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是被热醒的。
六月的安城像一口倒扣的蒸锅,闷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连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再赖五分钟。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他伸手去摸,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是安久发来的消息,凌晨两点四十三分——这家伙又熬夜打游戏了。
“小天,你说咱俩要是都没觉醒,是不是真要去工地搬砖?”
江天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没回。他把手机扣回去,翻身坐起来。
今天是高考第一天。
也是十八年来最重要的日子。
不,不对。
对他来说,今天有两件同样重要的事。
高考。
以及,血脉觉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普通的掌心,普通的纹路,普通的肤色。和昨天、前天、过去十八年里的每一天都没有任何区别。
但今天之后,一切可能都不一样了。
“觉醒”这个词,从他记事起就刻在每一个同龄人的命运里。课本上写着,五百年前灵气复苏,人类血脉中沉睡的力量被唤醒。有些人觉醒了异能,成为“血魂人”;有些人什么都没觉醒,继续过普通人的生活。
而他体内,有一个封印。
从出生起就有的封印,像一把锁,把血脉深处可能存在的力量牢牢锁住。只有到十八岁,通过专门的仪器,才能打开这把锁。
也可能,锁打开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
江天站起来,走到窗前。
安城一中的操场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学生穿着校服,有的在背书,有的在聊天,有的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天空发呆。
今天的天空很蓝,蓝得不像会有奇迹发生的样子。
早自习的时候,班主任刘梅站在讲台上,用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做着最后的动员。
“明天就高考了,大家放平心态,正常发挥就行!”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说得轻巧……”
刘梅没听见,继续她的长篇大论。说到血脉觉醒的时候,她的语气明显低了几度:“至于觉醒的事,不要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上面。全世界能觉醒异能的,不到三成。能觉醒龙血的,更是凤毛麟角。大多数人,像我一样,就是普通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江天注意到她握粉笔的手紧了紧。
“所以,”刘梅清了清嗓子,“好好学习才是最稳妥的路。听懂了吗?”
“听懂了——”拖长了尾音的回答,像往常一样敷衍。
下课铃响的时候,安久从前排转过头来。
他眼圈发黑,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没睡好。但眼睛是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
“小天,你说咱俩要是都没觉醒,是不是真要去工地?”
“你能不能想点好的?”江天翻了个白眼。
“我这叫务实。”安久一本正经地说,“我算过了,搬砖一天能挣两百,一个月六千,一年七万二……”
“你数学考多少分?”
“……三十八。”
“那你还算得挺清楚。”
安久嘿嘿笑了两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讲。”
“什么?”
“我昨天晚上……感觉不对劲。”
江天转头看他。
安久把手伸出来,五指张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一种……江天形容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涌动。
“你看得出来吗?”安久问。
江天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看不出来。”
“也是。”安久把手缩回去,塞进口袋里,“可能是我太紧张了。我妈说我从小就容易紧张,打针都能哭半天。”
“你打针哭到几岁?”
“……十二。”
江天没忍住笑了。
安久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他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表情难得认真。
“小天,你说,要是真觉醒了,会是什么感觉?”
江天想了想:“大概……就像发现自己是另一个人?”
“那要是没觉醒呢?”
“那就继续当现在这个人。”
安久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也是。”
上课铃响了。
江天翻开课本,目光落在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又一圈,不知道在追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江天什么都没写进去。
试卷摊在桌上,笔握在手里,但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
他干脆放下笔,看着窗外出神。
阳光从西边照进来,在教学楼的红砖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有人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而短促。远处传来广播站的音乐,是一首老歌,旋律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
他想起了父亲。
不是具体的某个画面,而是一种感觉——像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河边钓鱼,两个人坐在那里半天不说话,只有风吹过芦苇的声音。
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失踪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线索。早上出门上班,晚上就没回来。电话打不通,单位说没见到人,报警也查不到任何消息。
母亲一个人撑了三年,后来也撑不住了,改嫁去了南方。
江天跟着奶奶住,奶奶去年走了,现在就剩他一个人。
他其实不太想这些事。想也没用,该走的都走了,该留的也留不住。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想了很多。
如果觉醒了,是不是就能找到父亲失踪的原因?
如果没觉醒,是不是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想太多没用。
明天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江天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像某种无声的暗号。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安久又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是在说“我睡不着”、“你睡了吗”、“你说咱俩谁先觉醒”。
江天一条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怕一说出口,那股绷了一整天的劲就泄了。
凌晨两点,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他站在一片虚无中,前后左右上下都是无尽的黑暗。
他喊了一声,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连回响都没有。
他开始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很微弱,像萤火虫,像远处的灯塔,像黑暗尽头即将熄灭的最后一颗星。
他朝着那点光走,越走越近,光越来越亮。
然后他看见了——
一根柱子。
不,不是柱子。是——
他说不上来。
那东西太大了,大到他的眼睛装不下。他只能看到一部分:像是某种材质,光滑得像水,又坚硬得像金属,表面有纹路,像血管,像树根,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他伸手去摸。
指尖触到的一瞬间天旋地转。
他醒了。
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不是被阳光刺醒的,而是被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身体最深处撕裂开来。
那种痛不是摔跤的痛,不是生病的痛,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头里、血管里、每一个细胞里横冲直撞,要破体而出。
他想叫,叫不出声。
想动,动不了。
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拖拽着往下沉,沉进一个无底的深渊。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远处的鼓声,像葬礼的丧钟。
妈的,有人搞我。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
再醒来的时候,世界变了个样。
江天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不是医院那种惨白,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像是所有颜色都被抽走了,只剩空白。
他试着坐起来,浑身酸痛,像被人揍了一顿。
手机在枕头边。他拿起来看。
未接来电——安久(42)
日期:2121年6月20日。
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五秒钟。
6月17日,高考第一天。
6月20日,高考结束第三天。
他错过了。
江天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再看了一眼日期。
没变。
他拨通了安久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被接了。
“小天?!”安久的声音又急又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他妈终于接电话了!你这几天去哪了?!电话不接,敲门不开,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江天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我昏过去了。”
“昏过去了?三天?”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安久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江天从未听过的紧张:“你是不是……觉醒了?”
江天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和三天前一样。普通的掌心,普通的纹路,普通的肤色。
但又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不是外形,而是……一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在骨头里面,在身体最深处,安静地沉睡着。
但随时可能醒来。
“我不知道。”江天说。
“你不知道?你没去检测?”
“我昏迷了三天。”
“……操。”安久说了一个字,然后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小天,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讲。”
“什么?”
“我……觉醒了。”
江天握紧了手机。
“昨天,学校的觉醒仪式。”安久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不是害怕的那种抖,“仪器响了。他们说我是……B级。”
“B级?”
“嗯。属性是雷。”安久顿了顿,“他们说,B级算是觉醒者里天赋比较高的了。”
江天没说话。他在消化这个消息。
安久,那个数学考38分、打针能哭到12岁、天天把“搬砖”挂在嘴边的安久,觉醒了。
雷属性,B级。
“那你……”江天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你现在在哪?”
“安城血魂大学。”安久说,“保送的。不用高考,不用搬砖了。”
他笑了一声,但笑声里没有高兴,反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天,”安久说,“你呢?你怎么办?”
江天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和三天前一样好。
“我不知道。”他说。
挂断电话后,江天又坐了很久。
他看着自己的手,反复张开、握紧、张开、握紧。
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那根在黑暗中触摸过的柱子,那些像血管一样的纹路,还有那股从身体最深处撕裂出来的疼痛——
那不是梦。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有人在打羽毛球,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聊天。一切都和三天前一样,又和三天前完全不一样。
他想起安久刚才电话里最后说的那句话:
“小天,你要不要去军武分会检测一下?万一你也觉醒了呢?”
军武分会。
安城军武分会,异能者聚集的地方。
江天拿起手机,查了一下地址。
离家五公里。
他穿上鞋,拿上钥匙,出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