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南风裹着潮意灌进堂屋，陈招娣把洗好的最后一碗碗碟放进碗柜，指腹蹭过柜角积年的油污，黏腻得像吞了口隔夜的稀饭。
“死丫头！磨蹭什么？你弟的录取通知书到了，还不赶紧去村口快递站取！”王秀莲的嗓门从里屋炸出来，伴随着塑料拖鞋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人还没到，手里的鸡毛掸子先挥到了陈招娣背上。
力道不算重，却带着常年累月的习惯性刻薄。陈招娣没躲，只是垂了垂眼，把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知道了。”
她的录取通知书昨天就该到了。
昨天她守在快递站等到天黑，快递员却说地址写的是“陈家村37号陈建国（收）”，得家里男主人签字才行。她攥着衣角跟快递员商量，说自己是陈建国的女儿，能不能先把通知书给她，快递员却摆了摆手，说规矩不能破。
她走在田埂上，晚风吹得稻穗沙沙响，心里像揣了块浸了水的海绵，沉得发慌。她考的是京大，班主任打电话报喜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说这是咱们县十年来第一个京大生。可这份能让全村人都抬头的荣耀，在她家里，却连提都没人提一句。
村口快递站的灯亮着，老板见她来，指了指柜台上的两个信封：“招娣啊，你家俩通知书都到了，你爸昨天来取了一个，这个是你的吧？”
陈招娣拿起那个印着京大校徽的信封，指尖都在颤。信封边角有点磨破了，还沾了点泥点，像是被人随手扔在地上过。她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她爸昨天取了弟弟陈磊的中专录取通知书，随手把她的这个丢在了一边。
她抱着信封往家走，脚步越走越慢。远远就听见家里传来的笑声，王秀莲的大嗓门格外清晰：“我家磊磊就是有出息！中专毕业就能当工人，端铁饭碗！哪像有些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
陈招娣站在门口，手指抠着门框，指甲都快嵌进木头里。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堂屋里，陈建国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陈磊的录取通知书，脸上笑开了花。陈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瓶汽水，正得意地晃着。王秀莲在旁边忙着炒菜，锅里的油滋啦作响，飘出的香味却让陈招娣觉得恶心。
“爸，妈，我的录取通知书到了。”陈招娣把信封递过去，声音有点低。
陈建国头都没抬，挥了挥手：“知道了，放一边吧。”王秀莲从厨房探出头，瞥了一眼那个信封，撇了撇嘴：“读个破大学有什么好显摆的？学费那么贵，还不如让你弟多买两身新衣服。”
陈磊放下汽水，接过陈招娣手里的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突然嗤笑一声：“京大？姐，你别是被骗了吧？就你这脑子，还能考上京大？”
他说着，随手把信封扔在了地上，还故意用脚碾了碾。
“陈磊！”陈招娣猛地冲过去，把信封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拍掉上面的灰。她的眼睛红了，声音带着哭腔：“这是我的录取通知书，你凭什么踩它？”
“凭什么？”王秀莲冲过来，一把推开陈招娣，“这是我家，我儿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个死丫头，还敢跟你弟顶嘴？我看你是翅膀硬了！”
陈招娣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撞在桌角上，疼得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但她死死攥着那个信封，像是攥着自己唯一的希望。她看着眼前这三个她最亲的人，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要去读大学。”她抬起头，声音虽然发抖，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学费我自己想办法，不用你们管。”
“你自己想办法？”陈建国终于抬起头，眼神冰冷，“你一个女孩子，去哪里想办法？我告诉你，这学你不能去读！家里的钱要留给你弟娶媳妇，你赶紧找个人嫁了，还能给你弟换点彩礼！”
“我不嫁！”陈招娣喊道，“我辛辛苦苦考上大学，就是想走出这个村子，我不想像我妈一样，一辈子围着灶台转，也不想像你们一样，眼里只有儿子！”
“反了你了！”陈建国气得一拍桌子，站起来就要打她。王秀莲赶紧拉住他，却不是为了护着陈招娣，而是在旁边煽风点火：“打！打死这个不孝女！我们养她这么大，她倒好，翅膀硬了就想飞，还敢说我们的不是！”
陈招娣看着他们，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她知道，跟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她攥紧了手里的录取通知书，转身就往外跑。
“你给我回来！”陈建国在后面喊，“你要是敢跑，就永远别回这个家！”
陈招娣没有回头。她跑过田埂，跑过村口，跑向黑暗的远方。风在耳边呼啸，像是在为她呐喊，又像是在为她哭泣。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她必须离开这里，必须去读大学，必须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她怀里的录取通知书，还带着刚才被踩过的霉味，但在她心里，却像是一颗种子，即将在贫瘠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开出最绚烂的花。
跑了不知多久，陈招娣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夜风吹得她单薄的衬衫贴在身上，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停下脚步，靠在一棵老槐树上，大口地喘着气。手里的录取通知书被她攥得紧紧的，边角都有些发皱，但上面的京大校徽，在月光下依旧清晰。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都要先帮王秀莲喂猪、做饭，等忙完了，才能趴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写作业。有一次，她的作业本被陈磊撕了，她哭着跟王秀莲告状，王秀莲却骂她：“哭什么哭？不就是个破本子吗？你弟要撕，你就让他撕！”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跟家里人告过状，所有的委屈，都自己咽进肚子里。
她也想起高中时，班主任知道她家里条件不好，经常偷偷给她塞鸡蛋和牛奶，还帮她申请了贫困生补助。班主任总说：“招娣，你是个好苗子，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时候，她就暗暗发誓，一定要考上好大学，不辜负班主任的期望，也不辜负自己的努力。
现在，她终于考上了京大，可家里人却连一句恭喜的话都没有，反而想让她放弃学业，早点嫁人。想到这里，陈招娣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录取通知书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擦了擦眼泪，重新站直身体。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瘦弱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她知道，不能再哭了，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必须尽快想办法，凑够学费和生活费，才能顺利去京大报到。
她想起县城里有一家餐馆，暑假的时候招临时工。她之前去问过，老板说可以让她去洗碗、端盘子，一个月给一千五百块钱。虽然钱不多，但只要她再找几份兼职，应该能凑够第一年的学费。
打定主意后，陈招娣不再犹豫。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夜色深沉，路上没有一个人，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打破了夜的寂静。但她一点也不害怕，因为她知道，她正在朝着自己的梦想前进，每走一步，就离京大更近一点。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天快亮的时候，陈招娣终于走到了县城。县城里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早餐店也开始营业了，飘出阵阵包子和油条的香味。她饿极了，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几十块钱，舍不得买早餐，只是在路边的水龙头下接了点水喝。
她按照记忆，找到了那家餐馆。老板看到她，有点惊讶：“小姑娘，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陈招娣定了定神，认真地说：“老板，我想跟您商量一下，我能不能现在就来上班？我家里有点事，需要尽快挣钱。”
老板愣了一下，看着她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又看了看她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点了点头：“行，那你今天就开始上班吧。不过，我们这里管吃管住，工资一个月一千五百块，你要是同意，就去后面换身工作服，然后来前厅帮忙。”
陈招娣没想到老板这么爽快，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她连忙点头：“谢谢老板！谢谢老板！我一定会好好干活的！”
换好工作服后，陈招娣就开始了她的兼职生活。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帮着老板准备早餐，然后洗碗、端盘子、擦桌子，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才下班。工作虽然很累，每天都要站十几个小时，手上也磨出了很多水泡，但她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因为她知道，每多挣一块钱，就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一步。
有一次，她在端盘子的时候，不小心把菜洒在了客人身上。客人很生气，对着她大吼大叫。老板赶紧过来道歉，还免了客人的单。下班后，老板没有骂她，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姑娘，没事，谁都有犯错的时候。以后小心点就行了。”
陈招娣心里很感动，她更加努力地工作，生怕再出什么差错。其他的服务员看到她这么拼命，都很佩服她。有个阿姨跟她说：“招娣，你这么小的年纪，就这么能吃苦，将来肯定有出息。”
陈招娣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知道，现在还不是说有出息的时候，她必须先把学费凑够，才能去京大报到。
除了在餐馆打工，陈招娣还利用中午和晚上的休息时间，去给小学生辅导作业。她辅导的那个小男孩，刚开始很调皮，不愿意学习，但在她的耐心教导下，渐渐喜欢上了学习，成绩也有了很大的进步。小男孩的妈妈很感激她，不仅给她涨了辅导费，还经常给她带水果和零食。
就这样，在餐馆打工和辅导作业的双重努力下，陈招娣的钱一点点多了起来。她把钱都存起来，舍不得花一分。有时候，王秀莲会给她打电话，催她回家，还说已经给她找好了人家，让她赶紧回去相亲。陈招娣每次都找借口挂掉电话，她知道，只要她回去了，就再也别想出来了。
暑假很快就过去了，陈招娣终于凑够了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她拿着攒下来的钱，心里满是激动。她跟老板辞了职，老板还特意给她包了个红包，说：“招娣，祝你在京大好好学习，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回来看看。”
陈招娣接过红包，向老板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老板，我一定会的。”
离开餐馆后，陈招娣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火车站。她买了一张去BJ的火车票，虽然是硬座，但她一点也不在意。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陈招娣的心里充满了期待。她知道，一个全新的世界，正在等着她。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班主任发了一条短信：“老师，我已经凑够学费了，明天就去京大报到。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我一定会好好读书，不辜负您的期望。”
很快，班主任就回复了短信：“招娣，恭喜你！老师为你感到骄傲。到了BJ后，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困难，随时跟老师说。”
看着班主任的回复，陈招娣的眼睛又湿润了。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关心她、支持她。她一定会在京大好好努力，将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不辜负所有关心她的人。
火车一路向北，朝着BJ的方向驶去。陈招娣靠在座位上，手里紧紧攥着录取通知书，嘴角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笑容。她知道，她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将彻底改变。那个充满霉味的录取通知书，不仅是她努力的见证，更是她通往未来的钥匙。她坚信，只要她一直努力下去，就一定能在京大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