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枉!冤枉……”。城中央,法场台上那浑身肮脏的囚服老人在人群的欢呼辱骂声中怯声嘶喊。
“哪个到了这一步不喊冤的?怪就怪你曾经犯下的过错。”那人喊冤未尽,便被台上的县官打断。
“斩”,牌令被抛出,斩字已去。犯人在刽子手的一声“虎”啸中、人群的短暂窒息中首身分离,赎罪般跪倒在台上。
李小四突然觉得双腿一软,像泼出的水一样倾泻在地上,瘫坐着,不敢动。血顺着低洼缓缓流向瘫坐的李小四,染红了他一身囚装。明明还有余温,他却是像置身于冰天雪地,冰冷透骨。
他甚至开始止不住颤抖了。无数的过往霎时间流经脑海,店铺、兄弟、朋友、人来人往,回忆的浮现更加令人害怕死亡了,快乐的、悲伤的、愉悦的、感伤的——回忆总令人沉浸其中。
高大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向着自己走来了,在李小四的眼中很慢很慢,时间的运转仿佛静止,绝对静止。
一声“虎”啸却是打破了宁静,贯彻双耳。李小四紧接着“蹦”了几步,地面突然是那么广阔,人群突然是如此贴近,他们在交谈诉说着模糊的言语,交织着的神情同样显得模糊,世界越来越暗淡,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啊!”,李小四抱着脖颈,痛苦的喊了一声,用力睁开了那双疲惫的眼。
几个身影围了上来。
李小四揉了揉脖子,睁大眼看了看,熟悉的监牢,熟悉的狱友,熟悉的关切之言。他长叹一声,露出微笑,摆手示意无事。
沉默片刻,突然听得爆竹像雷声般作响,烟火的艳丽透过窄小的窗照亮了整个牢狱。犯人们纷纷起身,有人祷告,有人祈福,有人热烈的欢呼。
火光照在他的身上,疲倦的脸上也有了色泽。
是除夕夜!李小四起身加入,却又瘫坐下了,突然沉闷得像个呆子、傻子。噩梦又窜进了脑中,缠绕不断。还有数月,自己就会成为梦中的老人,梦中的自己,他难以想象父老乡亲的咒骂,更难以接受,因为,他们太过熟悉,因为,他原本没有错。
李小四原是城内的屠夫,常在东街贩卖猪肉为生,摊位一直固定,闲时也会作个挑夫走街串巷的贩卖。
李小四的技艺是父亲所授,由于三位哥哥觉得血腥,不愿学,他很小就和父亲东奔西跑。刀也是祖上传下的,刀面总是带着绣痕的斑驳,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刀究竟有了多少年头。
在同行来说,他的技艺已称得上上成。就单说杀猪,他总会先给猪灌上好几碗烈酒,待这酒劲一到,这肥猪就会昏头转向,发疯似的折腾。
李小四可不愿纠缠,跑得远远的。等它自己累趴,沉眠在梦乡,李小四这时跃入院内,一手揪住猪耳提起猪头,一手抽刀顺着脖颈划下,在刀口反射出的银光变得暗沉间,这猪就已经杀好。全程听不到一声惨叫,他认为这样做动物们就感受不到到疼痛,同时也更加便捷。
富人总是想着如何花钱,怎么花,花在哪,让这钱生出更多的钱,生活才会情谊绵长。
穷人总是想着如何挣钱,怎么挣,在哪挣,让生活更加拮据一点,对以后才会有向往。
李小四和大多数人一样,为了生活而奔波,为了生存而生活。脸上的皮肤粗糙且充满精神,壮实、充满力量的年青肌肉,常常惹人赞叹。扁平的肚子套上件汗衫,穿上几天,便染上了生活的污渍。一条花汗巾,被风雨硬生生撕开了几道口子,露出一根根棉虫般的絮头。
闲时他会四处走走,看看城内景色,逛逛茶馆酒馆(店家,来壶粗茶;店家,来碗酒糟子。便是他常来往的言语)听听走脚的生意人互相聊趣;或者在山脚下感受林中吹来的清风,爬上山顶看夕阳落下时的炫丽——总会有所收获。
要是有貌美的姑娘,他也会乐于观赏,像富人赏花那样,傻楞楞地看着。
这天,临近除夕。
李小四和往常一样,天刚蒙蒙亮就来到了铺子,将需要贩卖的肉进行拆分。他总是将肉与骨拆分得特别细致,像是雕刻大师创造自己的作品般那么严谨,余下的棒骨像是刚涂好漆油的演武棍,能甩出股风来。
刚摆上砧板,便有熟客已经等急了。
过了称,够斤两还有点旺头。这熟客乐呵呵的摆上早已准备好的碎银,说道:“阿四,几个子不用找了。”他会微笑着回应,“阿婆,该找的零还得找您。”便将几个铜子递了去。
人来人往,猪肉如同往常一样好卖——或者单说李小四家的很好卖。隔板内的肉是近正午时便将近见了底。
旁晚。
李小四将摊位收拾好,将赚来的铜子及一些没人要的下水装入背篓,哼着小曲上前将铺门锁好,今天收获很不错,明天又会怎样?应该会更好吧?必须!
李小四畅想往后,却没注意,昏暗中已经伸出了一双眼、一双手、一个瘦削的身影。
李小四刚欲转身,那人瞬间收手,李小四见那人一身破衣滥衫,与地痞无异,顿时面露不悦。
那人连忙赔笑见礼,愤慨的说:“近日关中动荡,陈上官一党羽盘踞关中,听闻李家李长汜携妻子家室直往关西奔走。”见李小四不明其意,又行礼道:“我听路人说,兄长也是李家后人,如此也便是机缘。”
李小四也不傻,此人面生,何况不明事情真假,便提着背篓转身想走。那人又叫住了他:“听口音,兄长祖上可是潼关人士?小弟我在关中深受宦官欺凌,如今家道中落,远从潼关而来,原是投奔亲戚,却不料故亲早已搬走。现委实走投无路,听闻兄长宽厚仁义,想在兄长这暂歇一晚,可否?”话尽,又行一礼。
李小四有些吃惊,此人言行却非地痞所有,这落魄模样谁见了都会怜悯。
他倒想瞧瞧此人有何目的,便领着那人回家中暂歇。
几碟好菜,一坛老酒,两人便有的没的聊在一起了,胜如兄弟。
那人自称名为赵协,潼关人,父母原是有名的财主,为人正直,常在城内施以粥济,一日在泼皮手中救下一位少女,却不想那泼皮小人暗自记仇。一段日子后,那泼皮突然带着几人来赵家店铺打砸闹事,赵协父母不敌,连连告饶,那泼皮不依,又令人殴打赵协父母,一路拖行,停手时赵协父母已气绝,落得个街头横死。而那泼皮是陈上官军中将领的侄儿,无事不说,反而做了官。
而赵协一人力弱,便逃难逃至这关外小城。
李小四海碗重重落桌,怒言:“这小人也可作官,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李小四摇头叹息:“我祖上也是受小人所蒙害,不然……唉!”海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泪湿了眼眶,恨自己无能为力,恨不能处置这些奸诈小人。
赵协一把抹尽泪花,道:“兄长……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这赵协酒菜兼顾,连喝了几大碗才醉意渐浓,李小四也是满心欢喜,论喝酒他还没遇到过对手哩!
“赵老弟来此可有傍身之技?”
赵协眉头一展,拱手笑着说道:“乡试秀才,呤诗作画,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李小四听后瞬间来劲,连忙找出陈旧的纸笔,拍拍灰尘,细细磨墨。
那赵协接过纸笔,望着院外思索,不一会便落定一句——尘风不过几时响,屋中难观几人难。
李小四定睛半响,虽不识字,却能看出这赵协笔力浑厚,出劲如风,落笔如雪。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位先生。
不过,这写字画画在这小地方可不受用,但这赵协的酒量倒是令他满意!
他决定帮帮这可怜的乡试秀才,可怜的赵协。
次日便带着他作下把手,赵协也知他已倾力相助,也无怨言,拖着瘦弱的身体勉强跻身。
这赵协头脑灵光,能言善辞,常将李小四无法敲定的事处理得极好,二人白日劳作,晚上吃酒闲聊,倒也过得逍遥。
如此过了半月,赵协在回家途中却被人在必经的老树下拦住了去路。
那人一袭蓑衣,斗笠下托掩着面目,左手一直握着刀柄,倚靠着大树干喊住了赵协。
“事情进展如何?官人要的东西还有多久能拿到?”
赵协怔怔看着,深鞠一躬,不假思索的说:“小人已经有了眉目,还请大人稍等几日。”
那人走出几步,一拳轰出,碗口大的树拦腰折断。冷哼一声,沉声说道:“官人的手段你比我清楚。”说完,消失在了暮色中。
夜色已浓,灯火阑珊。薄云微挡着月儿,仿佛娇人隔着薄纱哭泣。
李小四见赵协闷闷不乐,心想他定是受了“磕绊”,便精心做了几个好菜,拿出了上好的美酒,为其解忧。
酒过三巡,两人都已喝得酩酊大醉。
赵协又满上一杯,一口闷干,低声说道:“要是老弟日后做了对不起兄长的事,还望兄长莫要责怪。”
赵协说完再看,李小四早已打着鼾,睡着了。
算了,没回答就是默认了,默认就代表着他已经同意。
赵协舀了瓢凉水,猛喝了几口,醒醒一身酒气。
看看瘫坐的李小四,看看他怀里那把宝刀,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赵协走得很慢,不像是走,更像是受惊的骡子在警惕周围。
静止,一切仿佛静止,在到手的一瞬间,仿佛有道闪电划过。
赵协有些呆滞,这宝刀在他手里有灵性般的震动,不听使唤!
他将刀悬在烛火中央炙烤,被烧得通红的刀面显现了一条条银白色、迷宫般杂乱的纹路。
赵协用湿布收了宝刀,对着憨睡的李小四深鞠三躬,走出屋外,消失在了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