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之交,鲁地囹圄。
晦暗阴沉的牢房血腥弥漫,潮湿发霉的腥臭直冲天灵,几只晚春赶早的苍蝇围着叶无妄转来转去,颇为挑衅的用口器逗弄他的肌肤。
少年举手欲挥,只感觉四肢传来剧烈疼痛,双臂毫无气力地耷拉地上。
看下自个儿身上穿着,赭衣镣铐,已然一脸懵逼。
自己本该凭借野史秘闻,在网上与一众正史党战至昏天黑地、大道陨灭,怎么醒来一睁眼就身陷囹圄,成为阶下囚了?
“啊呜啊呜呜···啊啊??”
叶无妄本能性地开口道了几句,话溜出嘴边,没能拼成一个听得懂的字节。
伸舌舔舐下口腔内壁,空洞缺失感从舌根堵压至喉咙口,他这才发现,这幅身躯的舌头早就被拔了去。
一个晃神,身体原主的记忆从脑海翻篇而过。
穿越世界是列国雄起的乱世,不属于前世认知的任何朝代,框架更接近于春秋战国。
而自己,无父无母,某点孤儿院标配,是鲁国太史手下,司职异闻采录事项的小吏一枚。
乱世中苟活,小史官算不上大富大贵,也好在衣食无忧。
哪知后来,在礼乐传统最为深厚的鲁国,国君带头违反礼法,执意将宠妾立为夫人,不听劝阻,一意孤行,乃至于逼迫太史篡改史册,更改宠妾出身。
太史不从,辞官未出信明宫,便被一刀斩去头颅。
这之后,鲁国君更是打破太史一职的家族垄断,让原主这倒霉蛋子接手了史册的后续编纂。
原主秉性刚烈,亦不失史官气节,厉声拒绝,“礼崩乐坏,国将亡焉,执笔守真,宁死无悔”。
此行此言惹得鲁国君姬江勃然大怒,便拔掉叶无妄的舌头,断其四肢,使其口不能言,手不能书,乃至于拖着一副残破不堪的身子,目睹鲁国千秋万世。
‘该死!’
暗骂一声,叶无妄狼狈扭动身躯,对潮湿墙壁上泣血而作的绝笔明志书躬身示意。
‘夫为史者,不有人祸,则有天刑,岂可不畏惧而轻为之哉。’
‘你可以为气节而死,可我还要活下去。’
干茅草堆里蜷缩片刻,叶无妄搜寻着原主残存的记忆,苦苦思索破局之法。
不然拖着残躯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终其一生,实在太过窝囊了。
细细探寻一番,好在也算小有收获。
叶无妄本就负责民间异闻怪谈的采录,脑海中装载了不少奇闻异说。
比如巨野大泽有麒麟瑞兽现身,泰山顶九天玄凤散下七彩凤羽,老道祖西行讲学,骑青牛过函谷关···
就近的,则有不远处龙栖山的诡异祭祀,以及遗留的骇人青铜像···
其中真真假假说不确切,但好在给了叶无妄一点希望。
倘若此世真有超凡力量存在,未必就不能让自己断肢重生,舌头再长。
想到这,笼罩叶无妄心头的阴霾散尽些许。
可当午之急,还是要处理疼痛到麻木的身躯。
蛇虫鼠蚁抬头时,等再过些时日正式入夏,这身子恐怕顶不住蚊虫叮咬和灼灼烈日带来的残酷暑气。
叶无妄长叹口气,视线漫无目的游走四周,不经意间瞥过墙角处歪斜倒着的断腿方桌。
桌角于墙壁贴合处,躺着一本约莫两寸厚的书。
起初叶无妄也没在意,倒不是对书中内容缺乏好奇,只是几步的距离,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是如隔天堑。
实在懒得动了!
‘不对!’
‘这个时代造纸术尚未出世,往来文书所用都是竹简,哪里有书这种东西?’
蠕动爬行太过费力,叶无妄索性强忍着疼痛,翻着身子滚了过去。
等头“啪”的一声撞到方桌断腿,那本书也随声而落。
此书七彩琉璃色,古朴精致的顺滑纹络编织成羽翼似的图案,一眼望去,直教人头昏脑涨,双眼发黑。
书封上的绚烂流彩漩涡般搅动,流淌着汇聚于中心,凝成一只深不可测的猩红邪眸。
书页缝隙间,夹杂着五枚充当书签的凤羽。
炫目灼眼的五彩让叶无妄心中升腾起一股由衷的厌恶。
等他强压下心中不适,这才见几个潇洒飘逸的大字若隐若现于上,在瞳孔间悠然弥漫的黑暗中跌宕——
《凤翎诡谭》。
纵然对这令人头晕目眩的超前艺术心中不喜,叶无妄依旧用鼻尖艰难翻开厚重的书面。
毕竟不存在于此世之物,极大可能是此次穿越的馈赠。
“唰啦啦!”
书页翻动,映入眼帘的是诡异歪曲的黑色字符,笔力中洋溢着蓬勃无限的生命力,彷如一只只满身体液的肥腻蠕虫。
叶无妄忽然间有了一种幻觉。
看不懂书中所言,可字里行间变得深不见底,如万丈深渊,充斥其中的阴邪秽物不断招手,低语呼唤。
窄小木窗透出微弱日光,映衬着荡漾空中的细小尘屑,昏黄朦胧的帘幕,让《凤翎诡谭》越发神秘莫测。
叶无妄紧眯双眼,细细揣摩,越发感觉黑色字符所象征的奇诡怪诞。
突然,一行行漆黑字迹扭曲缠绕,紧紧簇拥一团。
叶无妄瞳孔骤缩,刹那间字符脱落书面而出,化作沾满粘液的紫黑触手,自他口鼻而入,顺延着食道奔袭而下。
动弹不得的叶无妄,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不出片刻,滑腻瘆人的触手便将他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通了个遍。
“呕~~”
撕心裂肺的干呕声惊扰了隔壁囚犯的美梦,几处喊妈量极高的咒骂不断传来。
待到触手回到纸面,重新化作字符,叶无妄突然就知晓了这些诡异图形所代表的含义。
身体遭受的无情侵入,仿佛只是一场另类的认主仪式。
书籍扉页,只有寥寥数语:
《凤翎诡谭》,成书于明末,作者据说为一名盗天机。
全书分为五章,分别记载王朝更迭,祸殃战乱,文人侠士,男女情爱,市井趣事中所发生的诡魅乱象。
···
翻开第二页,空白一片。
‘明末?’叶无妄心中暗自惊诧,‘若是自己熟知的那个大明,那这本为何又出现于此?’
一枚黑羽从书中轻悠滑落,富有肉感的羽瓣细丝葎草般向四处蔓延,在叶无妄身下编织成网。
羽支刺穿淤青红肿的手臂,贪婪吸取叶无妄的血液。
暗红鲜血流入羽轴,化作浓黑的墨,但见书页空白处,又多了一行字:
执笔人,叶无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