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天机门,百晓殿。 天色尚早,早到负责打扫的杂役弟子也尚未起床干活,但殿门外的平台之上,却已有两人对峙。
一老一少,一人仙风道骨,举手投足皆是自然,一人红发冷颜,眉宇神色尽显狂狷。 一道,一魔。 对峙并未持续多久。
一向以超然姿态示人的天机老人少见的露出一丝愁容,片刻之后,老者叹息一声,将一卷锦帛抛向对峙之人,说道:拿去吧,你要的东西。背负巨剑的魔头信手接住,也不检查一番,就将锦帛放入怀中,接着便转身离去。 天清,记住你的承诺,若有违背,为师会亲自去向你讨要一番后果。
一方是超然物外的道门领袖,一方是近十年江湖中闯出赫赫威名的魔道巨擘,俩者竟是师徒?这消息若是传到江湖上,必然将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但此刻的当事人却似没有这个觉悟,一个淡定开口道出惊天秘事,一个却似恍若未闻径直离开。
当那红衣红发的身影消失在平台尽头,却有声音自老道耳边响起。 第一,我不是天清,那天之后,天下再无正道天清,只有魔道剑魔,至于那承诺,老头子你当真是老了,尽然会相信一个大魔头的空口之言,哈哈,哈哈!传音入密,天机门非传宗弟子不传之法,听到自称剑魔的魔头嘲讽。
老人反而微笑,这笑意带着些许苦涩,却是发自真心。老道转身,面向那空无一人的百晓殿,少有的,开始回忆往事。
许多年前,曾有一个天真浪漫的孩童问过他一个问题。师傅师傅,师兄们老说正道之人,自当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但清儿不明白,什么是正,什么是魔啊?那时仍是壮年的天机道人,略加思索: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补有余,皆是道法,也皆有向道之人,所以世间善恶正邪本非绝对之事,这世间不少那道貌岸然之辈,也不少那面恶心慈之人。
所以是非对错,决非一言可断……孩童越听越迷糊,忍不住打断道师傅师傅,你说的清儿都迷糊了,到底要怎么判断嘛~孩子一边说着,一边扯着道人的道袍拽来拽去,颇有着你不说我就撒泼的趋势。 道人却不恼怒,俯身在孩童眉间一点,接着又是在少年胸口一点,过的了这两关的,便是我天机门追寻的正,反之,便是魔。
十数年后,一位天机门的年轻道人,隐姓埋名,一人一剑,下山历练。
天机门,以天地人划分弟子辈分,其中以天字为尊,却也最为稀少,一门之内,最多可同时存在两名天字辈门人。 其中一位,自然是当代宗主,世代以天机为号。 而另一位,却并不一定会有,但一旦有时,便意味着这是当代宗主钦定的下代宗主。而这名刚刚及冠便下山历练的道人,道号正是天清。那之后又是十数年,当师徒二人再见,却是一正一邪,一道一魔。但道人却仍叫魔头为天清。
小道士,你长的不错啊,做我媳妇吧!曾有少女大大咧咧对少年开口,丝毫不顾及对方已递到脖颈间的剑,满脸花痴。 年轻道士最终还是没递出那一剑,即使少女拦路抢劫在先,即使她自称五虎寨的少当家。不知为何,当年轻道人对上那双满眼桃花的眼,他便下不去手了。但令年轻道人意想不到的是,从此他的身边便多了一个跟屁虫。
小道士,你会不会算命啊,帮我算算姻缘呗,我和你的姻缘。小道士,你会法术不,喷火的那种。
小道士,你咋老喜欢板着脸啊,给爷笑一个呗,小道士,当我媳妇的事考虑的咋样了,你放心,我保证只娶你一个绝不学大爹爹那般,整天叽叽喳喳不停少女,与一向少言多行的年轻道士形成鲜明对比,但奇怪的是,后者并不甚反感少女的聒噪。
反而,当他看着同行的少女总是对路边的乞讨之人施于适当的恩惠时,他对少女的感官也越来越好。终于,在又一次经受少女的调戏后,年轻道士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你本心不坏,为何偏要做那山贼,为祸一方。
少女先是愣了一愣,随即收起笑脸,仍是直直望着少年答到:小道士,你可知道,正是因为这本性不坏,才会沦落至此,那些阴险狡诈之徒,反而都坐在高正庭院中,享受着婢女美妾的服侍,继续扮演着所谓的正人君子。小道士,这是江湖,以成败论英雄,以强弱论真假的江湖。
那一天,少女说完这句后,便不再言语;而少年则也陷入了沉思,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第二日,少女不告而别,年轻道人若有所失。
道人不会想到,再一次重逢之日,亦是生死诀别之时。五虎寨老巢,年轻道人跪坐于地,抱着奄奄一息的少女,神色黯然!
在他们周围,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尸体,全是山贼打扮,而在稍远的外围,则围着七八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是面相不俗。这群一看就是正道中人此刻有些急躁,那少年少女的位置正是在通向山贼金库的暗门,虽然少年并未刻意阻挡,但忌惮年轻道人实力的众人仍不敢轻易向前。虽是如此,愤懑自然还是有的,大汉便嘀咕道 :不就是个山贼贱种么,有啥好伤心的,做甚菩萨姿态。
年轻道人恍若未闻,只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少女虽是重伤在身,此刻却是回光返照般有了些生机。
对着少年展颜道:怎么了,小道士,心疼我了?你……你不怪我来晚了么?少年反问到,语气少有的有些呜咽。 为什么要怪你,山贼本来就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能死在你怀里,而非那些道貌岸然的人身下,已经是很好了啊,少女说着,艰难的转头望向那群包围着两人的人,继续对少年说道:我说的没错吧,你看他们那样,真是比我们还丑恶啊。
少年没有回话,却有泪水跌落在少女脸庞。哭了么,别啊,小道士……少女转回头,望着那双满脸泪水的脸庞,继续说道:我还是喜欢你笑呀,年轻的道人闻言勉强挤出一个笑颜,仍是哽咽地说道你……你还有什么心愿未完成么,有啊……我想取你做媳妇啊……可惜似乎不行了呢,少女那始终笑靥如花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了一丝遗憾。下一秒,遗憾变成了惊讶,因为一张嘴唇吻住了她。下一秒,惊讶又变回了笑颜,因为那嘴带着抽泣的对她说我喜欢你真的,很幸福啊。
少女带着满满的幸福,微笑离去。
那一天,共同讨伐山贼的正道势力最终剿灭山寨,但自身却也是伤亡惨重,八位领头的正派高手尽无一存活,而其他跟随人员也是十不存一。也正因这样,剿灭山寨的消息甚至延迟了七日才被传出。江湖之人纷纷议论,这五虎寨到底是何来头,才会使得八名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一流高手折戟沉沙。 众人并未疑惑太久。
一月之后,杨州刺史满门,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凶手在刺史院落正墙上,血书下数十字: 扬州刺史,伙同聚贤庄庄主等八人,勾结五虎寨,收刮钱财,无恶不作,五虎既灭,八人亦死,刺史满门,当应同享!落款,剑魔。从此,江湖上少了一个正气凛然的年轻道士,多了一个杀伐无常的少年魔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