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动车站走出,拉着行李箱,背着包,提着包,压的我喘不过气,赶紧叫了一辆车回家。
我严格来说是个懦夫,在省会城市毕业的时候满怀壮志,想要在省会中打拼出自己的一方天地,过了两年的现如今却像条丧家之犬夹着尾巴逃了回来。在车上家乡的风景略过眼前,在省会城市打拼的一幕幕回忆如同走马灯一般涌上眼前,销售,电话销售,导购员,服务员,文职,安装工。有被人因为他自己的错误恼羞成怒的指着鼻子骂过,也有一起同甘共苦的兄弟凌晨在街边喝酒,醉后在桥上放浪形骸,更有一段不算刻骨铭心的爱情。
在省会城市的日子,打工仿佛成了为了活着而活着,高昂的房租,日常的生活开支,每个月哪里还有攒下一毛钱,月底买包烟都要从抽屉里把压箱底的银币扣出来用,问姓马的那位呗一点,等着下个月发工资赶紧还上。工作房租物价,仿佛三座大山死死的压在了身上,逼着人像一头被蒙着眼的驴,为了前面一口吃食,连轴着转,迷迷瞪瞪,分不清黄昏清晨。在突然的一天,感觉这样的生活不是自己要的生活,于是乎像开了窍了一般,离职回家!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在脑子里回旋着念叨,一天也不想再等,离职,买票,回家!
形形色色的人从我身边走过,我从形形色色的人身边走过。
“是前面左转吗?”出租车师傅操着方言问道。一下子把我从回忆中拉出,刚刚在回忆中仿佛在水里一点点往下沉,被着一声招呼突然拉出水面,回过神的我同样用口音应了一句:“是啊,是前面左转。”
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没有了那苍蝇飞舞的臭水沟,新修的水泥路不再坑坑洼洼,新立的楼房洋气又好看,在周围一片破旧的老楼中鹤立鸡群。
回到家,在家门口,看着眼前的小楼,陌生又熟悉,大学毕业之后我再也没回来过。我是留守儿童,初中之后父母就外出做生意,除了高中时候在校规边缘游走的时候一不小心越了过去,他们回来过一趟,其他时候他们基本都在外地。他们过年也不回来的,因为在过年是生意最好的时候,他们总是说在外面赚钱,在外面赚钱,在外面赚钱。之前每年大年三十,奶奶总是愁眉苦脸的和我说,你去镇上吃点吧,我岁数太大了,弄不起饭给你吃了。我总是笑着说没事,我外面会买来吃饱的。可是哪家小孩看着隔壁一家人团团圆圆坐起一桌享受年夜饭,自己没有的时候不羡慕的呢?也许就是在这种时候我对这个家开始一点点的产生隔阂,对于我来说,过年是表示孤寂的,尤其是在和别人家里比起来,这种落寞显得更加突兀。在我毕业后,他们开始回家过年了,他们回家之后因为一些琐事,我和他们大吵了一架,我过年再也没有回过家,宁愿一个人呆在城市的小小的鸽笼一样的出租屋里面,坐在床上,半掩的窗帘后看着别人家的烟花。也许是报复心理,也许是多年的委屈,也许是自己想争那一口气,在那之后我已经两年一步没有踏入家里了。
进了大门,将行李卸在沙发上,整个人长舒一口气,卸下的不止是这点行李,还有曾经,那么多的曾经。我穿过楼梯口,进了后院,看着后门的铁门,铁门锈迹斑斑,这铁门年龄比我都大,轻轻摸过这爷爷青壮时候置办下的家当,几十年的风雨经打之后,本来的颜色已经分辨不出来,整个门呈锈红色。
爷爷他啊,兜里揣十块,给我两块钱买糖,剩下买酒,下午的时候总是带着狗皮帽子,提了把黄色塑料小凳子,在这后门等着我放学回来,看到我放学一蹦一跳的回来,把酒瓶往怀里一揣,对着我连连招手,等我走近后摸摸我的头,摸出块糖往我嘴边递。在去世之前,一生嗜酒的爷爷来我和母亲的房间要了一杯水,母亲感觉不对劲的时候,我帮爷爷穿上衣服,妈妈给爷爷送去了医院,但是已经迟了。爷爷去世后就埋在那后面那片山上,我打开铁门看向后山,后面的那片山上埋着我的祖辈,这片地方是我魂牵梦绕的故乡,我不知道这次许久未回是自己和家乡和解,还是和家人和解,亦或是和自己和解?
后门那一家废弃的屋子,我不在的两年重新建了起来,还记得幼年的我穿梭在废弃的屋子中,仿佛勇士穿梭在密林之中,披巾斩棘。攀过那柴堆,仿佛勇者攀过悬崖。跨过漏水渠,仿佛勇者淌过激流。在这一间秘密基地,拿过家里的锅,和小伙伴拔了路边的野草,捡了路边滴溜溜圆的石子,升起火来,在锅内炼丹。事发之后,被抽了屁股,数落着我的罪状,玩火,偷锅,好一顿打,不让我再去那个屋子。第二天,我和我的小伙伴又踏上了寻找下一个秘密基地的道路,乐此不疲。
我趴下身子,轻吻地面,泥土的腥气扑鼻而来,对于这股难闻的气味,我却安之若素、甘之如饴,它让我感觉到了真实,故乡的真实,是我童年趴草捉虫的味道,是我在后山祭祖叩拜的味道,眼泪夺眶而出。
我抬头看向太阳,刺眼的阳光让我睁不开眼,我眯起双眼,感觉身后发痒,扑棱棱的长出一对翅膀,我拍了拍背后的双翅,展开,如同雏鸟一般慢慢的尝试。我飞起来了,飞向太阳,我感觉一身轻松,后面似乎传来父母的呼唤,但是我似乎不会落地。我穿过高山,穿过云层,不知道时间,不知道空间,只剩下飞向太阳的一个目标。
我越飞越高,越飞越高,我摸到了太阳,灼热的太阳将我烧成了灰烬,我缓缓飘落,像思念,落在了后山上,埋进了后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