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带着小女儿重新踏上这片故土。眼前的景色与十几年前无异,就权当是我再温习一遍少年时光。
夕阳洒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余晖与秋叶交相映衬之下又让我想起儿时与我的双胞胎哥哥一起在田野里撒欢、奔跑,只是现在的我们恐怕很难再有一起做事情的机会了。安置好女儿后,我一个人来到河边,连桥村虽然没有变,可是连桥河不仅河道变宽,河床还放置了水泥板。这样一来到了秋天就再也不用担心河水淹了路。可是,河水淹了路有干了的一天,我自己的路却被生命的大河隔开,河对岸的我和现在的我只能远远对望,那些劝告自己的话堵在喉咙口打转,即便是高声的呼喊也被滚滚水声裹去远方。如果重新来一遍呢?我不止一次想着如果有一天睁眼生命能重来,我必定不必哥哥姐姐们差——至少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亦或是贤淑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但其实,我除了一份好的工作,剩下的都拥有了,只不过那时的我不懂珍惜,自视甚高,把生活的表面看得比任何东西都重要,那时的我自以为只要挣脱开妻子,挣脱了我的修车铺,凭借自己的才干定能闯出一番天地。因为我的脑袋聪明,这是全家乃至全村都认可的。可我厌恶读书,小学的时候学汉字是最无趣的,那些文绉绉的古诗也毫无意义,我只对数学感兴趣。可随着年级升高,我苦于读不懂题目干便也失去了对数学的热忱。
十几年前我就已早早开始谋生,但哥哥姐姐们执着于完成学业。那是图个什么呢?那时的我想不通:我现在就开始赚钱,等你们毕业工作了,我估计早就成了百万富翁。我初中还没读完便知道了那书中的知识其实一点都不适合我,只要有钱便能在社会上立足,我又何必在乎那几本破书。初一时的退学计划失败了,因为父亲是村里初中的老师,他为了自己的脸面是不可能放我走的,说着什么怕我蹉跎青春的话,其实就是想把我关起来免得惹是生非。他根本不懂得我的才能不在读书,如果放我走我一定年少成名给他们长脸,我再也不愿意在深夜挨父亲的打,也不想因为成绩差遭到同学们嘲笑,可那样的日子我活生生忍受了三年,终于在初中毕业他们同意我离开学校去县城打工了。县城离我们连桥村很近,我经常偷偷溜去县城边上的修车铺看老胡修车。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14岁,他26岁。他身形瘦高,常穿着被油渍浸得看不出来的牛仔裤和一件圆领上衣,有的时候会在外面再穿一件黑得油亮的外套。他的目光如果不是在店里的车上,就是在路口疾驶的车上。他肯定是对车情有独钟,像我一样。但其实一开始吸引到我的并非那些车本身,而是老胡墙角摆放整齐的那些修理工具,尽管修车铺难见太阳,再加上机油的渲染整个店铺从内黑到外,但我相信任何人看到老胡井井有条的工具和摆放整齐的杂物都会打心底觉得这个地方靠谱。我多么希望自己也拥有一间修车铺啊!哪怕也见不到太阳,我也一定会像老胡一样打理好然后等待一辆需要修理的汽车。用着各式工具在汽车各个方位穿梭,这是一件很酷的事,我想我找到了人生的理想,至少是离开连桥村的方法,那就是来这里找老胡学修车。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摆脱连桥村的一切糟心事,和老胡这样酷的大人呆着。初中毕业之后,家里终于不再执着于让我完成学业,但他们也并未寄希望于我能养活自己,至于学修车也全当是历练罢了。和老胡呆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我无比轻松,因为他并未以特别严格的姿态来要求我,相反他只是专心于自己的事,若我开口请教他才会教我。
修车铺的后院里有一个小小的厨房,平时都是他做饭给我吃。每到做饭的时候,他都会认真梳洗一番再一丝不苟地开始切菜。在成为他的徒弟之前,我一直认为他是不拘小节、大大咧咧的性格,因为他总以爽朗的笑声和发力时的狰狞面目示人,我对他私下里这样缄默的样一面知之甚少。至于做菜,他喜欢做西红柿炒鸡蛋,经常打发我去不远处的小摊贩那里去买西红柿和鸡蛋。对于我来说,能每天和他呆在一起不会挨骂,吃得饱饭还有少许的钱可以拿,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这天又是西红柿鸡蛋日,我看着他起锅烧油,把切碎的西红柿放入锅里翻炒后再打入鸡蛋,加入简单的调味料然后出锅装盘。这一套熟悉的流程我在家里也见过,不同的是如果在家我是必须要去打下手的,还要收拾出碗筷,摆到餐桌上。等等,餐桌?我猛然想起来这里的一个月里我们都是倚在小院门边的墙上吃饭,忙的时候是这样,闲的时候也是这样。起初我以为太忙没有时间摆餐桌,后来才发现老胡这里根本没有餐桌。此刻我们正席地而坐,他扒拉着碗里的饭,被夕阳映衬得通红的晚霞照在他清瘦的脸上,稍长的刘海遮住他一半的眼睛,起起伏伏的腮帮子里全是他喜欢的西红柿鸡蛋。他一直看着前方,不知道是看云彩还是看车辆。跟他这样温厚稳重的人呆着,我也不好意思再像家里一样上蹿下跳,至于家里人的劝告我一样不落地抛去脑后,有时候甚至会为了得到长短一样的筷子与哥哥大打出手或者惹哭姐姐,父亲的白眼也是比白天黑夜更平常的事。我不喜欢被这样对待,但也实在无法像哥哥姐姐那样规矩地用餐。现在成为众矢之的的日子就这样离我远去了,我只心甘情愿地与老胡一起在这里安静地吃饭,此刻我意识到自己的野性是不能被驯化的,我只做我心甘情愿的事。因为他在我心里是沉稳的、合格的大人,我想以后都能像他一样。可是他此刻在想些什么呢?是那些不可名状的大人的烦恼吗?可是他已经过上我理想的生活了,到底在烦恼些什么呢?
我的思绪突然被他打断:“你看。”我顺着他拿着筷子的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草色蒙蒙之间即将消失的夕阳穿过破败的房屋,再从窗子里射出来,和我在连桥村看到的有些不同。“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我。我愣住了,这能是什么呢?“房房子”我说:“没人住的房子。”
他低头笑了笑:“不对,这分明是‘草色烟光残照里。’”我无措地坐了起来,看看他再看看那番景象,不明白他在讲什么,或许是我厌恶的古诗词还是什么,我不愿意搭话便低头继续吃饭。“为什么不继续读书呢?”他问我,“我最喜欢上语文课了,能让我在很多时候有话说。”他这番话仿佛在意料之外,又好像在情理之中。村里那些干粗活的人平日里也是吵吵闹闹,根本不愿意关注细枝末节,可他还文邹邹地讲起古诗文,和这身又黑又油的衣服还有粗糙的面庞大相径庭。我挠挠脑袋回答他:“因为我不喜欢学语文,不认识字,结果数学题也做不了了。”他惊讶地转身看我道:“那我叫你识字吧,小孩子不认识字以后要被人哄骗的。”“我才不要”我告诉他:“就是为了不用学习汉字我才来到这里的,结果你又要教我这些。”说着我起身去放碗筷,离开这个可怖的人。“看来你和我一样,我不喜欢学数学。”他提高了嗓门说道:“我现在在这里灰头土脸给人修车全都是因为我学不会数学!”我将信将疑地转头看他,他示意我帮他收碗筷。不喜欢学数学的人和不喜欢学语文的人凑到了一起,真是有意思。这样不同的两个人结局却是一样的。那时的我天真地笃信我的人生会一辈子这样简单地继续下去,根本没有意识到命运会给我安排如此颠沛的剧本。究竟是我没有把剧本演好还是这剧本本身就是这样烂呢?我只知道我所渴望的命运的唯一波澜就是离开连桥村来实现自己的梦想,至于往后那些冗长的年岁会遇到什么,我根本没有想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