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夕阳西下,老城区的筒子楼像个巨大沉默的蜂巢,拥挤而有序定下了住宅的格调
几辆警车粗暴地撕裂了沉寂,红蓝光芒在湿漉漉的墙壁上狂跳,将看热闹的惊疑不定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蓝白色的警戒将六号楼门口围的水泄不通,两名年轻刑警绷着脸,竭力阻挡那些试图穿透隔离带的窥探目光。
三楼,破旧的301铁门洞开着,浓烈到令人眩晕的甜腻香气混着铁锈般的血腥,肆意地撞进每个闯入者的鼻腔,相应的技术人员们早已就位,个个面色凝重。
相机的闪光灯带着温和的光晕,每一次闪烁都短暂地凝固住客厅中央那张惊悚的景象,又被随之而来的更深的黑暗吞噬。
身着纯白隔离服的现场勘查人员,动作小心谨慎得如同在雷区行走。几人协力的铺设着手臂长短的临时通过路板,块块拼接搭向通往案发起点的路。
两名法医原地下蹲,一人艰难地俯身检验,声音透过口罩传出,一人随行记录:
“两具尸体,男性,初步判断约三十岁,尸长176cm;女性,约二十八岁,尸长165cm……两具尸体……呈现异常拼接状态……”
他顿了顿,似乎被眼前的景象噎住,才继续道:“胸腔、腹腔被锐器精密剖开,部分脏器……被移除,男性躯干与女性下肢……女性躯干与男性上肢……以物理方式强行……连接。整体……呈侧卧拥抱姿势。尸僵高度发展……尸斑暗紫红,位于低下未受压部位,指压不褪色……”
法医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被旁边助手录音笔运转的嗡嗡声盖过。
作为从业超过30年的刑警,韩警官别的不敢说,各种怪异的案件他已见过无数,但此刻,这身名为老练的盔甲似乎被那甜腻与血腥混合的气味腐蚀出了裂缝。
胃里一阵翻搅,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打量着这个不大,曾经却充满温馨的小屋。
目光游走,渐渐低垂,最终落在了死者男性那一半的手上——一束黑色的玫瑰。
卧室墙上挂着的婚纱照,其中的女主角根据面部信息对照,正是这名女死者。而根据社区提供的居民资料显示,这名女性名叫张璐。
韩警官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再次转向大厅。
曾经名为张璐的女人,她的躯干以一种亵渎生命的方式,被粗暴地缝合在男人的下半身之上。男性的上半身则同样被嫁接在陈璐的腿部。
他们扭曲地侧卧着,男性那条属于他自己的、肌肉虬结的手臂死死地箍住陈璐的腰肢,而陈璐那条纤细、原本属于女性的手臂则无力地搭在他的肩头。男性的右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一束沾满暗褐色污迹的黑玫瑰被死死攥在掌心,花刺深深嵌入皮肉。浓得几乎化不开的甜香,顽固地从张璐的头发鹤脖颈处发散,试图主宰这片空间。
积木?不,比那更糟。这就像两个被顽童恶意拆散又胡乱拼装的人偶,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密”。
韩警官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踩着临时板桥冲出301室。傍晚的夏雨打在他脸上,他冲到楼下,背对着围观的人群,颤抖着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草辛辣的苦涩勉强压住了喉头的痉挛。
“造孽啊……是……是三楼的小陈吧?”
警戒线外,一个裹着旧棉袄的老太太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可不就是!”
旁边一个干瘦老头咂着嘴,一脸复杂。
“早就听说……咳,小陈那姑娘,心思活泛,跟那个总开小轿车的老板……啧啧,不清不楚的。小赵那孩子,死心眼,死活不相信,怕不是……”
“唉,前些天还吵得整栋楼都听见呢!小赵吼得那叫一个凶,说什么‘香水’、‘不要脸’……”另一个大妈补充着,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钻进韩警官的耳朵。
“无助的老刑警此时听着耳边传来的讯息,狠狠地吸上一口烟,错综复杂的念头杂乱无章,仿佛被胡乱团起来的线圈,知道真相就在眼前的某一处,却怎么也无法找到头绪,难道说我从警数十年,今日就要眼睁睁的看着凶手逍遥法外了吗?不,我是不会让……”
“我说你小子,乱配个什么音啊”
韩警官粗暴的打断了背景语音介绍,看向始作俑者。
“不好意思,一直上头了,不过这起案件大概率是情杀”
说话的人是一个垮着旧帆布包、手里捏着把游标卡尺的年轻人。
“精准解剖,艺术拼接,强烈的仪式感和……惩罚意味。典型的因爱生恨,极端占有欲的终极表达。”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普通的黑框眼镜,镜框后的眼睛没什么波澜。
嗯?!
韩警官倏地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刀子般射向这个捣乱的家伙。雨丝打湿了他略长的额发,一张平凡无奇的学生面孔。
“你是谁?”
韩警官的声音带着烟熏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年轻人——潘饮,咧开嘴,露出一个介于天真和戏谑之间的笑容:“社会主义一块砖呐~,哪里需要哪里搬~”
你还唱起来了,韩警官痛苦的捏了捏眼角,没心思跟他绕弯子,眉头拧成了疙瘩:“你认识他们?”
潘饮耸耸肩,目光随意地扫过三楼那黑洞洞的窗口:“不认识。就楼下打过一次照面。他们嘛,大概是金主和小三的关系,那男的,看女的眼神,像要吃人。那女的嘛……”
他对着韩警官吸了吸鼻子,仿佛在品味他身上残留的丝丝缕缕的味道。
“啧,‘柏林少女’,渣女香,前调是骗人的玫瑰荔枝甜,中调发酸,后调嘛……喏,持久到能把两任主人都送走。这味儿,赞。”
潘饮露出门牙竖了个大拇指。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潘饮身上,像在看一个突然闯入太平间讲冷笑话的疯子。
韩警官捏着烟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他盯着潘饮:“小伙子,你对香水、对凶案……很有研究?”
“还行吧”
潘饮一脸坦然,仿佛在讨论天气。
“兴趣爱好比较杂。为了深刻理解‘痛苦’这个词儿,我还给公园里晒太阳的双手残疾的老大爷偷偷撒过痒痒粉”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例子不够充分。
“之前为了研究‘失去’与‘渴望’的辩证关系,我特意在孤儿院门口循环播放《世上只有妈妈好》,音量调到最大,效果拔群,孩子们哭得相当情真意切”
韩警官听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夹着的香烟差点掉在地上。
潘饮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无视人群中各种吐槽的声音,兴致勃勃地继续:“带聋哑朋友去KTV嗨歌,让他们感受灵魂的震动;或者挑个肃穆的灵堂,用最大音量播放《今天是个好日子》,提醒大家生死无常,及时行乐……这些社会学小实验,都挺有启发的。”
由于高度的问题,他们这个站在警戒线以外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已经开门的301的内部场景。
他朝着301的门口抬了抬下巴,“喏,就像那玩意儿,黑玫瑰,花语是恶魔的温柔,不忠,背叛,诅咒。送这个,可比送刷卡机实在多了,一次买断,永不退货。凶手选这个,嘲讽拉满,怨气冲天啊。”
说完他又有一些可惜的叹了口气。
“之前也有手机上的恶魔妄图吞噬我,最终被我花了足足半抽的纸巾才打倒,真是伤身体啊”
韩警官终于忍无可忍,夹在指间的香烟“啪嗒”一声掉在湿漉漉的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瞪着眼前这个思维如同脱缰野马般的年轻人,:“就凭你小子的行为艺术……迟早有一天,老子得在某个命案现场,把你当成尸体陈列品给勘验了!”
潘饮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夸奖,眼睛微微一亮:“真的?那敢情好!不过王警官,”
他忽然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变得深邃。
“您说我要是主动自杀,并且临死之前留下一笔承诺书将自己捐给医学生做大体老师,那我能以此提前向银行多贷点款吗”
韩警官勃然大怒:“滚”
“开个玩笑啦”
潘饮随意的摆了摆手,随后又像是随口说道。
“您说……凶手费这么大劲,把他们缝在一起,是觉得这样……他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吗?像超市里那种买一赠一、强行捆绑销售的过期罐头?还是说像在处理自己的所有物什么的?”
他嘴角又掀起那抹标志性的、让人心底发毛的弧度,“不过,爱情的保质期,有时候还不如一瓶香水呢。”
韩警官张了张嘴,心中有涌出的无力堵住了他所有想训斥的话语。他最终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不再看潘饮一眼,转身踩着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重新走向那栋散发着死亡甜香的筒子楼。沉重的脚步声在雨夜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粘稠的未知之上。
警戒线外,人群的议论声又嗡嗡地响了起来,充满了恐惧、猎奇和种种不堪的揣测。
潘饮站在原地没动,他抬起头看向三楼那扇没有灯光的窗户,拍了拍挎包上的水珠,转身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