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指一切未经改造、无植入体,游离于秩序之外的混沌自然生物体。
——《幻夜漫游指南》
①妖怪善蛊惑,禁止与妖怪交谈!
②妖怪善化形,若显人形,不准手软!
③不可杀死妖怪!
浮于空中的文字刹那崩碎,又在片刻后重组成一段话,写着:
“违反以上任何一条禁令,都将受到相应惩罚!”
“猎妖机动小队,代号‘J’,编号P5231,是否签署猎妖协议?”
J毫不犹豫勾选了“是”,一如过去数百次那样。在他眼里,是与否并没有区别,就像一行被编写好的代码般,拟定了在此时此刻此地运行,就不可能终止。
眼前的文字消失,J缓缓站起身来,脚踩飞檐翘角俯瞰着整座城市。
雨珠连丝成线,密密麻麻铺满眼前的一切,映射着霓虹幻彩,好似给城市披上了一层蝉衣。璀璨的霓虹灯、斑斓的全息广告,仿佛被打翻的颜料盘,晕染着夜空,幻如梦的投影。
“J,扫描娲皇宫,检查各处防护。”杂糅着电流的声音自脑中响起,中队长下达了命令。
“是。”冰冷的嗓音自喉间传出,一台小巧的“Griffin”无人机自义肢的侧端飞出,红外线扫描着娲皇宫,转瞬投影在J的义眼中。
那是一座悬浮于城市中央的中式楼阁,霓虹灯映衬着碧瓦飞甍,散发出诡异幽冷的色调,一条全息巨蟒盘绕着楼阁,时不时张嘴吐出猩红信子。
“一切正……嗞……”
蓦然一阵电磁扰动的杂音,J还没来得及汇报情况,就见银光闪烁着如飞星般自空中砸落,穿过巨蟒身体,转瞬消失在一片虹彩中。
J见状一面定位着那飞星的坐标,一面抽出电弧刀跃下飞檐。寒风夹杂着雨丝飞掠过脸庞,他自檐角俯冲而下,眼前是霓虹闪烁的幻彩都市,身后是不断退却的黑暗。
“报告,无法定位妖怪坐标,正在追捕。”脑波传递,腿部义肢的悬浮装置止住下落的身体,J身子一转自空窗进入娲皇宫内部,寻着那一抹银光在阶廊间穿梭,行了半晌,蓦然眼前一亮,豁然开朗。
他脚步放缓,站在台阶前仰望着神坛。
神坛没有神像,只有一株望不见顶端的青桐神树,主干似一条被锁链束缚的残龙盘绕,龙眼圆睁着昂首啸月。
又见神树枝干上挂满了无数阳乌一般的培养舱,舱里用培养液浸泡着婴儿,一根根信缆插入婴儿体内,幽蓝荧光闪烁着好似璀璨星河。
J仰头出了神,心念一动,“Griffin”立刻扫描起这株青桐神树,却听见一阵警报声响起……
“错误!解析错误!请立刻停止扫描!”
‘Griffin权限之高,除‘主神’外,应当能扫描华胥国所有的东西,这青铜树是什么来历?’
J心中疑惑,却没有对上级说出自己的疑问,就如他疑惑于那三条猎妖禁令,却从未提出问题般,亦如他不解自己为何要来到这里?
于他而言,提问解决不了任何烦恼,是最没有意义的一件事。他存在的本身,就是不问缘由地遵循着一个又一个命令。
在这个世界,疑问,带不来答案。
呼!
不料愣神之际,忽听一阵破空声自脑后传来,毫秒之间激活了植入于J脑中的战斗预警芯片。
防御的指令在瞬间传达到四肢百骸,就见他转身将长刀一横,伴随着震荡波扬起的灰尘,堪堪将那裂空一击抵御住!
嗤!
银尘伴随着吐气四散飞舞,尖利的獠牙闪烁着寒光,一双幽蓝的眼睛紧盯着J,钢爪捏住电弧刀,似要将刀刃捏碎。
“Griffin”上下扫描狼妖,冰冷电子音在空旷神堂回荡着。
“狼妖,未归档新品种,连尾长3.6米、高1.4米,银色毛发、幽蓝瞳眸,爪似钢刃,暂定名——银月霜狼。”
J瞧不出神情,只将长刀一推,借着劲力后退几步,转瞬拉开距离,又肌肉紧绷着蓄势待发,突然!
“J,测试危险系数。”
“是。”
接受指令,J立刻调整战斗模式,不顾狼妖嘶吼,转瞬化作一缕红线横截此间天地,径直朝着狼妖冲去!
金属碰撞的声音回荡着,红、白两道流光时而交错、时而散开,掀起阵阵气浪不断冲刷着神树的培养舱。
圆形培养舱摇晃着渐渐转变为绿光,乍一看仿佛点点萤火升起,衬得神堂愈发诡异幽冷。又见树干纹路显现,竟是一条条信缆伸向培养舱,荧光渐次亮起,信缆如血管般将绿光一点点传导到神树的核心——一颗斑斓的钛金心脏。
吼!!
心脏显现的刹那,狼妖气势陡然而增,舍下J直扑向那颗心脏!
J不明白那颗心脏是什么,更不明白狼妖为何会为了一颗心脏发狂?只知道自己的任务是测试,就不该放过任何状态下的妖怪。
蓦然左手义肢一抬,自掌心发射出次声波袭向那狼妖——这是华胥国实行“兵器清除”计划后,除冷兵器之外,唯一被“主神”允许使用的武器。
次声波与狼妖产生共振,令它躯体一滞,但很快就被一声叫啸震破,它摇了摇脑袋又再次扑向那心脏!
电光火石间,J已经赶到,趁其不备电弧刀横砍向狼妖的右前腿,欲让它丧失行动能力。不料这一下竟似砍在金属上,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机械狼?’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J的动作没有停止,弧光闪烁着又是一刺,将狼妖逼退数米,面目狰狞着发出阵阵低吼声。
“警报,发现不明电磁波动!”
“警报,警报!”
J心神受扰,就听低吼声骤停,幽蓝瞳眸闪动着,仿佛两团悬于空中的焰火,毛发抖动着点点银尘散落飘浮在空中,似能瞧见电弧跳动。
见势不妙,J立刻冲上去,却听一声啸吼,电弧编织成网将狼妖网住,又在瞬间以它为中心朝四方扩散,冲击着J的身体,令植入他体内的一切电子元器件都失去了反应。
“是、脉、冲……”掉落在地的“Griffin”无人机,一字一顿说着,随之灯灭失去了动力。
此刻J的感觉就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步都无法挪动。电弧刀紧握着,瞧向狼妖的眉眼,罕见地皱了皱眉……就见那狼妖的身体在瞬间崩碎成一块块五彩斑斓的像素块,又飞速重组成一个人。
没错,是一个人!
那人身穿夜行衣,银灰斗篷遮住面容,露出一双幽蓝邪眼,手握着一柄瞧不出材质的长剑,剑格位置镶嵌着一个金属圆球,同样瞧不出是什么元素。
“既然你不是仿生人,就别阻拦我的路。”
声音蓦然响起,不同于夹杂着电流的冰冷声音,这声音竟似有了温度,自耳朵钻入脑海。
‘禁令一,禁止与妖怪交谈。’J默念着禁令,没有回应,只是凝眸注视着他。
“能否听到我的声音?”
“……”
“既然你有一半是人类,应当还留有人类的情感,明白这浮生树不该存在。”
长剑一挥,蓦然一段信息钻入J脑海,在他眼前凝成一段文字,写着:
“浮生树,华胥‘主神’创造的基因改造装置,凡自然生产的婴儿,都必须进行改造,封锁情感、割断关于‘爱’的感知,依循既定的演算,设定他们未来的角色,工人、技师、律师……”
“这些婴儿的未来,在过去就已注定。”那人说着,“而这一切,都是你们所谓的‘主神’大人所为,为的是维持他想要的秩序,延续他的统治。”
“……”
“如果你还是人类,就该明白这样并不公平……”那人一步步靠近J,“也该明白我今天来这的目的!”
“……”J依旧沉默。
那人脚步放缓,狐疑凝视着J,“行吧,我没那么伟大,人类命运关我屁事,我只想保护家人。这样说,你能别在纠缠我了吗?”
“……禁令二,妖怪善化形,若显人形,禁止手软!”J重复着禁令。
脚步停顿,那人无奈摊了摊手,“嗤,我真傻,竟然跟你这个改造人废话。”他边说边看着手中剑,“时间到了,既然说理说不通,那就只能……”
电磁扰动的嗡嗡声犹在耳畔,J眼中的那个人,此刻不断变换着形态,一会儿是狼妖,一会儿又是人,一字一顿说着“硬!闯!”之类的话。
骤然一声啸吼,人影消失无踪,J眼中只剩那银月霜狼扑向自己的画面。他下意识抬刀格挡,惊觉自己恢复了行动能力,忙一个箭步,化为流光冲向那狼妖!
激烈的金属碰撞声中,几小时匆匆而过……
“………”
“已开启治疗模式,正在扫描伤势,请稍等。”
J盘坐在浮生树下,“Griffin”在他身旁环绕飞行,扫描着残缺不全的躯体。
他静默片刻,转头瞧向被利刃切割出一个方孔的墙体,回忆起狼妖遁逃的模样,不禁摇了摇头,默念着‘鲜少遇见这样的妖怪,中队长会怎样评定危险系数?’
心念一动,转瞬就接通了中队长的通讯工具,详实汇报情况后,就听那夹杂着电流的电子音响起:“银月霜狼,评定危险系数5,位列T1级,已归档……已归档……”
没错,这所谓的中队长,也不过是一个AI任务调度系统,负责指派小队成员前往各处猎妖,收集妖怪的资料。
这场行动从始至终都只有J一人,如果他还算人的话……
J关闭通讯,早已习惯这一切的他,只将右手一划,眼前蓦然出现菜单栏,如往常般点击妖怪档案,点开银月霜狼的影像资料瞧了眼,目光随之落在TO级档案夹上……
‘T1级就已这样难应付,T0级?’J想着,手指不自觉停留在文件夹上,‘据说T0级是一只名叫僵的大妖,曾引发华胥动荡,出动数万仿生人军队都无法阻拦,逼得‘主神’亲自出手才将他消灭。’
“Warning,你没有访问权限!”
预料之中的警报声,J深感无趣,关闭档案后,却又不由自主回想起狼妖所幻化的那个人,还有那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璨若星河的幽蓝荧光,喃喃着“浮生……”
蓦然心念一转,眼前出现搜索栏,他思索了片刻,说着,
“搜索‘爱’。”
“输入错误,请输入正确的关键字。”
“……搜索‘家’。”
“输入错误,请输入正确的关键字。”
“……搜索……‘我’。”
“我,一个拥有自我意识体系的生物体对自己的称呼。”
“……”
J沉默了,拥有自我意识体系……他算吗?
自他醒来的那一刻,他的记忆就已经告诉他,他是猎妖小队的一员,任务是追捕妖怪,防止妖怪扰乱城市秩序。
可是……
他如今所扮演的角色,是他自己的选择吗?他所拥有的记忆真的属于他?如果记忆可以被更改,这段记忆是否就像一段可编辑的程序,任凭修改,设定着他的模样?
那么,依循着一段程序行事的他,真的有自我意识吗?
“十五年前妖怪的定义才首次出现在《幻夜漫游指南》中,那么,在妖怪尚未出现的时候,我又是如何被定义的?”
一团乱麻,J试图跳过这一切,将焦点落在生物体上,可是非生物机械体和生物体的结合,能算得上生物体吗?
他一遍又一遍解析着这段文字,试图将自己与“我”的概念划上等号,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办到……
‘如果‘我’不能称为‘我’,那么‘我’该是谁?谁又该是‘我’?’
他茫然、疑惑,但如过去一样,只将这份疑惑埋在心里。
在这个世界,带不来答案。
“任务已完成,辛苦。”
伴随着没有起伏的电子音,已然痊愈的J将电弧刀收起,没有再追问什么,转身离开娲皇宫……
雨仍在下着,J走在霓虹璀璨的街上,换回日常穿搭的他,连帽衫大大的帽子将面容遮住,瞧不出情绪。
‘去哪儿?……算了无聊,回家吧。’
他顺着大厦的轮廓眺望,城市的夜空被乌云压得很低,偶尔闪现的电弧,好似一张大网将城市网住,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他摇了摇头,逆着人流往前走着,穿过幻彩绚丽的繁华街道,路过坑洼泥泞的小路,走向污水横流、脏臭不堪的小巷,在一处老旧公寓前停下了脚步。
混乱无序的涂鸦填满了公寓的墙面,外露的电缆密密麻麻拧在一块,将天空分割成好几个碎块。晚风一吹,腥臭扑鼻而来。
J没有多想什么,沿着锈蚀的楼梯走上七楼,穿过狭窄杂乱的走廊,打开尽头的房门。幽暗狭窄的房间只有大约只有十平米,搁下一张床后,就再也放不下任何东西。
幸好,他不需要床。
J将门锁好,右手食指在太阳穴点了三下,切换成睡眠模式,随之脱掉衣服浸泡在浴缸之中,满溢而出的不是水,而是培养液。
他低着头,将信缆插入后脑的接口中,设定好想要的梦境后,便缓缓闭上了眼。可不知为何,在加载梦境之时,他竟不由自主呢喃出……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