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鼓村,坐落在夜秦小国苍莽山脉深处的伏牛小镇的一个普通村落。
薄雾轻笼的清晨,一切显得那般诡秘,不像以往岁月所流逝的每一个清晨,没有任何嘈杂,没有任何喧嚷,出奇的寂静,寂静的可怕。十五岁的石小天从睡梦中猛然惊醒后,就注意到今天有别于往日的寂静气氛,这或许是睡梦中恶魇冲天的缘故吧。
他擦拭双眼,清晨的雾气浓重,一片白茫茫,伸开手掌,手掌一片潮湿,就像身处混沌的感觉。这样奇怪感觉,他从未遇见过。他盘膝坐在木板床上,运起功法,刚一闭上眼睛,刚才睡梦中恶魔张开血盆大口向他扑来的场景,就陡然出现在脑海里,那场景异常清晰,清晰到可怕。他试着摒弃杂念忘掉那画面,但总无济于事。
刚一闭眼,那场景瞬息间浮现脑海,就如世界末日降临一般,自己无路可逃。刚一睁眼,眼前烟熏缭绕的雾气,自己就像大海里的一只木船,滔滔海水,经历风吹经历浪打,随波逐流,吞噬生命。
他摸索着走向厨房。厨房一如往日干净整洁,一尘不染。揭开锅盖,却发现铁锅里却空空如也。他向着父母的房间走去。刚一开门,就发现父母竟然没在家,况且房屋里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井井有条,这不会说明父母不辞而别吧。这想法他都有些震惊,震惊到自己都不信。
他大声呼喊,但回答他的只有无声无息,窒息到可怕的寂静。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可怕,他真不敢相信自己睡梦中被恶魔惊醒,梦醒后又遭遇父母离奇失踪。这一连串事件,让他不禁后背发凉。他不明白这一切究竟发生了什么。
“或许梦境里会藏有一丝线索呢?”他想。
他盘膝打坐,克服内心恐惧,勇毅闭上眼睛。脑海里恶魔侵袭而来的场景又出现了,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感受到害怕,为了父母,他必须直面惨淡人生,直面淋漓鲜血。脑海里的场景又活了。这一次他必须抓住机会。
梦境里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草原上牛羊成群,人们生起篝火取暖,在篝火旁边烤手,在篝火旁边跳大神。跳大神是石鼓村里的一项习俗,通过跳舞向神灵致敬,祈祷来年风调雨顺,祈祷家人身体安康,让神灵看见信众的虔诚,好希望能降临好运。
他独自一人站在山坡上仰望天穹,天穹高远,空气纯净,晴明如洗。他行走在梦境中,梦境里的人群,他竟一个不认识,但那些人却认识他。他从他们身边走过,总会听见:“这不是石垣家的小子小天吗?如今长这么大了。想想以前那么瘦弱,再看看现在,白白胖胖的,一对福耳,一身福气,将来可了不得呢。说不定还是个大官呢。”
他们竟认识我父亲,说不定是与石鼓村有些渊源,或许以前就是石鼓村的原住居民呢?他试探着询问着:“各位大叔大婶,你们认识我父亲?不知你们是?”
“石垣兄是我多年前拜盟的好弟兄,怎么不认得。”
回答他的是一个爽朗男子。他穿着一袭青衣,身背一柄巨剑,面孔儒雅,身材魁梧,剑眼星眉,一身仙气。
石小天看着眼前的男子,就知道是天南大陆传闻中修习仙术的上仙,恭敬说道:“不知前辈是?”
那人爽朗一笑,说:“我是陈巨树,与你父亲平辈结交,我尊他一声大哥,你喊我一声‘小师叔’就行。我虽没他年长,但在师门中,这师兄弟情分情浓于水,现如今师兄有难,岂有坐视不理之理。”
石小天听他如此说,细细一想,父亲常谈论的朋友中,还真有这样一位师弟,但听那人讲师门,莫非父亲也是上仙,但父亲既是上仙,又为何自己毫不知晓。他恭敬向陈巨树行礼,说:“小师叔,恕我眼拙,没能认出你来。还请不要在意。”
陈巨树说:“无妨。贤侄可知,不日你父亲将有血光之灾。我虽能知晓此事,奈何身在仙门,无法出面处置,今天遇着贤侄,势必仔细讲清楚其间利害,也好使你能更好应对。”
他一听有血光之灾,急忙叩首道:“既有血光之灾,还望师叔明示,小侄感激不尽。”
陈巨树道:“明日薄雾弥漫时,你需要在房间里点上四十支红蜡烛,藉此抵挡魔气入侵,你父母才能平安渡此劫难。”
他跪在地上拼命叩头,陈巨树拉起他,说道:“不需如此,但请记着,明日你父母不得出门。我将此隐秘事告知你,日后免不得遭受天谴。你且快去吧。切记。切记。”
说完,整个人消失不见,空剩下石小天呆愣在原地,不知所以。他不敢相信,但他知道,父母若真有血光之灾,自己必须马上脱离梦境,回到现实世界。但如何回去啊,这是个难题。
这时候,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像发生地震了,他整个人也像掉进窟窿里一般,不受控制。他感到一阵可怕,但身体却是瘫软在地,不能站起身。他不免一阵失落。如此紧急时刻,自己竟掉链子,他不禁失声痛哭,像小孩子一般。
他眼睁睁看着梦境里的人群消失在原地,也不知道这些人如何消失的,好像是传闻仙人的瞬移吧。但更惊恐的还在后面,一条百米长的巨蟒向着他急速重来,而且竟然站着一个恶魔在操控巨蟒,同样面目狰狞。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向他咬来,强大的求生欲逼得他一个闪躲,躲过致命一击,他暗自庆幸。但站在巨蟒的恶魔看到此处,不再啰嗦,张开同样狰狞的血盆大口,向着他咬来,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本想闪躲,但恶魔突然向着他喷射魔气,令他眩晕,他眼睁睁看着如同巨缸的血盆大口一口吞噬他。他不禁冷汗直冒。
刚一睁开眼睛,刚才梦境里的场景如此清晰浮现眼前,他不禁一阵后怕。只是一场梦吧,但这梦竟如此真实,父母不会真有血光之灾吧。他赶忙翻箱倒柜,找来四十支红蜡烛,在房间里点亮。
烛光幽凉,穿透迷雾,照亮光明。
等一刻钟后,他不见父母回来,判定父母必被恶人掳走,绝非解析梦境前所认为的不辞而别。这样看来,再点蜡烛也是无济于事吧。
他回想起陈巨树的话,想来小师叔也无能无力吧。这可怎么办?难道真没办法了吧?
他急忙向邻居石云家跑去。不用敲门,门就开了,也没有从里面反锁,跑进去,里面空无一人。
他不信邪,向着石鼓村挨家挨户找去。一番搜索后,竟然不见一个村民,这一刻他才感到天旋地转,坏事临头。但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己为何能没事,难道就因为恶魔梦里作祟,自己才侥幸躲过一劫。这想法自己都觉得可笑至极。
他拿起记事本,记录下这一时刻所见所思所想。以往记事本,都是记录坊间秘闻、新奇轶事,此刻却记录了石鼓村史上最大变故。
这时候,他想起父亲留下的兽皮,一张黑熊皮。那张兽皮的来历,他可清楚得很。那是他出生那天父亲打猎最大的收获,也是送给他的最美好的礼物。父亲力大能举鼎,原本可以一箭射杀黑熊,但父亲没这样做。为了获取上好的熊胆,父亲在激怒它后,才选择用旋转飞刀割破它的喉咙杀死它。
此刻他想起这张兽皮,是因为他听闻镇上有一家能行算卦占卜的书摊,希望到那里碰碰运气。但那家书摊信誉虽好,规矩却是出了名的极其苛刻,想要占卜必先用兽皮来交换,其他礼物一概不收。上一等,虎皮虎骨;中等,熊皮豹皮;下等,狮皮牛皮。但这等苛刻条件,他原本也皱眉,但为了父母亲的消息,只能忍痛用熊皮交换了。
他收拾好行囊,向着小镇即刻出发。一路上他想了很多,比如书摊的摊主是个什么人,为什么会想起用这种方法来换取算卦占卜,自己能否打听到父母的消息,自己又有几成把握能救父母于危难。这一切都是未知数。不可捉摸的未知数。
晨雾依旧浓厚,三四米之外,都看不见路。刚开始时,他并没当回事,毕竟这几条路天天走,甚至夸下海口讲,就算闭着眼走,也知道路在何方。但今天的晨雾来的古怪,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刚才还一马平川呢,突然一个磕绊,差点摔他个倒栽葱,他不得不收起鲁莽,小心翼翼的行走。
“该死的晨雾,为何还不消散?”他骂了一句。
突然间,一声刺耳的笛声响起,惊得他心神一乱,踉踉跄跄,差点摔倒。他强行运功,稳住下盘,耳朵敏锐查探到笛声的来源,手底下也不闲着,将行囊里的飞刀祭出,运足气力,向着目标尽力抛去,只听见嗖的一声响,传来飞镖钉在树上的声音。他知道那人躲闪开来,并没击中目标。
又是一阵刺耳的笛声。
晨雾中那人还继续着吹笛,似乎想用那笛声来迷惑他,从而瞅准时机,完成一击必杀。
说起这段他投掷飞镖的缘由,原因无他,因为那声音听来实在不寒而栗,若不是刚才窥破梦境,他恐怕都要遭遇毒手。
那笛声的源头,是一名为‘流星梦’的魔笛,根据传闻中讲,此笛是传播恶梦的工具。魔笛主人用它制造恶梦,在梦中召唤阴兵,无声无息收割生命,然后借着攫取来的梦境增进修为。‘流星’者,亦如天上流星,寓意‘稍纵即逝’,瞬息间身死道消。
掌控此魔笛者,往往怪力嗜血,不讲究规则。
他靠在一棵白杨树后,不靠眼睛,只靠耳朵,只靠心灵,任何细微声响都逃不脱他的追踪。手里飞镖时刻准备着,随时给予那人致命一击。
“石小天,石垣的儿子,不愧是灵隐道人调教出来的徒弟,果然够猛够狠。今天有幸一见,果然受益匪浅。多谢啊,多谢。”那人道。
石小天心头压抑住怒火,心底里盘算着魔笛主人的身份,几番思索后无结果,冷声道:“你是谁,如此不要脸皮,赶紧滚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那人说道:“我就不出来,你能把我怎么着?怎么着?”
“能把你这龟孙怎么着,是吧,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段。”他不再废话,飞镖出动,向着刚才声音的源头处,运起全身功力,奋力一击。
飞镖嗖的一声,穿破虚空,穿透树木,从那人脸颊边缘划破,在那人脸颊上划出一道刀痕,那人不免‘啊’的一声,暴露了方位。
不再迟疑,又是一支飞镖,向着那人脑门飞去。尽管飞镖速度惊人,但那人猛然意识到此次自己将性命不保,也不迟缓,身体迅速下落,接着仓皇逃离。石小天这才开始意识到不对劲,或许此人就是故意拖延自己行动,以达成其他目的。
一想到此,他也不追击,加速向小镇奔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