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卧倒在了这座城，过巷的路灯已经年老失修，黑一下白一下，隐约能看到有个黑衣带帽的少年走了进来，他的步子很轻，如风吹落的梧桐树叶。
拐了弯，巷尾的大排档灯光铺了一地，这应该是夜流口水和打呼噜的地方，声音时大时小，时静时动。
“我说老廖，这杯酒你要不喝，就枉费我接你这一趟了。”说话的是个背身纹蝎子的光头男人，身体偏瘦的，一喝酒，脖子挤满了血管，脸红得像贴福的红纸似的。
与之相比，老廖就长得很壮，身上穿的是没时间换掉的劳改服，脖子有个虎头纹身，头上还有未剃干净的黄毛，这人不论怎么看都是十足的混混级别。
“甭给我扯犊子！我告诉你蝎子，这酒今天我要跑你一杯，我就不是你的老廖。码了隔壁！这笼子里还真造蛋！不就捅了个人？这就要困了老子十年？还不是让老子用九天就逃出来了。这捅人还真是过瘾，这要让我现在看到那个不顺眼的，我不介意给他两刀！”
老廖拍了两拍桌子，倒头就是一杯白下肚，一打嗝，还能冒出白气。
蝎子回头看向老板，嘿嘿一笑，勾了勾手，摇头晃脑道：
“老板过来，结账。”
他的意思很明确，就是希望你懂，这顿是霸王餐，要钱你也得敢要啊。
老板头发紧扎着，米褐色的长裙围有不少油渍，从厨房缓缓而出，一米七的个，身材饱满线条匀称，虽说年龄已经近四十，但那份风韵任谁看了都会春心荡漾一番，毕竟人妻的最佳形象也不过如此。
别人叫她徐姐，一是因为她仿佛不会老的容颜，二是因为她时常会帮助一些困难的人，背后自然聚了一些势力。
因为像老廖和蝎子这样的人在这里是常有的事，所以她是见怪不怪了，拿着他们点餐的记餐本放到桌面。
“一共二百五十八，优惠八块，给个整。”
所有来这里吃东西喝酒的人都知道，想吃霸王餐？除了实在是穷和困难的人，不然想都别想。徐姐背后狠的人不是没有，不过她不喜欢让那些人过来，免得他们打起来到时候把铺子也砸了。
曾经有过一次，后来她就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往常遇到这种问题她只会叫一个人来，只要他答应能来，那今晚就可以完全放心。
恰好，今晚他答应了。
“喂，臭婆娘，你敢收我钱？”
老廖张口一吼，吓得蝎子抖了抖，酒也醒了几分。
蝎子突然来了兴致，这喝了一晚的酒，都快忘记漂亮的老板娘了。
这娘们可真水灵啊，哪家男人那么糟蹋居然让她干活。
也好，老板嘛，嘿嘿，花钱就能买单。
色心上头，蝎子嘴角歪了歪，拍了拍后脑勺，“诶诶，我这脑瓜子可真不灵醒，这光顾着喝酒，差点忘记结账要收钱了，既然老板要收钱，不如明天一起算。”说着，他的右手不老实地伸了过去，想要触摸徐姐身后突出的棉花糖，“你看可以吧？”
“我觉得不行。”
这道带着磁糯的声音响起伴着骨头的破碎声。
一个比徐姐高半个头的人静站她身后，蒙着脸带着帽，下身穿着米奇色的短裤，上身是件有玩偶刺绣的黑衣。
他像突然出现，然后捏了个易拉罐，紧接易拉罐发出了痛苦的惨叫声。
蝎子把手抽了回来，嘴里大叫着，眼里带着泪，即是痛苦又是愤恨地看着平凡。
“你塔麻敢弄我兄弟！”
老廖当场站了起来，手从后背抽了把小刀砍下。
“小心。”
整个过程不过两秒，老廖的刀已经贴近了徐姐脸庞。
连平凡睁大了瞳孔，迅速扭过身挡了一下，撕痛的感觉立马从右臂传来。
趁着老廖还没抽回刀，他挥起左拳捶到了老廖脆弱的手腕上。
咔！
骨头断裂带来的剧烈的疼痛感让老廖再也拿不稳刀。
但他没有放弃，往着脚下和桌面看去。
“小心，他要拿瓶子了。”
徐姐刚被吓着了，一切都是那么突然，看到老廖要拿起酒瓶砸来，顿时大瞪着眼睛，精神紧张到了极致。
平凡哪里还能给他机会，立马用力往桌子踹去。
这一击把老廖肚里的黄胆水都要踹出来，整个人一喷，像突然抽搐了一样晕倒在地上。
蝎子也没闲着，虽说他右手被捏废了，但也是个狠人，忍着痛，左手拿起瓶子往平凡贴面砸来。
“叫你他妈多管闲事，给我死！”
“不要！”
徐姐惊喊着，她想挡上去，却被平凡推开了。
“嘭！”
酒瓶砸在了平凡的额头上。
血从额头顺流而下，平凡双眼突然冒出了一道让人难以发现的蓝光，神情变得肃穆，伸手便扣住了蝎子的脖子，像捉鸡一样提着。
“你想死吗？”
平凡的声音变得淡漠，只要再稍微用点力，蝎子的脖子一定会跟他的手骨一样散架掉。
蝎子脸本来就红，此刻又被捏着，呼不上气，额头爆满了青筋，脸跟渗血似的。
“救……我……救……”他挣扎着，愤恨化为乌有，充满血丝的双眼有泪水冒出。
他怕了，这一刻他是真怕了，他知道眼前的人真敢杀了他。
徐姐也怕平凡真会杀了人，到时候警察来根本无法解释，祈求道：
“平凡，快松手啊，他会死的。”
平凡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内心的躁动。
徐姐急了，眼里的泪水如喷涌冒出，“他真的要死了，混小子松手啊！”她一边哽咽着，还使劲拽他的手。
地面砰的一声，伴着蝎子的多处骨头断裂声，是死是活已经难料了。
平凡还是把他甩了出去，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低下的头能看到汗水浸透着路面。
想杀蝎子并不是他的本意，但是每次蓝眼亮起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总会充斥着各种声音，让他感觉脑袋要炸开一样，身体也不由自主的控制不住：
“与光同尘罢了……”
“丈夫就该举刀向月，杀百千人，洒三尺血……”
“原来，祈求怜悯时，我也是会怜悯别人的……”
“我心中有好多不甘，分不清感慨还是遗憾……”
“蝼蚁，浮尘，能踩能拂，却不尽。君王？可笑……”
“徐姐，没事了。”
平凡长舒了一口气，如果刚刚没有徐姐阻止，他说不定今天就成杀人犯了。
徐姐伸手去探蝎子的鼻尖，还好，还有呼吸，她心里暗自庆幸。
半个小时后，救护车把他们两个拖走了，虎皮录了徐姐的口供。
因为老廖是逃狱，而蝎子又有前科，徐姐说他们因为酗酒反目成仇成功瞒过了虎皮。
铺子安静了，徐姐在门口左看右看，等了好几分钟都没发现有人才进店按下了升降门……
屋子的空间很大，灯光有点偏黄，暗暗的，坐在角落沙发上的少年与之对比显得有些瘦小。他脱下了上衣和面罩，帽子也被逐一放到桌子，暴露在半边光线的脸色煞白，汗水不断顺着他的头发滴下。
平凡看着那近一厘米深的刀口，暗发庆幸老廖划刀子来时还有个桌子隔着，不然这一刀能废了他这只手。
“看来老头又得问了，头大，今晚大意了。”
“算了，老头要问就问吧，打理好些说不定他也发现不了什么。”
想着这些郁闷的问题，平凡随手拿了块桌布塞进口里，随后扭开消毒液往手臂倒下。
每次清理伤口的刺痛都是一次挑战，虽然他已经经历不知道多少次受伤，但是消毒液带来的刺痛和酥麻感很容易让人喊出声。
塞桌布是为了避免真要喊出声被徐姐听到，省得又给她添负担和添麻烦。
简单清理和绑上绷带，至于头上的伤，简单的擦拭了一下。
他对自己的自愈力还是挺自信的，不管什么样的磕碰出血，只要没被划开，一两天就能愈合了，划开也没事，只要不伤到骨头，一周也能愈合。
这样的事只有老头知道，连老黄都没敢告诉，毕竟这是一件在世界上能称之为超奇的事，如果让一些什么专家或者医生知道，他可不敢想象那些人开口是，让我看看！还是你身上是不是都是白细胞……
徐姐快步走向那个房间，打开房门，看到平凡从桌子拿起帽子重新戴到头上，顿时感觉鼻子有些发酸。
她知道平凡只是不想让她担心和感到麻烦。
从第一次见到就是……
“这里可没有房间供你们住，你们快走吧，我要收摊了。”
徐姐抱着手，说话并不客气。
其实她还是很同情比自己低一个头的平凡的，明明穿着小学的校服，还是那么青涩稚嫩，眼里透出的神色却像经历了很多事，做着不像一个孩子能干到的事，很让人替他感到可怜与心酸。
她不想收留他们的原因是因为他背的醉汉，虽说长得十足的英俊有男人味，但这人说话为什么能那么粗鄙？
“平凡啊，今晚我们跟姐姐睡好不好。”
一记起这话她就感觉自己被侵犯到，哪怕他是无意的醉话。
“对不起姐姐，我知道我家老头说错话了，我想向您借张椅子可以吗？我不会影响到您，我保证，我就在外面站着不出声，可以吗？”
平凡咬着牙坚持，老头实在是太重了，这么一直背着他也吃不消，背回去还得要走几公里，更不可能。
“万一你把我的椅子拿走了怎么办？不借。”
徐姐一口咬绝，不给他一丝机会。
就在他说完那一刹那，徐姐感到后悔了，因为她看到了一副让自己感到心碎的模样。
平凡咬着牙，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受重憋红的眼中仿佛有泪光闪烁：
“没关系的姐姐，我能把他放这里一下吗？我等下就走，我不会影响您的，我保证。”
明明那么累了，为什么还在坚持？
这个男人有什么是让你值得的？
他就一粗鄙的人就该丢到大街上，为什么还要背着他？
很多话到了嘴边，最终她心硬不起来了，说道：
“你把他带进来吧，里面有个空房子，我给你找个沙发。”
就这样，这间房子有了个沙发，桌子是平凡第一次受伤时添的。
还记得那晚他不想让自己感到亏本，帮忙做了很多事。
也因为他的那副模样，她整晚都没睡着。
她去偷偷看了房间。
里面呼声大作，平凡把沙发给他睡了，自己却靠着墙睡着了……
“又要走了？”
徐姐站在门口，没有再进去，看着平凡把整理好了的医药箱放回阴暗的桌底，说什么关心的话已经无关紧要了。
平凡放好药箱，看向徐姐，缓步走来咧嘴一笑：
“也不晚了，再不走老头也要回来了。”
“你这干爹还真不省心，天天外面喝酒，就不怕那么懂事的你跑了？”徐姐眼里满是关爱，“要哪天不想背他回家就到姐这吧，姐要你，也能养你。”
“徐姐，你就别调侃我了，你也知道，兰姨还在医院，我跑不了。”
平凡脸上带着黑线，徐姐这样的眼神他还真受不了，都说女人越大越懂男人想什么，自己这样的小娃子被她拿捏真不是一般简单。
女人是天生好胜的，徐姐见他这副模样脸上总算有了些笑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他：
“卡里有两万，先拿着。”
平凡看着她的卡有些愣住，没敢接。
“拿着！”
“你上个月不是给过老头一笔钱了吗？”
徐姐硬把银行卡塞到了手里，脸上的态度摆明了你不要也得要。
“那些可能都给他拿去吃酒了，我要记得不错，你兰姨的住院费又要交了，这点钱凑合能用上，给你我放心。
如果让他那粗鄙的人在几天挣那么多，也不知道头要破几个洞。”
这点徐姐说得很对，兰姨是老头的妹妹，但在九年前得了一场大病，一直昏迷不醒，老头为了给她看病，从村里跑到了这座城，每个月都要付给医院一笔昂贵的医药费。
平凡没有再拒绝，徐姐帮忙自己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大不了挣到了再还回来。
“谢谢徐姐，走了。”
“走吧，下次记得把你家老头拐来，这里的酒免费不喝非得跑其他地方去，要给我知道他喝酒也对其他女人那么粗鄙，看我不废了他……”
听闻徐姐这话平凡一阵恶寒，也不敢接话，别人要说废老头，那也得有斤两，但徐姐说要废老头，那还真是七分看人三分看天，毕竟每次重要的事都少不了徐姐的帮忙，老头还不起。
升降门缓缓打开，徐姐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一时感慨，当初比自己低个头的稚嫩男孩也变成一个比自己高个头的男人了。
明明两个人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有时候能那么像？
不对，他粗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