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在棺材里，棺材盖未完全合拢，留了一丝缝隙，当灵魂回到身体里的时候可以清晰听到外面的动静，只是除了一丝光，啥也看不到。
锣、唢呐声很响很响，比鞭炮的声音还大，伴着做法事的人口中的念念有词，哀伤萦绕在屋里。我知道，这是一场为了我而做的法事，是我跟人间告别的仪式，明天，这具在人世间溜达了80多年的躯壳就要被埋入土里。
此时的我还是有点恍惚，昨日傍晚吃饭的时候还在跟前来照顾我的二女儿聊天，说到今年天气太不正常，虽已是秋天，却没有往年大丰收的景象。吃过饭，大儿子也来看我，问今天医生来打过针后感觉好点没，姐弟俩说了几句话，大儿媳妇就在叫唤大儿子回去，不知道是什么紧急的事，我也不好过问。水烧热，女儿给我洗澡，说实话，被人照顾是好的，但洗澡这事我是很不情愿让人……哪怕是自己的女儿，可是，人到了这时候，能有什么办法呢。
今年的天气格外反常，5、6月的时候下雨很多，到处涨洪水，在那时候需要阳光才能长好的瓜果蔬菜几乎没了。过了两个月又开始干旱，到现在已经近三个月没下过雨了，山上的草已经干枯，有些树看着就没精打采的。靠天吃饭的农民只能仰天长叹、别无他法，就连蓄水的水库也要见底了。十多岁嫁到这，在这70来年都是喝对面山下水井的水，以前闹干旱，这口井都是满满的水，可是今年却干了，里面的水不到三分之一了，不知道这是不是要变天了。
大儿子家前几日找人来打了掉井，每天给我提两桶水下来。好像因为这事，大儿媳妇还唠叨了几句：又不是住在我们家，住在谁家不知道自己打个井啊。女儿说不要听，让她说，我能说什么呢，几十年了，不习惯也得习惯了。
天太热，可我在这几日到了傍晚还是会感觉有点凉，洗完澡，女儿扶我上床躺好，电视机打开，我还能看得见。女儿洗澡后就去侄儿家跟人聊天去了，若不是要来照顾我，他们这些堂姊妹估计很难有机会这样坐在一起说说话了。虽然身体不好，可我的耳朵还挺好，电视机的声音不算太大，可以隐约听到他们的聊天，试着动了动身子，感觉没力气，如果可以自己坐起来，好想去跟他们拉拉家常。
7点多，外面已经有点黑，我的眼前突然看的很清楚，那些过往的人和事，一幕幕出现在眼前……身体像被什么控制住了，动弹不得，想喊，可是声音很微弱，微弱到连我自己都听不到……我知道，时间到了，只是我的儿子、女儿都不在身边呀，可不可以让他们有点感应，快来呀……挣扎，挣扎，我只想再看一眼我的孩子……眼前黑了下来，眼皮睁不开了，眼角有点热热的东西留下……
“这天黑的快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下雨，还是那么热。”听到女儿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妈，热吗？还是把这窗户开着店透点风吧。”
听得见女儿在房间里的动静，只是我怎么也动弹不了，而且呼吸已经停了。
可能吧，谁都想不到我就这样走了，以至于女儿回到房间十来分钟才感觉到似乎有点不对劲，走到床前摸了摸我还有点温度，再试探我的鼻息时人就慌了：“妈……”这一声很大并且满是悲伤，听到这一声哭喊的大儿子、大儿媳妇顾不得家里正开着电视机、点灯，直接就下来了，侄儿、侄媳妇们也从各自家里下来围在房外。
女儿坐在床前一直拉着我的手哭，大儿子、儿媳妇确认我已经走了就开始给姐姐、弟弟们打电话，这一夜，安静的大山里注定无眠。
昨夜，大儿子不知道打了多少电话，全都是关于给我做法事和出殡的事，好在二儿子半小时后就来了，还有侄子也在，三兄弟暂时分工行动，待其他人都到了就好。
另外三个女儿以及四个女婿昨晚都到了，只剩在外打工的小儿子一家三口是今天下午才赶回来。正怀着孕的孙女跟未正式过门的孙女婿来了，外甥没到齐，唯一的外甥女也没能赶回来，但知足了，这已经算是这一大家子比较齐的了。
今天来了一些娘家亲戚，娘家的侄子、侄女都是5、60多岁的人了，最大的已经过了70岁，至于我的那些兄弟姐妹，早就不在了。娘家的晚辈们放了好些鞭炮，儿子、女儿按照习俗在路口跪拜迎接，看着这群同辈的孩子，看看他们已经半白的头发、日渐佝偻的身体，真是时间过得太快了呀，他们小时候一起做事的情景就像是前几日刚发生。外面又多了好些个花圈，孩子们没洗手脸、喝茶就来到中堂对着我的遗体作揖，然后才出去坐着歇息。大女儿跟老表们说话，没说几句就哭了起来，大家都安慰她：“也算是高寿，你们几姊妹现在过得好，姑也是安心了。”
大孙子、孙媳妇带着重孙女，不到三岁的小孩对什么都好奇，可是一听到锣、唢呐的声音就哭，她爷爷，我的二儿子抱她到中堂门口给我作揖，然后就让孙子将她们娘俩先送回去。也是，今天还有一整夜要熬，小孩子总得睡觉的，明天还有些事要处理，想到这，大儿媳妇让孙女、孙女婿吃了晚饭就走，毕竟孙女已经2个多月的身孕，如果有什么差错就不好。就只有二孙子、小孙子在这了。小的今年大学毕业，工作还没落实，二孙子之前谈了几个女朋友都没有成功的，跟小儿子两口子说了还是在老家安排相亲靠谱。
六个外甥，只有最小的来了，其他都在外地赶不回来，唯一的外甥女也是在外地，不过他们在春节的时候都来家里看我了，每个都给我拿了红包。外甥们都已经成家有了自己的小孩，这些重孙、重孙女各个聪明伶俐，女儿、女婿们都能享天伦之乐了，。我那个外甥女是孙辈最能干的，可最让人担忧的也是她，至今未婚，也不谈恋爱，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不管大家怎么说都无动于衷，有人介绍也不搭理，自己在外面又不找，真不知道她以后怎么办啊。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能把四个女儿、三个儿子养大成人、成家，算是完成任务了，后面的就由他们去了，既无能为力，也管不到了。
孩子们戴孝跟在做法事的道长后面，手里握着缠了白纸的竹筒，听不清道长念的是什么，只看得到孩子们脸上沉重、哀伤的表情，这一幕在二十多年前他们的父亲走的时候我也看到过。二十多年，当年二三十岁的年轻人都已经当爷爷奶奶了，要说啊，相比以前，我已经算是长寿，该满足了。
临近傍晚，好些宾客散去，只有自己家的这些人还在。儿子、女儿们端着饭碗却没吃几口饭，听到唢呐声响起都放下碗筷向中堂走来，有人劝他们多少再吃点，今晚、明天都还得支撑着身体，女儿说：“咽不下去，等会儿饿了再吃。”
一阵阵哀伤的唢呐声响彻山间，准备回笼的鸡鸭好像被吓到，走一步停一会儿四处望望，天空中也看不到鸟回巢的痕迹。
天黑了，法事仍然继续，侄子、侄媳妇都还在帮忙做事。这么多年，第一次有那么多人守在我身边，为了我忙碌，可也是最后一次。临近半夜，明早出殡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除了我自己的儿孙辈，其他人都先去休息了，也只能休息几个小时就要起床来这做事。这一天，大家都累了，可我不想休息，因为我的孩子们还在陪着我，我也想多看看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