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年龄,籍贯,出身!”
书吏第三遍的问询已经带着点怒气,伴着不耐烦的“邦邦”叩桌声,才终于惊醒了对面神情恍惚的男人。
“呃,姓钱名牧,银钱的钱,放牧的牧。”
嘴比脑子的反应还要快一拍,等报出姓名后,名为钱牧的男人才彻底回过神来,按着胀痛的额头不明所以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间狭小压抑的房间,四面污黄的墙壁,只有右手边一侧留有一排窄窄的窗栅,透进来的片片光斑照在脸上有些晃眼。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除了身下锁住自己的木椅外,就只有摆在面前的案桌以及桌后坐着的衣着奇怪的人影,桌面上喇叭口复古造型台灯正在提供照明,跳动着的暖黄光芒不算明亮,勉强照亮了桌面的区域,能让人看清桌后的人影正灯影下伏案写着什么。
‘啊!?角色扮演?剧本杀?审讯室?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此时伏案的书吏抬起头来,看了发呆的钱牧一眼,声音低沉的催促道:“继续!”
“继续?继续什......”
钱牧下意识的反问一句,但张口后立刻察觉出不对,对面的男人说的并不是汉语,而是一种自己从未听过的语言,更奇怪的是自己居然能听懂并熟练的做出回应,用和对方同样的语言。
“继续说说你的年龄、籍贯、出身、丁口、田宅、资产、职业,还用我教你?!老老实实的把你知道的都讲出来!”
还是那陌生的语言,还是同样莫名的理解了对方的意思,甚至包括对方语气里不耐烦的态度都一丝不差。
‘我了个去!我做梦呢?这是什么进狱系的梦境?!’
钱牧此时满脸的惊诧,不过看着对面壮硕的书吏越来越黑的脸色,还是从心的选择了配合对方将梦继续下去,至少在梦醒之前不能挨顿打。
“我今年27?...呃,不对,是23岁......”
但当钱牧磕绊着尝试用这奇怪的语言回答问题的时候,才发觉情况似乎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此刻脑中的记忆就像锈死的齿轮,干涩僵硬,连最基本的年龄都要思索一阵,还不能肯定。
其余的籍贯、出身等信息就更是费力了,越是努力回想脑子就越是杂乱,整个人像是宿醉了一般,只能强忍着恶心的眩晕感从纷乱的记忆中摸索出点头绪出来。
“嗯...我是安庆府...东坪县梁河乡人士,自幼被乡南郊灵隐观收养......”
磕磕绊绊的叙述让人一听就知有问题,但对面的书吏只是抬头打量了一下便不多理会,这让钱牧有胆气继续说下去。
只是越是说下去,钱牧的脸色就越是难看,口中诉说着脑中回想起的出身,可是潜意识里又觉得有哪里不对,似乎自己的籍贯应该是江苏还是哪里,但此时的脑子已经乱成了浆糊,似乎是两份截然不同的人生搅在一起,能想起一部分已经很不容易,根本没精力再去细分对错。
不过记忆虽然乱成一团,但不影响此刻他的思维逐渐清晰。
‘卧槽,不会真轮到我了吧?!’
钱牧尽量压下糟糕预感带来的烦躁,口中磕绊诉说着的同时,眼角的余光快速打量着周遭,想要找出梦境的破绽。
狭小房间里的光线不算明亮,略过那些昏暗且没什么东西的角落,就只剩眼前灯光下的书桌,乌黑的桌板看起来有些年头,在台灯的照射下泛着油腻的质感,灯旁摆着一方砚台搭着几根毛笔、一把还在冒着热气的提壶、以及几本歪歪斜斜摞在一起的书册。通过书脊上同样陌生却莫名熟知的文字,钱牧分辨出了【福良县】、【户籍黄册】、【登记簿】等几个词语。
从窄窗吹来的空气带点雨前的水汽,很凉。
砚台磨开的墨汁散发出劣质的气味,有点臭。
灯光下从提壶口升起的蒸汽在扭动,莫名惊悚。
钱牧本能的后仰,只觉得心跳加速气血上涌,几个呼吸间紧压在椅背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液浸湿又黏又冷。
这不是梦境该有的细腻质感,真实,一切都真实的可怕。
带着最后的侥幸,钱牧狠心咬了下舌尖,梦没醒,剧痛却伴着咸腥在嘴里散开。
“我去你****的,真**碰上穿越了?!?”
此时的钱牧哪里还顾得上复述身份,带着惊怒的国骂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身子也跟着要拍案而起,不过半途撞上了木椅上锁着的挡板。
砰!
突然的躁动当然引起了书吏的不满,好在对方的确听不懂汉语,只是猛地砸了下桌子语气凶狠警告道:
“老实点!说的哪的鸟语!给我用官话,认真回答问题!”
“我尼...”
正应激的钱牧本能的就要怼回去,可对面的书吏气势比他更盛,到底是吃官家饭的,带着蒜味的迎面怒斥,气势十足,让他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在座椅上,不由得神情一滞,后半句问候就这样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大概是真穿越了,冰冷呛人的现实拍在脸上,让钱牧不得不收敛情绪,以免再多生出事端。
‘这里是哪?自己怎么穿越的?脑中的另一个‘我’又是谁?......’
此刻心中有太多的疑问需要解答,但现在形势比人强,他只能硬着头皮应付眼下的问题。
所以沉默片刻后伴着深深地叹息,钱牧还是换回了脑中陌生的语言:
“呼~~抱歉,刚咬到舌头了,我继续说......”
好在一时的躁动没有惹出事端,桌对面的书吏只是冷哼一声,便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熟悉却充满违和感的记忆继续被调用,经由钱牧逐渐流畅的复述,最终被书吏笔走游龙记录在案。
整套流程一如先前,但钱牧的心情却截然不同,满溢的失落与迷茫,甚至连再次提起怒火的情绪都翻不起来。
不过好在钱牧是理性多过感性的,所以感受了片刻的emo后,就不得不强打精神考虑自己的将来。
眼下的状况不难理解,细致的问询配上桌面的书册,应当是在做户籍的调查记录,自己的身份或许是外来者或者黑户,问题不是太大总好过囚犯一类的,重点是之后自己该如何生活。
想到这,钱牧不由低头打量起自己的身体,一身复古的衣袍下四肢健全且消瘦,纤长的双手微微攥拳便筋骨爆起,没有啤酒肚支撑的衣服显得宽松空荡。
确认了,是魂穿,毕竟这样一副身体应该不属于模糊记忆里躺在床上喊着减肥口号的自己。
接着把手探进衣襟,按着胸口紧实的肌肉感受心跳的清晰有力,钱牧点点头,不错,看来挺健康的;
顺着衣襟往下探,平坦的腰腹下是隐约肌肉的轮廓,没想到还挺有料;
而顺着腰腹再往下探...
‘嗯?!鼓鼓囊囊的,这么大?!’
感受着手感,钱牧禁不住目露惊喜,忍不住低头向下看去。
只见粗布长衫的内里还缝着一个小兜,里面塞得鼓鼓囊囊正被自己一手攥着,一直坐着还没什么感觉,此时用手掂着还挺有份量。
拉开内兜细绳往外一掏,果然躺在手里的是个鸭蛋大小的黑色暗纹缎面钱袋,撑开袋口望去,满满一袋碎银,晃眼的银子上甚至还坐着一颗小金珠。
‘卧槽,这前身没想到还是个富哥们。’
财不露白,钱牧没敢细看只是瞥了一眼便扎紧钱袋放回了内兜。
虽然不清楚这世界的物价,但按照自己能想起的记忆来看,也是以铜板为主很少能用到碎银更别提金珠,也不知道前身是怎么搞到这么一笔财富的,记忆里也没个线索。
清醒以来难得的好消息,极大振奋了钱牧的心绪,自己至少不是一无所有,面对未来的未知人生也有了几分底气。
‘有了这笔钱,短时间不愁吃喝了,长远打算应该也够做个生意什么的,至少能够安身立命,嘶~肥皂怎么做?玻璃怎么烧来着?唉,实在不行当个文抄公搬些诗词混个才名,骗个富家小姐吃软饭也不错,可我好像连诗词一时也想不起来......’
脑海里奇怪的念头纷纷扰扰,但总归都带着一份对未来的期盼,至少这一刻压在心底的迷惘终于淡了许多。
不过,很快钱牧就没工夫瞎想了,因为脑中能回想起的记忆已经基本说完,和书吏间的问讯即将到达尾声。
“所以老道长仙逝道观荒废之后,只剩你一人,便想着外出走走,这第一站就到了我们县?”
“回差爷,是这样。”
“可还有什么遗漏的了?”
“应该是没了。”
“嗯...你再仔细想想。”
书吏说着让钱牧再去想想,便不再搭理他,只是低头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册,翻翻捡捡的不时添上两笔,似乎记录还未结束。
“差爷可是还有什么问题?”
钱牧试探的问了一声,可对面的书吏恍若未闻,像是要从手中的书册上看出花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房间里的气氛从尴尬到凝重,书吏还是那样神情专注,钱牧却被晾在一旁逐渐有些坐立难安。
他明白书吏是在给自己难堪,至于缘由多少也猜出来了些,封建官僚的惯常嘴脸,显然前身怀里那么大一个钱袋不是白准备的。
‘艹,我刚捂热的钱袋啊。’
钱牧心里都快骂到祖宗十八辈了,可面子上却不得不陪着笑脸,忍痛从怀里掏出了钱袋。
袋中碎银哗啦的碰撞声一响,立刻打破了房间里压抑的沉默,还在装模做样写写画画的书吏笔尖一顿,盯着书册的视线已经悄然挪到了钱牧手上。
感受到书吏不加掩饰的灼热视线,钱牧本想从袋里取钱的动作一顿,思虑片刻咬咬牙干脆将整个钱袋都拍到桌上向对方推去。
“差点忘了这个,差爷,一点点敬意,笑纳。”
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即便换了个世界也是通用的,看到推到眼前的钱袋,原本黑着一张臭脸的书吏,变脸似的无缝衔接成一副笑颜,那堆起的脸盘甚至透着几分和气生财的商人味。
“咳咳,你瞧我这光顾着记录了,竟然怠慢了先生,过错过错。来,您先过目,看看可有什么错漏。”
一边说着一边摊开手中的图册盖在桌面向钱牧推去,一交一错间盖在下面的钱袋已经不见了踪影,动作相当的娴熟。
‘贪官污吏!贪官污吏啊!’
眼巴巴看着钱袋就这样落入对方怀中,刚到手的老婆本没了,钱牧心疼的直磨牙,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认命的看向桌面的册子。
他倒是要看看,坑了自己这么多钱,一个户籍册还能写出花来不成。
只见摊开的书册上,左半边是一个详细的表格,里面名目繁多,除了基本的姓名、年龄、出身、籍贯之类的信息,许多钱牧没说出的个人信息,也被书吏给编撰补充完好,而且环环相扣互相印证,好像真的有这么个人似的。
再看右半侧,整页空白的纸张上,是一副工笔勾画的人物肖像,简单的黑白线条却将人物画的极为传神,画中人鼻梁高挺嘴唇微薄,剑眉入鬓犀颅玉颊,头顶随意的扎着一个发髻,散出几缕碎发却透出一股无为自然仙风道骨的韵味,好像一位自小在道观长大的玉面道童跃然纸上。
看到这钱牧有点不太确定的问道:“这是?”
这既是在问这份已经和他复述相去甚远的档案记录,也是在问画中的人像,自清醒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若是真的生的这副摸样,哪怕有八分那也心满意足了,至少以后抄诗词骗个富家小姐应该有把握了,甚至别说一个就是同时骗几个估计也问题不大。
收起了钱袋的书吏,笑容更真诚了几分,拿起倒扣的茶碗添上茶水,端过来客气道:“嗨,混口饭吃的手艺罢了,主要还是先生底子好。”
大概是对钱袋里的数额太满意了,除了端茶送水,书吏还将钱牧身下审讯椅的桌板解开,又拿个棉垫靠在冷硬的椅背上,伺候到位了接着说道:
“这补户登记完了,接下来就是送往原籍核对无误,就可以补办新的户卡了。”
书吏说着又俯低身子悄声道:“不过您这个,我懂!北边过来的吧?虽说按南朝律无户卡的脱北者需要收押在监,等待他人保释或者遣返过境,但先生是贵客,我一看便知您为人清白爽直,不会作奸犯科,就不多折腾了,这几日您只要不出县城,在内自由行走,三日后来办理新证即可。”
说罢拍拍钱牧肩膀,圆脸盘上笑眯眯的一副‘钱不白花,都替你考虑周全了’的模样。
虽然从书吏口中听到了“南朝”“脱北者”等记忆里没有的新词,不明白他把自己身份理解成了什么样,但钱牧还是很清楚自己这袋钱给对了,帮忙省去了诸多麻烦,也能算是花的不亏。
只能忍痛道谢道:“真是劳烦差爷了。”
“份内事,份内事。”书吏客气的摆摆手,接着将手中毛笔递过来,指着书册一角说:“若是没错,在这签个字吧。”
接过书吏递来的笔杆,钱牧再度扫视一遍书册,想到这一笔落下上面记的就是自己的新身份了,不由得再慎重几分,只可惜自己不太会用毛笔,这留下的第一抹痕迹不会好看,还得注意别顺手写成汉字。
但当笔锋一落到纸上那一刻,钱牧就知道自己的准备都白做了,仅是起了个笔势,接下来便下意识的笔走游龙,一气呵成写出‘钱牧’二字,显然这是前身记忆的功劳。
“好字!劲骨丰肌,铁画银钩,真是字如其人啊!”
看着钱牧签完字,书吏表情谄媚的说着奉承的话,接过书册与笔,轻轻蘸取残墨准备将其收拢在一边。
但钱牧对他的奉承没什么反应,只是盯着指尖沾到的墨渍神情恍惚,他突然怀疑这真的是自己的名字么?似乎自己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可想了想又释然了,是与不是又能如何,反正以后的人生注定是“钱牧”二字了。
‘新名字、新身份、新世界,既来之则安之,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