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已经到达龙城站。”
陈金雄挤出座位，努力的扒拉出头顶的行李箱，。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回家，还是年二十九，天知道他得有多期待。
可他不能回家，尽管他已经站在了家乡的土地上，尽管他的亲人，他的卧室，他曾经拥有的一切，就在不到十公里之处，尽管这些年，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家，回家！
陈金雄叫了辆滴滴，到达了他在这新的一个住处——一个老旧的小区，就在他家对面，十几年了，还是那副模样。只不过多了好多辆外地回来的车和满叔的红灯笼。
到了，B栋302，他的新家。
行李实在是太多了，陈金雄决定先把这最重要的一部分拿了上去。可就在他再次提着背包和行李箱向楼上走去时，陈金雄顿住了脚。
为了方便，他没有关门，而现在，门口有人。
他轻轻地放下行李，偏头向上看去。却发现在他门口探头探脑的竟是一个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
“你好。”陈金雄带着行李走到小女孩身后，轻声打着招呼。
被发现的小女孩腼腆地缩回头，飞快跑回对门，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嘻嘻地朝他笑。
原来是邻居。小女孩萌萌的笑脸如同一股暖流，倒是他有家难回的心舒展了些许。陈金雄温和地笑了笑轻轻关上门。
虽是大包小包，但那些衣物等生活用品并不是很多，陈金雄很快便整理好了。他拉开窗帘，冬日的暖阳顷刻间洒满了每个角落。
想当初他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小伙子，年轻力壮，志向远大。每逢年这个时候，他便会和妈妈、妹妹到超市里头年货，顺道拎会一大袋烟花爆竹。回到家，大人们都忙，他则负责带妹妹。
当时也贪玩，他便借着带妹妹的借口，拿上烟花爆竹，和妹妹一起找小区里的其他孩子对战。
陈金雄扔的很准，点火速度又快，其他孩子不论年纪大小，通通被他炸了个东躲西藏。不过当其他孩子都被炸跑了的时候，他转头就擦炮扔到妹妹脚下。
“啊！哥！哥！别炸了！啊！”
“哈哈哈！还击啊！”
“哥！他们又回来了！”
“快准备！点火！扔！”
“啊！啊！撤！撤离！”
“追！别让他们跑了！”
回过神，妹妹不见了，只有玻璃窗上映着的他独自一人笑盈盈的脸庞。怎么回事，眼眶里竟有些水？陈金雄赶忙擦去水珠，打量着新家。
还算干净整洁，只是少了些年味。看着小区里漂亮的红灯笼，想着家家门口贴的新对联，陈金雄心里好不平衡。揣上手机，骑上小黄车，陈金雄很快就到了闹市。
面前的场景着实让他震惊了。
这儿人头攒动，车水马龙，道路两侧摆满了小摊一个接一个，直直延伸到路的尽头。有的卖对联，福字，有的卖灯笼，窗花，各式各样，金光闪闪。还有卖糖葫芦的，手抓饼的，铁板鱿鱼的，小小的车子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浓郁的调料香引得人们肚中的馋虫上蹿下跳。
“阿姨，对联怎么卖啊！”陈金雄好不容易挤了进去，扯着嗓子问。
“这个八块。”阿姨手忙脚乱地给边上的大妈装好东西，听到喊声才迅速撇了一眼陈金雄，“那个十块。福字一块的也有，五块的也有，看你喜欢哪个。”
人挤人的环境让陈金雄彻底打消了讲价的想法，他随便拿了些，付了钱，便赶紧离开。
“谢谢啊，新年快乐。”忙活着地大妈还不忘对着陈金雄喊了一句。
哈哈，嗯，新年快乐。
陈金雄拎着那袋东西，心情愉悦地坐上一辆小黄车，刚要扫码却被突如其来的一个电话打断了。
看清号码，短暂的快乐顿时无影无踪。
那是他的上司，是保住他性命，更是决定他能否过个安稳年的人。
“您讲。”
那人说话急促，却不乏镇定，只不过三两句话，却把陈金雄的希望一点一点粉碎。
“阿雄，能不能打掉这只“年兽”，保龙城干净，就看你的了。新年快乐。”
“好的，我知道了。新年快乐。”他苦笑着挂断电话，也彻底挂断了他安心过年的念想。
从此刻起，他再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陈金雄本想趁无人之时，迅速回家，却在门口看见对门的一老一少正贴着春联。
老人明显手脚都不利索了，小女孩又太矮，以致两个人弄了半天也没把横批贴正。
小女孩在一旁劝：“奶奶，算了吧，我们马上要去爸爸那，这里贴不贴无所谓了。”
“诶，不行。”老人一边踩着凳子又一次尝试，一边慢吞吞地应道，“这春联还是要贴的。”
“奶奶你先下来，挡着过道了。”小女孩看到陈金雄对奶奶叫道。
陈金雄笑着说道：“没事没事。”
老人一看，赶紧颤颤巍巍地下来，慈祥地看着陈金雄：“小兄弟，你这刚买对联回来啊。”
“是。”
气氛有些尴尬，老人温和地盯着他笑，小女孩胆大了些，静静地看着他。
“要不我帮你们贴春联吧。”陈金雄打破沉默。
老人摆了摆手：“不用不用。”可小姑娘脸上期待又不甘的表情出卖了她的想法。
“奶奶，我来吧。”陈金雄又连劝了几声，老人才不好意思地把春联递了过来。
陈金雄一垫脚，轻松搞定。刚要走，老人却拿着两个脐橙塞了过来。
“不用，真不要，哎，真……好吧，谢谢奶奶。”
老人执着地把脐橙塞进陈金雄口袋，又把小女孩叫了过来：“去，帮叔叔贴春联。”
叔叔！陈金雄直接裂开。来不及悲伤自己年纪轻轻却成了叔叔，一低头，小女孩已经扭扭捏捏地站到他跟前，乖乖叫了声叔叔好。
好吧，叔叔就叔叔。陈金雄拿出春联，在小女孩的“协助”下总算把大多数春联都贴好了。
“还有一副。”逐渐混熟后，小女孩大大咧咧地问，“叔叔，要不贴你房门口。”
“好啊。”
陈金雄理了理对联贴到墙上，小女孩总算从一团糟的胶带中扯出一张可用的。
“OK，小婕真棒。”
“嘻嘻嘻。”贴好春联，小女孩也不走，滴溜溜就到处参观起来，“叔叔，你房间门打不开啊，和我爸爸一样。”
“我房间啊，锁了，因为里面很臭，叔叔的臭袜子都丢在里面，而且里面没整理，乱七八糟的，被子都丢在地上。”
“啊！看不出来啊。”小女孩做了个夸张的表情。
“那你爸爸房间是不是也和叔叔的一样啊？”
“才不是呢！”小女孩撅起嘴大喊着，“我爸爸家很干净，而且有专门的人整理，才不乱呢！哼！”
“是是是，那是叔叔错了。小婕不生气？”
“哼。”小女孩傲娇地扭开头。
“那叔叔买烟花给你晚上放好不好？对不起啦。”
“那，那好吧。不过我不要你的烟花。”
“为什么？”陈金雄一脸委屈又诧异地问。
“爸爸会给我买，买好多好多，而且还有很大很大的。”
“那很大很大的烟花你敢不敢放啊？”
“我不敢，但我爸爸敢。”
“你爸爸敢？那好厉害。但是要注意安全，就像我们小区这样，下面有绿化带的地方就不能在旁边放，不然很危险。”
小女孩头越昂越高：“不会，我在爸爸家放，爸爸家有院子，很大。”
“爸爸家？你爸爸不住在这儿？”
“嗯，呃……”小女孩犹豫了一下，“也算在城里。”
“哦。”陈金雄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那你今晚有没有回来啊，有回来叔叔就和你还有奶奶一起放烟花。”
“不要，我要和爸爸放。”
“那你奶奶呢，老人家碰到大烟花会怕哦，回来让奶奶带你放小烟花。”
“奶奶……”小女孩绞着手摇头晃脑地想了一会儿，“奶奶在房间睡觉听不到。”
“怎么会听不到？”
“真的听不到，我都住过了！好了不说了，我要去洗澡了。”
“好，小婕拜拜。”
陈金雄在窗边伫立了许久，直到太阳一点点往下落，楼下驶来一辆汽车，小婕欢快地声音响起，然后随着汽车远去。
终于，陈金雄合上窗帘，在床底下拿出了家伙，理了理衣服，走进夕阳。
在龙城的一隅，沉寂了快一年的别墅再度灯火通明。
“爸爸，我还想放，好不好嘛。”
“好吧，那只能最后放一个。都十一点多了，你得去睡觉了，奶奶都已经睡了。”
“可你都还没睡。”
“爸爸一会儿还要出去和朋友喝酒，没那么快睡。你先睡咯。”
“哼！今天过年啊！你还要出去玩。哼！”小婕嘟嘴皱眉，很不高兴。
“诶，不能嘟嘴了。你看，爸爸今天给你包了多大一个红包是不是。”
“嗯……是，但是……”
“两个，爸爸再陪你放两个，你就去睡觉，爸爸去喝酒，好不好。”
“好！”
除夕晚十一点半，男主人的车驶出别墅。小婕赖在院里还不肯回房间。
“小姐，该睡觉了。”
“不要！我要在这里等爸爸回来。”
十一点四十五分，小婕终于熬不住，回到床上呼呼大睡。
外面的大烟花布满整个夜空，漫天繁星起起落落，却从未中断。一些着了急的爆竹等不到零点就开始轰鸣，居民楼前的人们紧挨着扯着嗓门想说点什么，却根本听不清对方的声音。
“包围他们！”
“他们又躲进去了！”
“狙击手准备！”
“阿雄，能打中吗？”
“不行，要把他们炸出来。”
“快准备！点火！扔！”
炸弹声与爆竹声融为一体，顷刻间，一群手持利器地人从酒楼里冲了出来。
“追！别让他们跑了。”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吼声。
爆竹声越来越响，礼花漫天飞舞却照不亮这个角落。
终于，一颗爆竹重重打在年兽身上。负隅顽抗只是徒劳，一切都该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陈金雄靠在沙发上合眼假寐。他顾不上疲惫，连夜搬离了那栋小区。
“阿雄哥，厉害呀，昨晚报仇雪恨啦。”一个兄弟笑嘻嘻地走了进来，随手拿起茶几上的脐橙，“还有水果吃，两个分我一个咯。”
“行。”
“这么沉闷干嘛，大年初一黑着张脸给谁看。呦，真甜。哪来的？”
“小婕奶奶给的。”
“呵，就知道。”那兄弟对着脐橙又是一口，“知道你想家，我不会说的。不过你还是注意点吧，毕竟某种层面上你已经为国捐躯了。话说你没让你家人没认出你吧。”
“我没回家。”
“没回家？那这……”
“不是陈金洁奶奶，是张婕奶奶。”
“张婕？那不是……”兄弟抬着手比划，语无伦次。
“是。”
兄弟看了眼脐橙，默默放了下去。
“吃！别浪费了，有什么不能吃的。现在，龙城没有，也不会有沾了毒品的东西。”陈金雄拿起脐橙，连皮都没剥，大口大口吃了个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