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的青春，大抵都是浸在疼痛里长大的。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完成的约定、没留住的人，像细密的针，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时不时刺得人喘不过气。遗憾这东西，最是顽固，贯穿了我的整个少年时代，如今即便过了这么久，依旧在骨血里生根发芽，挥之不去。
我常常在深夜里醒来，被胸腔里翻涌的苦痛与不甘裹挟着，辗转难眠。明明是曾经那么亲密的人，怎么就走到了如今的情同陌路？我总在想，如果当初换个时间相遇，如果我们能晚一点在一起，等我们都再长大些，懂得如何去爱、如何去包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分开这一步？
酒瓶里的液体咕噜咕噜往下咽，辛辣的口感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钝痛。空酒瓶被我随手扔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与房间里的狼藉相得益彰。又喝完了。我撑着墙壁站起来，脚步虚浮地晃了晃，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哈哈哈哈……该去买酒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这是一个难得的、阳光正好的清晨，我却呆呆地坐在床沿，指尖冰凉，眼眶里有温热的泪光在闪动。又梦到她了。
梦里的场景依旧清晰得不像话。夏日的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嘴角扬着甜甜的笑，像极了当年的模样。她歪着头，眼神清澈，带着点狡黠地问我：“司念，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呀？”
我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喉咙发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可以抱抱你吗？”
她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我已经上前一步，一把将她紧紧拥进怀里。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萦绕在鼻尖，熟悉又陌生，让我瞬间红了眼眶。我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因为……梦快醒了。”
每次都是这样，在最贪恋的时刻，梦境戛然而止，只留下我一个人在空荡的房间里，承受着梦醒后的巨大失落。这样的梦，五年来，我做了无数次。
我随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烟盒，里面只剩下最后一根烟。我抽出烟，用打火机点燃，橙红色的火焰跳跃了一下，烟雾袅袅升起，呛得我轻轻咳嗽了一声。尼古丁的味道弥漫在口腔里，带着点苦涩，思绪却像是被这烟雾牵引着，一下子拉回了五年前。
那时候，我还只是五线小城市里一个小公司的普通职员，每天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家、公司，两点之间的距离不长不短，却像是困住我的牢笼，日复一日，单调得让人麻木。
“司念，明天就是周末了，准备去哪里玩啊？”同事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膀，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他是公司里为数不多能和我聊得来的人，为人热情，总是爱开玩笑。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利群，抽出一根递给老张，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还能去哪里？待在家里打游戏呗。我一个孤家寡人，还能有什么好去处。”
“走，张哥，出去抽根烟。”我率先起身，朝着公司楼下的空地走去。老张笑着接过烟，跟在我身后。
刚走到楼下，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我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辉哥”两个字，嘴角瞬间扬起了真心的笑容。辉哥是我的高中室友，我们俩好到能穿一条裤子，一起逃过课、一起泡过网吧、一起在高考前的深夜里互相打气。后来他考上了湖南的一所一本院校，而我则留在了这座小城，开始了朝九晚五的工作。
“儿子，你爹明天回家待两天，明天来我家找我！”电话一接通，辉哥熟悉的大嗓门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带着点调侃的语气，还是当年的味道。
我忍不住笑了，回怼道：“行啊，爹明天一准去找你，到时候可得好酒好菜招待着。”
我们在电话里又寒暄了几句，聊了聊他在大学里的生活，我在公司里的琐事，才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挂完电话，心里莫名地生出一股期待，一整天单调的工作似乎也变得有了滋味。
时间过得很快，仿佛只是眨了眨眼，一天的工作就结束了。
周末悄然而至。我一觉睡到早上十点钟，阳光已经透过窗户洒满了房间。我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随便找了件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穿上，简单地刷了牙、洗了脸，连头发都没怎么打理，就穿上鞋子冲出了家门，直奔汽车站。
坐上前往辉哥家所在小镇的汽车，半个小时后，车子缓缓停下。我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朝着辉哥家的方向狂奔而去。还没到门口，我就忍不住大声喊了起来：“辉哥，你爹来咯！快给我开门！”
“来了来了！”屋里传来辉哥的回应，紧接着，“嘎吱”一声，门被打开了。
辉哥还是老样子，个子高高瘦瘦的，脸上带着点痞气的笑容。我们俩一见如故，互相捶了捶对方的肩膀，那种熟悉的感觉瞬间回来了。我换好鞋子后，直接扑到了他的床上，兴奋地问道：“快说说，大学有没有什么好玩的？有没有认识漂亮的小姐姐？”
辉哥在我身边坐下，打开了话匣子：“大学可好玩了！认识了好多有意思的好朋友，社团活动也特别多……”我们聊着各自的生活，从高中时的趣事聊到现在的近况，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我们一起出去吃了高中时最爱吃的那家拉面馆，还是当年的味道，浓郁的汤汁，筋道的面条，配上几片薄薄的牛肉，瞬间勾起了无数回忆。吃完饭，我们回到他家，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辉哥便提议：“要不我们打游戏吧？我喊两个朋友一起。”
我欣然同意：“好啊，正好活动活动手脚。”
辉哥拿出手机，在微信里喊了两个人。没过多久，游戏房间里就多了两个ID，一个是辉哥的女朋友，另一个是他大学玩得好的女生朋友，辉哥说大家都喊她易导。
“还差一个人啊，要不要再拉一个？”辉哥看着屏幕说道。
这时，易导在语音里说道：“我这边还有个好朋友，我问问她玩不玩。”
我们几个人在房间里等着，气氛还算轻松。过了大概几分钟，一个游戏ID叫“白日梦醒了”的女生加入了房间。
“哈喽，大家好呀！”一道清甜的女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像夏日里的一阵凉风，瞬间吹进了我的心里。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江南女子的温婉，又透着点活泼的气息，一下子就把我迷住了。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操作都慢了半拍。辉哥在旁边推了我一下：“司念，发什么呆呢？赶紧选英雄啊！”
我这才回过神来，赶紧选了自己常用的英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ID上。“白日梦醒了”，多好听的名字。
整个下午，我们五个人一起打游戏，氛围十分欢乐。易导和辉哥的女朋友很会活跃气氛，而那个叫“白日梦醒了”的女生，话不算多，但每次说话都很有意思，偶尔还会冒出一两句可爱的吐槽，让我忍不住想多听她说几句话。
游戏结束后，我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通过游戏好友列表，向“白日梦醒了”发送了微信好友申请。我在验证消息里写道：你好呀，我叫司念，很高兴认识你。
发送完申请后，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期待又紧张，生怕她不会通过。没想到，没过几分钟，手机就弹出了好友通过的提示。
她很快就发来了消息：“你好你好，你喊我小黎就可以啦，认识你很开心～”后面还加了一个可爱的笑脸表情。
我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我们的初识，只是命运齿轮转动的开始。那阵带着遗憾的风，从这一刻起，就已经悄悄吹过，而少年那颗懵懂的心，也在此刻悄然绽放。谁也没想到，这段始于游戏的相遇，会成为我往后五年，甚至更长岁月里，最深刻的遗憾与执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