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方小城,热得毫无道理可言。
林念站在北临一中门口,看着那座据说有一百二十年历史的青砖校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想逃。
“林念,愣着干嘛?快走,教务处在这边。”她妈妈拖着一只硕大的行李箱,已经走出去十几米远了,回头催促着。
林念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空气中全是香樟树的味道,浓得发腻。道路两旁的香樟少说也有几十年树龄,枝叶交错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币。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叫得人心烦意乱。
八月的最后一天,林念跟着妈妈从北方那座干燥多风的城市,坐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的火车,来到这座潮湿闷热的南方小城。妈妈工作的纺织厂搬了新址,全厂上下都跟着迁了过来。爸爸在她六岁那年就离开了,所以妈妈去哪儿,她就得跟着去哪儿。
北临一中,据说是全城最好的高中。妈妈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她塞进来,临走前千叮万嘱:“念念,这学校不容易进,你可得给妈争口气。”
林念嘴上乖巧地应着,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教务处设在行政楼二楼,走廊又长又暗,老式的水磨石地面被踩得发亮,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回响。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任校长的黑白照片,相框是那种统一配发的深棕色木框,照片里的人们穿着几十年前的服装,表情严肃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让人后背发凉。
办完入学手续,领了校服和课本,已经快十一点了。教务处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语速很快,交代了一大堆注意事项,林念只听进去一半。她抱着一摞比自己脑袋还高的课本,从教务处出来,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书确实太多了。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政治、历史、地理,每科都有课本和配套练习册,加起来十六本,摞在一起像一个摇摇欲坠的纸塔。林念个子不高,才一米六出头,抱这么一摞书,下巴几乎要压在书顶上才能勉强稳住平衡。她本来就认路能力差,在这栋弯弯绕绕的老教学楼里更是晕头转向,走了没几步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阳光从那里泄进来,形成一个明亮的方框。林念朝着那个方向走,心想总能找到楼梯。她侧着身子,像只横着走的螃蟹一样往前挪,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然后,她撞上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她在拐弯的地方没看见对方,一头扎进了人家怀里。
“哗啦——”
十六本课本加练习册,全部散落在地上,有几本滑出去老远。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惊起了窗外树上的几只麻雀。
林念整个人都懵了。
完了。开学第一天,还没正式上课,她就当众出了个大丑。虽然此刻走廊上只有她和对面这个人,但这种偶像剧里才会出现的愚蠢桥段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让人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甚至来不及看对方长什么样,就慌忙蹲下身体去捡书。耳朵烧得发烫,不用摸都知道红得能滴血。她低着头疯狂地把书往自己这边扒拉,只想赶紧收拾完残局逃离现场。
“没事。”
对方也蹲了下来。
是一个男生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像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和她一起捡起散了一地的课本。
林念不敢抬头,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手忙脚乱地把就近的几本书摞到怀里。可她越慌乱越出错,刚摞好三本,最上面那本《高二数学(上)》又滑了下去。
一只手伸过来,在半空中接住了它。
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背上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纹路。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指节上,竟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他拿起那本数学书,看了一眼封面,忽然轻笑了一声。
“开学第一天嘛,谁不手忙脚乱。”
他的语气很随意,没有同情,没有嘲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那种令人尴尬的事实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就变得不那么尴尬了。
林念终于抬起头。
很多年后,当她试图回忆自己是怎么喜欢上沈辞的时候,脑海中总是会浮起这一刻的画面。它像一个被精心保存的长镜头,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阳光从走廊尽头倾泻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光晕。他穿着北临一中的白色夏季校服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没系,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一小截清瘦白净的锁骨。他的头发比一般男生稍长一些,额前的碎发微微遮住眉毛,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眉毛下面是眼睛,那双眼睛又清又亮,像山间初融的雪水,明明只是随意地看着她,却让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透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很小,介于礼貌和真心之间的那种笑。
是一个很好看的人。
好看到林念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连“谢谢”都忘了说。
“你叫什么名字?”
“……林念。”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险些被窗外的蝉鸣盖过去。
“林念。”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的发音。然后他站起身,把手里的数学书递还给她,“下次别一次抱这么多,容易摔。”
说完他就走了。
他走得很随意,单手插在校服裤子的口袋里,白色衬衫的下摆被穿堂风吹起一角,猎猎作响,像一面无声的、短暂的旗帜。
林念抱着书蹲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心跳声在耳膜里隆隆作响,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的上铺,翻来覆去睡不着。下铺的女生叫苏甜,是她未来的同班同学,一个自来熟的本地姑娘,已经从宿管阿姨那里打听到了全年级的各种情报,正叽叽喳喳地跟她分享。
“我跟你说,咱们这一届有个大佬,叫沈辞,长得特别帅,学习还巨好,从高一开始就雷打不动年级第一。他还是校篮球队队长,去年带着北临一中拿了市中学生联赛的亚军……”
沈辞。
林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原来他叫沈辞。
她不知道是哪两个字,但她觉得不管怎么写,这个名字都好听得过分。
“诶林念,你有没有在听啊?”苏甜从下铺探出半个脑袋。
“在听。”林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没告诉苏甜,她今天遇到了那个传说中的沈辞。她也没告诉苏甜,她撞进了他怀里,书散了一地,狼狈得像个傻子。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那一刻的画面——逆光的走廊,穿堂的风,一双清亮的眼睛和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像藏宝贝一样悄悄收进了心里最深的角落。
临睡前,她想:也许这座南方小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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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典礼定在九月一号上午八点,在学校的大礼堂。
大礼堂是一栋苏联风格的老建筑,灰色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里面的木头座椅坐上去吱呀作响。全校两千多名学生挤在里面,空气又闷又热,头顶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林念跟着高二三班的队伍找到座位坐下,苏甜挨着她,还在喋喋不休。
“你看你看,主席台右边第三排,那个就是沈辞。”
林念顺着苏甜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沈辞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和其他几个同样穿着白色校服的男生坐在一起。他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苏甜在旁边继续介绍:“他旁边那个是赵烨,篮球队副队长,也是个帅哥,就是比沈辞差一点。再那边那个叫徐远,是他同桌,据说两人从初中就认识……”
林念假装不在意,但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飘。
开学典礼的内容乏善可陈。校长讲话,副校长讲话,教务主任讲话,学生代表发言,教师代表发言。每个人说话都像念经,催人入睡。林念坐在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几次差点睡着,全靠苏甜时不时戳她一下才没真的栽倒。
直到主持人宣布:“下面请高二年级学生代表沈辞同学发言。”
林念一下子醒了。
沈辞从座位上站起来,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向主席台。他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白色校服穿在他身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像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
他在话筒前站定,没有像前面几个发言的学生那样低头念稿,而是扫了一眼全场,然后开口。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新学期好。我是高二一班的沈辞。”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比那天在走廊上听到的更低沉一些,但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带着一点天然的疏离感,却让人忍不住想听下去。
他说的内容林念其实没怎么记住。大概是一些关于新学期要有新目标、把握当下不负青春的套话。但她就那么盯着主席台上的那个人,一个字都没漏掉。
“作为高二的学生,我们很快就要面临高考的压力。有句话说出来可能有点俗,但我还是想说——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在最好的年纪,遇到最好的自己。”
他说完微微鞠了一躬,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林念也跟着鼓掌,心跳快得不像话。
“遇到最好的自己”,这句话明明是对全校两千多人说的,可她却觉得,沈辞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好像往高二三班的方向扫了一眼。
一定是她想多了。
开学典礼结束后,各班按顺序退场。林念跟在队伍的末尾往外走,在大礼堂门口,她看到沈辞被一群学生围住,有找他签学生会表格的,有篮球队的队员跟他约训练时间,还有不少女生远远地站着,笑着小声议论。
他站在那里,像众星捧月。
而她站在人群之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他之间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界。
也是,那个人是年级第一、篮球队长、学生代表。而她只是一个连发言机会都没有的转学生,一个在走廊上撞到人都会把书撒一地的笨拙女孩。
他们有交集吗?没有。
以后会有吗?大概也不会。
林念垂下眼睛,跟着人群往外走。
可就在她经过他身边的一刹那,沈辞忽然从人群的缝隙里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确确实实看了她一眼,而且嘴角似乎还动了一下,像是在说——
笨手笨脚的。
林念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低下头加快脚步逃也似的走出大礼堂。
他在认出她。两天前走廊上的那次乌龙,他还记得。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涨。
那天下午,宿舍里没有别人。苏甜去社团活动了,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回来。林念一个人坐在床上,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那是她在学校小卖部买的,浅粉色封面,带一把小小的金属锁。
她打开第一页,握着笔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S今天在礼堂发言,他说要遇到最好的自己。我想,我大概已经遇到了。”
写完她觉得太矫情太肉麻,想把这一页撕掉,但手按在上面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撕。
她合上本子,锁好,把钥匙穿进了脖子上的红绳里。
从那天起,代号S,住进了她的日记本里。
也从那天起,沈辞这个名字,像一颗种子落进泥土一样,悄无声息地在她心里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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