟着。
最靠前的奥丁和尼德霍格同样被强大的声压震的口鼻冒血,可他们却仍然没有停下前冲之势,还在不断的迫近着世界树。
但这些都已经和那颗果实没有了关系。
在永恒黑暗的虚无之间里,没有那道震动天地的怒吼,没有侵染了整个世界的血腥气息,也没有那股凝练了无数年的决意和悲伤。
神战之地所发生的一切都好像被阻隔在另一个世界里。
在一段长久的寂静之后,一道仿若穿越了洪荒太古的苍老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终于抓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