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车门走下去,路桥的神色微微发生了些变化,整个人似乎也在一瞬间被施展了定身术一般,久久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到这个地方了,至少在他的认知里,已经有十多年的时间没有回到过这里了。这里是他的老家祖宅,至少听他的爷爷说过,他爷爷的爷爷就生活在这里。只不过等他的爷爷得到地契之后,又一砖一瓦地重新修葺了屋舍,画了炕围,才有了他小时候看到的祖宅的模样。
不过不同的是,这里的祖宅并不像电视里那般深屋大院,从羊肠般的小路走进去顶到头,就有早些年打下的炭火,为了冬天烧火烧炕准备着。一到冬天,早上起来摘掉院外遮挡的窗布,铲一锹碳放进大锅里,把馒头稀粥加在笼片上馏热,就是一顿早饭了。
这在十几年前、甚至是更早以前的人的生活方式,伴随着村子里的人越来越有钱,国家发展越来越富有,哪怕是现在还住在村子里的人,都开始用上了电器做饭,极大的避免了煤气中毒一类的事故。从副驾驶上取出对联,他这次回来其实是为了贴副对联。哪怕老一辈的人都跟随子女进了城,但这终究还是一个家!
扭身拿着钥匙解开了门闩上的大锁,将上面缠挂的铁链解开,推开痕迹斑驳的两扇开合的木式大门,入眼的便是半人高的杂草丛生。或许是进了冬季的缘故,里面的杂草都泛了黄。路桥把门口的杂草拔起一部分,伸手拿起打火机将干草点燃,伴随着火势越来越大,鲜红的火苗映红了他的脸颊。
记得小的时候,在灶火里填上玉茭圪榄和玉茭棒围起火,将煤渣倒入。看着烧起的熊熊烈火,路桥痴痴地笑着,嘴里念叨着似懂非懂的“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诗句。
这一切恍如隔世,即使是在睡梦中,路桥也时常回忆起小时候的事,只不过再回来,哪怕是再好的玩伴也成了过客。而这里,也成了他深深的念想。所以这次回来,是他主动要求的,如果离开了这一次,不知道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
火,足足燃烧了半个钟头才有些湮灭的势头,看着烧得黑乎乎的墙角和地面,以及伴随着一些蛇鼠被烧焦的尸体,路桥的心中未免有些失落。
越来越多的人选择成为城里人,农村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味道,甚至于对于从没有在农村生活过的孩子来说,农村成为了他们厌弃的地方。而在路桥他们这一代人的眼里,这却是记忆中最后的“故土”。
我们国家的大政策,是推进城市化进程,让大多数人成为城里人,但成为城里人最后却成为了很多人内心的一曲憾歌。
走上晒台石阶走进主屋,墁顶已经被鼠蚁啃噬出几个大洞。而西房的两间土坯房,靠着主屋的这一间外墙已经塌了。靠着立柜的地方挂着一面老式面镜,上面画着一对鸳鸯,据说是爷爷娶奶奶时候买的,这也已经是七十年代初期的事情了。或许是年代真的久远了,只是一抬头,看到墙上挂着他和表弟小的时候的照片被裱成框,心中五味杂陈。
这上面其实不止他和弟弟的一块相框,另外还有爷爷奶奶年轻时候的照片,爸爸和姑姑幼年和青年时期的照片。虽然小的时候他看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他看得十分认真,似乎要把什么东西永久刻在脑子里一样。
看向炕围画,这一切就像是从一开始就长在他脑子里的一样,这些画在小时候就是他极大的乐趣。里面有西湖雷峰塔,说是里面镇压着白娘子,并用小笔勾勒有“渺渺兮烟云,翠林隐兮波流欢;汲汲兮流水,月光映兮泪水凝”的句子;又或是贾宝玉和林黛玉游园赋诗、张生和崔莺莺对镜贴花的才子佳人;当然也有猛虎、熊猫这样的猛兽,以及以富贵著称的牡丹图隐喻人家兴旺的图案。
找出旧式糊窗用的花纸,他从小跟随着爷爷奶奶长大,爷爷是村里教书的先生,奶奶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却也因为家学读过几年书,并不是目不识丁的白丁。不过奶奶的手艺极好,路桥有很多手艺都是跟着奶奶学会的。什么婚葬蒸的花馍馍、或是寒食节的“寒节人人”、又或者是剪纸的窗花……
入冬之前,把家里的墙壁粉刷一遍,看着墁顶薄弱漏洞的地方补上一层白纸,和起浆糊粘在顶上,再拿涂料涂上一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到了过年的时候,出好浆糊,贴对封窗,在墙围上贴两幅年画,然后就是各种吃食。
路桥哈了一口气,一层白雾从他的口鼻之中立刻窜了出来。今天是腊月二十七了,如果不是他坚持要回来,或许就像是往年一样,父辈托村子里一户相熟的人家,来门口贴上一副对联就算万事大吉。
打开火炉,他已经很久没有生过火了,现在的城里都是地暖,让北方的城市人住得十分舒服。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基本的生火步骤他还是记得的,只不过要生疏许多。毕竟那个时候他还小,这些只能是做些辅助,也没有亲手动过手。接下来就是要熬好浆糊,这里面也大有学问,面下多少、水下多少,炉火温度怎么样,这些都至关重要,因为这在最后都决定了浆糊的粘性。
这些都是旧例的照章操作罢了,现在的农村也不再是过去想要去县里一趟要挤一路城乡公交、回来又要挤一路的公交。而这也是旧时过年应有的气氛,而现在却不再有这样的感觉。年,也逐渐没有了排场,也不再有“年”所该有的气氛。
贴好对联,重新封了窗花,路桥微微叹了口气。这或许也是他最后一次以这样的方式来庆祝春节,因为对他来说,或许这也是他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