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木迪矿区边缘。
E023哨站。
李痒并不后悔,‘吃掉’自己的举动!
空荡荡的52号公路被迷雾笼罩,雾厄阻断着某种联系,同时,在暗中搭建出更隐秘的联系。
迷雾正如农场内兢兢业业的屠夫,饲养着某种存在,又在等待收割某种存在。
李痒睁开眼睛,身体上的灼烧感消失不见。
他回想,33层楼的那场大火,烧出黑雪般的残骸,漫天飞舞。
肉眼可见的尽头处,哨站灯光忽明忽暗。
哨站的警戒灯突然爆闪,刺眼的光晕打到迷雾中,无数雾珠虫眼与雾气融为一体。
肉眼难以分辨。
啪!警戒灯内一支灯泡过亮,碎裂。另一支颤颤巍巍的灯泡成为独眼怪。
灯光的领地退缩,流动的迷雾占据了原本的位置。
此消彼长。
哨站仅存的灯够亮,投影在迷雾上的光影如飞雪中的耀阳。
哨站内的放肆的少女笑声,让迷雾中的光影更为丑陋。
李痒知道,退路已被迷雾掩埋。
“现在,我需要搞清楚,那条怪蛇口中的序列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会进入遍地迷雾的世界!”
李痒伸手摸向腹部。
他的胃中,有一团无法被消化的存在,甚至,在反向消化这副身体。
他的脸色有所好转,在不久前,这张脸还和纸片一样白而虚弱。
哨站内的女狩官不会想到,迷雾中,可以孤身走出没有任何序列力量的大活人。
单凭这一点,已经突破千秋武道序列,女狩官的理解范畴。
暗区的迷雾滋养着独特的生态体系,暗中潜伏编织着复杂的序列力量,甚至,部分序列诞生于疯狂的迷雾生态。
三所哨站呈一字排列,E023哨站首当其冲,不知在防备迷雾入侵,还是在监视着某种存在。
“求求你,不要拒绝我!”哨站内的声音突然出现,又瞬间消失,似乎是在发出祈祷央求,又像是噩梦笼罩下的呓语。
李痒露出微笑,尽管,耳中的幻听让人浮想联翩。
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迷雾,熟悉的幻听。
李痒不明白,无处不在的迷雾祈求从人类身上获得什么,是怪蛇口中的序列?
还是……
李痒脑中,零碎的记忆涌现,如濒死前的回忆。
飞速旋转播放。
25岁,被诊断轻微抑郁症。
李痒放下工作隐居闹市,噩梦中的迷雾无穷无尽,有着呛人的味道,他隐约看到,迷雾中出现登天的序列长梯。
那梯子望不到头,如同,插在迷雾心脏中央的长矛。
每当目光触碰到台阶的咒文,李痒就会猛然惊醒,然后,贪婪地呼吸几口气。
事实上,那些丑陋的咒文,没有散发任何刺鼻的味道,只有看不到头的朦胧。
咳咳咳。
又是半夜惊醒,李痒睁开眼,窗外,迷雾般细腻的浓烟出现。
他只当是幻觉,再次闭上眼,摁下播放按钮,同时将一对降噪耳机插入耳道。
只有不知疲倦的音乐可以让虚弱的神经再次进入梦乡。
老式的卡式磁带没有多余而刺眼的光,闭上眼完成切歌操作。
33层高楼的房间外,救援车辆疯狂嚎叫,映红的玻璃让房间笼罩着诡秘的红光。
闭着眼,沉浸在音乐中的李痒只有一个念头,都是幻觉,睡醒了再说!
玻璃窗户外的世界,飘满黑色的蝶形纸片。
笔直的黑烟卷着残骸越飞越高,好似天穹坍塌而倒飞的黑瓦。
恍惚中,李痒看到,噩梦中的长梯出现,直插苍穹。
房间靠窗的角落,立着个画板,那是李痒的自画像。
笔锋的颜料顺着画像的头顶流得满面,正如粘稠的血液顺着刀锋滑落,散发出亢奋而喷张的悸动。
李痒靠作画打发时间,有时候,他可以坐一天一夜,如坐着枯禅,却悟不出任何自在,也画不出一笔。
鼻子,眼睛,眉毛,嘴巴。
他总是按这个固定的顺序分解来作画,就像流水线的工人,不知疲倦地组装与自己面部的零件。
噩梦中,所谓的天梯序列,也是如此分裂,组合,混乱,不知疲倦。
今夜。
画纸与以前有所不同,白纸出现一丝自上而下的褶皱,如同天梯。
没有任何笔画的白纸,冷冷地注视着玻璃上的红色光华。
红光艳得惊心动魄。
房间内报废的画纸,堆积如同阶梯。无数张叠起来的空荡荡脸谱,相互撕咬。
偏执,疯狂,冷寂,在报废的脸谱上轮番上演。
房间内的温度上升。
李痒汗流满面,却依旧停留在音乐的世界。
纸片纹理的毛孔分泌出浑浊粘稠的水珠。
不同颜色的“珠子”融合为泛白的灰色,顺着画纸的边间滴落。如同在天梯的台阶凋落。
滴答。
滴答。
李痒猛然睁开眼睛,给死寂沉闷的空间带来唯一的光。
他的耳中出现晦涩难懂的唱咒。
左右耳机的声音自言自语,播放出不同的唱咒。
两段唱咒在相互交流,似乎是,两只独立的生命体在磁带中对话,然后,争论。
李痒习惯性地咳嗽,试图驱散幻觉,但是,这次不太好用。
两段唱咒依旧喋喋不休。
根本不是噪音。
他注意到屋外的火光,与那片灼热的红云相比,他对突然出现的唱咒更感兴趣。
李痒猛然抓过画笔,记录对话的内容音节,唱咒的节拍,像极了天梯台阶的雕刻律动。
他的笔在画纸上错位交叉,还原出对话的音节。
他不知道,这段节拍包含相互加密的一段咒文。
画纸上。
李痒胡乱涂抹,启动某种咒语。
耳机内的对话消失,耳鸣声出现,如钢针扎穿耳膜。
李痒捂着头,天旋地转。
画作上的染料发了疯地挣扎,最终,画纸上的空白与咒文融合,浸染出深邃的圆环。
李痒瞪大眼睛,深邃的圆环正如首尾相连的天梯序列,更像,游动的毒蛇。
首尾相连。
吞掉自己的怪蛇。
“吃掉自己的蛇形序列?”李痒想到那条永生不灭的黑蛇。
“莫比乌斯?”他知道,莫比乌斯代表着生殖,代表着循环,代表着长生,代表着危险,代表序列,代表天梯。
浩瀚如海的橘色火焰不断涌动,天空落下一束照亮画纸的光。
房间内。
地板支撑不住。
崩塌,下沉,坠落,碎裂,归于序列混沌。
火星如同再生的序列,不断湮灭,不断诞生,构造出刻满咒文的循环天梯。
滚烫的气流如蛮牛,四处冲撞。
所有房门被撞得大开。
黑色烟雾站在门内,走廊铺满白色迷雾。
画纸发生二次扭曲。
二维纸面的怪蛇发出挣扎,那条循环的黑环,在薄薄画纸上无处可逃。
“你在怕什么!”李痒盯着怪蛇盘踞的画纸,圆而白的汗珠滚落,掉在地上,烫起白色的烟雾。
火焰,白纸,画像,咒语,怪蛇,构成某种序列循环。
“全都是序列?”李痒发出呓语,“我要吃掉自己!”
他缓缓取下画板上的自画像,空无一物的白纸,只有一条黑色的圆环。
莫比乌斯挣扎着,被李痒撕成碎片,一片片塞入口腔,吞咽。
牙齿,舌头,喉咙,胃酸,纷纷欣赏着化作碎片的怪蛇。
身体内的这群老伙计,第一次通过特殊角度,端详到外面世界的序列体,碎片化的序列体,迷雾中的序列体。
过程神秘而兴奋。
胃液中的碎纸黑蛇露出漆黑的环形轮廓,就像首尾相连的诡秘怪蛇,但是,它带给消化器官前所未有的刺激感受。
消化道黏膜充血发胀。
红蓝色的管道收缩亢奋,似乎在围观一场狂乱盛宴。
迷雾世界,屠宰工戒大师嘴巴叼着卷着不明生物的烟卷,缓缓吐出一口淡淡的白雾。
戒大师一生的追求,便是,层层嵌套的食材序列,人包蛇,蛇包象,象包……
无限循环。
戒大师在等待。
等待“肚包蛇”这道鲜美的序列体加入杀戮宴席。
噼里啪啦的燃烧爆裂声响起,黑色烟雾不断升高。
李痒整好衣衫,回望熟悉的世界,随后,拔身越过房门。
他的身影如同漆黑,笔直,锋利的剑,将迷雾刺穿出一条狭长通道。
旋转的星河,流动的旋涡,跳动的气旋,混沌的脑子,错乱的序列。
所有看得见,看不见的物质,在李痒脑海疯狂旋转。
又在迷雾中静止。
火焰燃烧的黑烟与厄木迪的白色迷雾交融,构建出独特隐蔽的联系。
李痒回忆结束。
他的目光再回到迷雾笼罩的世界,他在想,到底什么是嵌套序列,难道,就这样吃下去?
他有点饿!
哨站警报灯撞到流动的迷雾,发出淡红磨砂光泽的狂闪。
李痒站在迷雾边缘,哨站门口,静静伫立一夜。
是坐枯禅的感觉,但是,李痒找到了肉体上的大自在。
东方的天色微微变亮,光线射入迷雾,如冻结在牛奶中的线。
哨站所有灯光熄灭。
李痒知道,迷雾世界的天亮了,而自己,也该醒了!
迷雾世界的早晨没有蓝星通透,如古典壮丽的山水画卷,留下许多空白与悬念。
比蓝星空旷,却更热闹,也更有趣。寻找热闹,寻找乐趣,而不是在压抑中变得更压抑。
李痒觉得自己的抑郁好了许多。
不知道是山谷的风,还是寂寥的火,亦或是,胃里,囚禁怪蛇的符咒与画纸!
都不是!
他默默看了眼迷雾笼罩的天空,没有发现刻满咒文的天梯。
咣当。
哨站紧闭的房门由内向外推开,扑面传来脂粉的香气。
如果这股香气有颜色,李痒会觉得是……粉色。
“你……是谁!”慵懒而惊慌的音调,如同受惊的小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