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火就像这冰天雪地中的一团火苗。
她身上的那件红色外套格外显眼,伴随着她的跑与跳也闪烁了起来,颇具生命力。
毕竟阿火那时才5岁,正是调皮的年龄。
她的母亲却总是一副冷峻的样子,时不时地朝阿火的方向望上一眼。我明白她关注的并不是阿火摔倒或出现别的意外,而是另外一样东西。
阿火自己学会了一样艺术创作。不同于其他小孩的绘画或舞蹈之类的,她学会的是雕塑。
阿火很活泼,但一到冰雕上,就如同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常常连续数小时表现出一般小孩子绝对没有的专注。
除了冰雕,还有各种用雪堆成的雪人或动物。她对冰雪有着异乎寻常的喜爱。
但她的作品总是被母亲第一时间毁去。
最初她总是大哭一场,但这并不足以改变母亲的想法。渐渐的,她学聪明了一些,开始将一些冰雕或雪人放置在门前小树林中不显眼的地方藏起来。
如果被母亲发现毁掉,她就再制作一些。
这场母女间的对抗持续了好几年,直到她的母亲终于妥协。她的作品不再被粗暴地毁掉,但母亲仍然保持着对冰雪的不悦,时不时地因为这种事责骂她。
在少女时期逆反心理的作用下,阿火开始厌恶她的母亲,甚至故意将一些冰雕搬到屋子外面的墙角处。而她的母亲气急之下,就挂着眼泪坐在门口望着远处的山谷沉默不语。
阿火对冰雪的喜爱令我感到欣慰,但我也十分理解她母亲对冰雪的憎恨。
在阿火刚生下不久,她的父亲就在一次矿难中死去。
那是一次特殊的矿难。当时在附近的山谷发现了一处浅层煤矿。这种煤矿原本极易采集,但地表厚厚的冰层造成了障碍,施工队不得不决定从其它位置打一个洞进入到冰层之下的煤层。但就在第一批工人进去后,上面的冰层发生了破裂,塌了下去。
阿火家离得很近,她的母亲第一时间赶到那里,和其他人一起奋力地从一堆堆冰雪中刨出了她的丈夫。他当时早已死去,躺在那里,周围的冰雪就像是一个棺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她的母亲开始哭泣,绝望地抬头看着满天的雪花。在她眼里,那些雪花永远没有任何美丽可言,只是一片片凋零的死亡之花。
煤矿工人们也在不停地咒骂着这无穷无尽的寒冷和冰雪。
我明白他们为什么如此痛恨这些冰雪与寒冷。
我明白不只是他们,所有的人,全人类,都痛恨寒冷,冰雪作为寒冷的产物,也是他们厌恶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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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盖全球的冰川时代,已经持续了数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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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的人每天都在祈祷,温暖的阳光早一点到来。阿火的名字来由也是如此,她的母亲希望能有个好兆头。
无数的人每天都在诅咒,冰雪快点融化。阿火的母亲也是如此,她只是这无数人群中的最正常的普通一员。
相比较而言,阿火是特殊的。她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还对冰雪和寒冷如此喜爱的人。
我知道她是真心喜爱的。
我知道每一个人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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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忆中的早期并非阿火的时代,而是在很久以前。那时候一点也不冷,与之相反,很热。
那是温室效应最为严重的时代。极端的高热天气一年比一年严重,越来越频繁的海啸,被污染的海洋,沙漠化的土地,肆虐的病毒,急速灭绝的物种……
处理各种问题的预案一个接一个地出台,但却没什么用。人们似乎忘记了一个事实:这些大多数的灾难本身就是因为人类而存在,人类采取各种措施去遏制它们,这些措施却在解决一个问题的同时,加重了另一个问题。温室效应只是其中之一。
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中,我对那些高层的管理者一向不以为然。我认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人类究竟走到了哪一步。那些现有的方案没有一个可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作为众多科学研究者中的普通一员,我不敢以科学家自居,但我的方案一定是最为切实可行的。尽管,现在看上去还有那么一点虚幻。
奥斯雷金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他和那些政客们没什么两样,除了开几个会,出几个不可能成功的决策外,然后就是每天躲在开满空调的办公室或私人别墅里,享用着精制美味的午餐,任由那些在烈日下劳作的人承担决策失败的后果。
但他却是可以管到我的人。
我仍然记得他来到我实验室的那一天,带着一个坏消息。
“你的所有项目都被暂停了,李教授。”
我并不十分吃惊,他们对我的项目向来都不太关注。但我实在无法容忍在实验即将成功的时候被暂停。
“你知道的,我的提议才是最根本的解决方案,不管是哪个方案……”我忍住内心的不满,争取着最后一丝可能,尽管我知道那已经是铁板上的钉子。
“你的想法不切实际。”奥斯雷金毫不犹豫地打断了我,“COD气体的实验结果并不理想。”
“但那是现今唯一可靠的反温室气体。”我继续进行着徒劳的解释,“只要将其排放在大气中,它们就可以起到和温室气体相反的作用,将全球的气温逐渐降下来。”
“不是逐渐。”奥斯雷金的脸上挂着一丝仿佛洞察先机的表情,像是抓住了我的弱点,“COD的反应并不稳定,无论是对温室气体的中和,还是对红外线辐射的透射,都不稳定。因此引发的后果不可预测,我们无法掌控。”
“那第二方案呢?”我毫不示弱。
“你说的是反向核反应?”奥斯雷金大笑着,“省省力气吧。现在全球各处的意外核泄漏可不止一起。现在所有人都谈核色变,你真的认为这种方案能在环境理事会上通过吗?”
“但你应该明白,这根本不是一般的核反应。”
“当然不一般。不一般到现在都找不到控制这种反应的可靠方法。”
“给我一点时间……”
“没有多少时间了。这是环境理事会的决定。”
奥斯雷金的话像是一张审判书,让我无法再说什么。我本想再跟他提议一下最后一个方案,但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COD气体和反向核反应都无法令这些顽固保守的家伙扭转的话,这个显得更不切实际的想法就更不用提了。
“第三个方案呢?”
出乎我的意料,我的助理竟然站了出来,叫住了已经准备转身离开的奥斯雷金。
像这种情况下他一般都不会插嘴。但显然,他和我一样,都对仅剩的最后一个方案残存着幻想。
但他说了出来,比我更勇敢。
奥斯雷金看着我的助理,显然有些不耐烦。但他还是克制住了,我猜他只是不想和我们太过争辩引起争吵而影响他一整天的心情。
“这种想法很多年前就有了,并不新鲜。”奥斯雷金说。
“是不新鲜。但一直到现在还没有成功是吗?那就有研究的价值。”我的助理继续说着,“我们的现有科学手段究竟有没有用,我想你,还有环境理事会的那些人,都很清楚。人类动用的所有手段只会加剧环境恶化。既然我们改变不了环境,何不改变自己呢?”
奥斯雷金没有说话,他就是这样,当他没有想好辩驳的合适理由时,就会暂时保持沉默。
“只有摆脱人类现有的有机物躯体,才能不再惧怕忽高忽低的温度,不再担忧辐射,不用考虑气候,不用担心地磁变化,不用被各种各样奇怪的病毒牵着鼻子走,甚至连生态系统都不再是问题……”
“将人的意识从大脑中抽出,保存在其它介质中,这就是你们的方案?”奥斯雷金打断了助理的话,我马上明白他刚才不是没有想到反驳的理由,而是静静地看着我们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再给我们致命一击。
他向来这么恶毒,我不怀疑。
“是的。我们的实验已经初有成效,现在已经可以将人的意识传导到另一个人的大脑中。传导到其它介质也是指日可待。”我的助理依然做着努力。
“当人类的躯体不再像我们现在这样,你们觉得,人还是人吗?”奥斯雷金轻蔑地祭出了他的杀手锏,“这是反人类!”
这是一个我无法再辩驳的理由,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公开反对的理由,那样会触犯众怒。
至少这个时代是这样。
奥斯雷金匆匆离开,因为他还要通知其他一些和我一样倒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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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我才知道,环境理事会看中了另一个即将引起全球关注的项目。
距离地球数十光年外的一个星系被发现,那里存在着好几颗理论上宜居的行星。
远距离的观察和探测远远不够,人类必须进行实地观察。
星际旅行的所有最高技术都被用上了,最终可以令飞船以最快的速度到达那个星系。虽然飞船速度理论上的峰值不低,但漫长的加速和减速会耗费大量的时间,往返一次需要几百年,而船员们也会在冷冻状态下度过漫长的旅途。
环境理事会计划仅建造一艘这样的科学考察船,但即使如此也需要巨量的经费。于是其它的很多项目都被停止了,我的项目只是其中之一。
我被迫解散了我的团队。包括我的助理,还有其他一些跟随我的学生和学者,不得不各奔东西。
但没有人在意这些突然失业的人的去处,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人类的首次星际远航和那个遥远的不可知的星系。我分析过关于那几颗行星的资料,它们适宜人类居住的可能性极低。但现在所有人都把希望都寄托到了那个和地球毫不相干的世界中。
真是愚蠢!
放弃了近在咫尺的方案,却要谋求一个如此遥不可及的微弱可能。
他们都是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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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愤怒不仅仅在于自己当前的困境,更在于公众总是被那些环境理事会的混蛋们牵着鼻子走。我深切明白建造远航飞船需要搭建多么庞大复杂的系统,也知道在这一系列的过程中会有多少灰色地带和不见光日的资金流转。
人们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浪费着自己辛苦缴纳的税款和宝贵的时间,而且还心甘情愿。
我没有能力去揭露这些,即使做了也是徒劳。最坏的情况可能导致我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死于某种意外。大多数人注定是被愚弄的对象,而我居然要拯救的是这样一群人!
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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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甘心就这样放弃进行到一半的研究。
COD气体受到严格的管控,反向核反应的理论还存在着几处难点,我现在只能进行第三个方案。但现在陪伴在我身边的只有一个助理机器人B6,它虽然可以帮我跑跑腿,但毕竟不是人。我还有一套进行意识采集、传输和保存的设备,以及一些属于我个人的资金。
这就是几乎全部。
好在,我已经找到了一种传导和存储意识的介质,只要稍加研究,就可以进行初步的实验。
原来的实验室不准我再使用,为了更好地保证研究效果,我来到了南极。这里虽然荒凉,但有我所需的实验环境。另外这里还有我的一个朋友,他可以提供了一些闲置的房屋给我。
这里原本是一个研究冰川的科考站,但由于全球气温上升导致附近大量的冰川融化,人员撤离了大半,只剩下少数几个人值守,仅做定期的样本采集和数据分析。
我选择了一个大仓库,借助科考站的信号塔我可以随时将最新的数据发送到网络上——我需要尽可能争取支持我的人,这有可能为我筹到后续的经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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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进行得比较顺利,我一次次的亲自测试效果。每次我的朋友进来时,总是不解地看着我专注的样子,并说一声:“这儿真冷!”
我只是笑笑,报以些许的歉意。也可能是我要专注于工作,也可能是我的理论太复杂,和他们的工作相差太大,我来到这里的半年间,极少和他们谈起我的工作,也不怎么介绍我的机器人B6。
后来发生的事,让我对此十分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