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毫无悬念是失败的。
自幼多病，从小学起便与医院结下不解之缘。别的孩子在操场上追逐打闹，我只能隔着窗户，看阳光落在他们奔跑的背影上，然后默默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手背上的针眼发呆。我没有享受生活的权利——至少在过去的十多年里，我一直如此确信。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身边始终只有我一个人。
如果能有一天也好，哪怕只有一天——变得和别人一样，能正常地生活。这个念头像一根细若游丝却韧不可断的线，贯穿了我全部的少年时代。
我叫杜天明。
那天傍晚，高中放学后，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处。我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思绪又漫到了那些老地方。
没等缓过神来——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空气。
一辆货车的车头毫无预兆地撞向了我。巨大的冲击力将整个人抛飞出去好几米，身体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翻转，随后重重砸在柏油路面上。剧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骼深处。视野迅速模糊，耳边残留的只有路人惊慌的喊叫和自己的喘息，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再次睁开眼睛时，四周一片陌生的昏暗。
空洞洞的石壁环绕在四周，空间出奇地大，看不到尽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矿物气息的味道。没有阳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沉闷的静谧压在心头。
就在这时，一个明晃晃的面板凭空浮现在眼前，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系统提示
“欢迎您来到异世界的斯拉夫迷宫。“
我愣了一瞬，下意识伸手去关闭提示。面板消失的刹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块更详细的悬浮界面——
人物面板
种族：双足飞龙（低阶龙族）
魔法：真龙之血/飞行/鉴定
等级：1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整个人都僵住了。
双手已经不再是手——变成了宽大的膜翼，薄薄的翼膜在昏暗中泛着淡光，指骨延伸成支撑翼面的骨架。双脚则变成了锋利的尖爪，三趾紧握着粗糙的石地面。尾巴从身后延伸出去，不自觉地微微摆动。
一时间，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虽然很想回到原来的世界，但回忆起被货车撞上的那一瞬——人死不能复生。无论再怎么渴望回去，终究是无济于事。
“……既来之，则安之吧。“
我对自己说了这样一句话，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陌生的共鸣感——那是龙族的嗓音。
来到这个世界好一阵子，我才渐渐习惯了自己这副身体。斯拉夫迷宫远比想象中庞大——它不是一条简单的隧道，而是一座由无数洞窟相连的地下城。通道四通八达，每隔一段便出现岔路，像是在引诱人走向更深处。
我沿着一条通道缓缓前行，石壁上镶嵌着一丛丛散发幽蓝荧光的草，微弱的光芒将脚下的路照出模糊的轮廓。
双足飞龙在荧光洞窟中
斯拉夫迷宫的地下通道，石壁上生长着散发蓝光的附魔草。
我停在一株草前，集中意念——
鉴定技能发动
名称：附魔草
品级：优质
提示：可回复一定量魔力，微弱提高自身能力。注意不可食用过度。
一看到“提高自身能力“这几个字，我想都没想，低头就是一口。
味道苦得发涩，像是嚼了一口生草药和海盐的混合物，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我皱着眉硬咽了下去，然而奇怪的是——肚子里渐渐升起一股暖意，浑身的沉重感消退了些许，翼尖甚至隐隐有了力气。
又咬了一棵，苦味依旧。但效果确实存在。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附魔草丛，终究只吃了两棵便停下了。太难吃了——再怎么想变强，也犯不着虐待自己的舌头。
本想携带几株上路，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和翅膀——没有手，根本没办法拿东西。我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收起翼展，继续沿着通道向前走去。
走出附魔草环绕的洞窟，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我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洞窟之内，竟然生长着一片原始森林。参天巨木从地底拔起，枝叶交织成穹顶般的华盖，将整个空间笼罩在浓密的翠绿之下。抬头望去，石壁如穹隆般高耸在林冠之上，壁面覆着一层发光的苔藓，幽幽的绿光与蓝光交织，像是夜空中凝固的星辰。
没有阳光，这些植物却长得如此繁茂——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地下世界也不曾缺席。
我漫步在林间，四处打量着一草一木。空气潮湿而温暖，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偶尔有不知名的虫子从叶片间窜过。
然而，随着不断深入森林，一种微妙的不安悄悄爬上了脊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暗处窥视着我。
我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发动鉴定技能扫视周围。结果什么也没发现——所有的植物鉴定结果都是普通的地下植被，没有任何异常。
“……大概是错觉吧。“
我摇了摇头，试图甩掉那种不安感。
眼下更现实的问题是——食物。来到这个世界以后，除了开头那两棵附魔草，就没有吃过任何东西。胃里空荡荡的，饥饿感一阵一阵地袭来。想到以前那个世界，掏出手机就能点到可口的外卖，不用十分钟就送到门口……我不禁苦笑了一下。
“怀念也没有用了啊……“
就在我愣神之际，危险已经悄无声息地降临。
四周的地面不知什么时候伸出了数十条藤蔓，像蛇一样无声地游动，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缠上了双足。
那窥视我的东西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蠕动声。我猛地转头——一朵巨大的、远超常理的食人花正从灌木丛中缓缓升起。它的花冠足有两三层楼高，花瓣呈暗绿色，边缘布满了锯齿状的倒刺，花蕊深处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喉咙“，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异变食人花现身
异变的食人花从原始森林的暗处现身，张开布满倒刺的巨口。
等闻到那股令人窒息的腐臭时，一切已经太迟了。庞大的绿色躯体已近在咫尺，巨口正缓缓合拢——要把我整个吞下去。
我惊得浑身一颤，本能地想要挣脱逃走，可脚下的藤蔓越缠越紧，像铁链一样禁锢住了我的双足。
最后，那张大嘴彻底合拢，将黑暗一口吞下。
·····
黑暗与窒息感将我彻底淹没。
全身被黏滑的液体包裹，那股刺痛感越来越强烈——是消化液，正在一点一点分解着我的鳞甲和皮肉。出于本能，我发了疯似的挣扎，用爪子撕扯、用翅膀扑腾、用尾巴抽打周围滑腻的壁面，可一切都是徒劳。
龙族的身体结构在这个狭窄的消化腔里毫无优势，翼膜贴着润滑的内壁打滑，爪子抓不牢任何东西。
渐渐地，我停了下来。
冷静下来之后，一种荒诞的绝望涌上心头。重生到异世界没多久，身为龙族的自己竟然被一株植物吃掉了。而且死法还是被消化——这不是笑话吗。
本想就这样放弃，垂头丧气地等待死亡的降临。但一个念头突然从脑海中冒了出来——
临死之前，总不能做个饿死鬼吧。
既然吃掉我的是食人花，那它是植物……口感如何？
这个想法荒唐透顶，但在绝境之中，人的理智本就所剩无几。我不再多想，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
酥酥麻麻的触感从唇间蔓延开来，带着一股奇异的麻痹感，像是在舌尖上跳动着无数细小的电流。味道谈不上好，但那种酥麻的口感竟然出奇地让人上瘾——一口接一口，越吃越停不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消化腔壁的黏液越来越稀薄，周围的壁面开始松动——我咬穿了食人花的内壁。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面板再次在眼前亮起。
击败异变食人花
等级提升：1 + 1 = 2
种族：双足飞龙（低阶龙族）
魔法：真龙之血/飞行/鉴定
等级：2
我从食人花残破的腔体中艰难爬出，浑身黏液，狼狈不堪。但当潮湿而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的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从胸腔深处炸开。
我趴在地上大口喘息，顾不上体会升级带来的力量变化。
等级——这个数字化的概念一直在视野的角落里静静地跳动，而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它竟然会随着击败生物而增长。这种跳动的数字、面板提示、技能列表……这一切的模式，分明只有游戏中才存在。
可所有感官都在告诉我——这是真实的世界。
那些黏液的刺痛是真实的，消化液的灼烧是真实的，窒息时肺部的挣扎是真实的。如果在这里死去，不会像游戏一样复活，也不会有读档重来。
这里只有一次机会。
我不敢再大意了。
虽然刚刚从食人花的肚子里爬出来，身上还残留着消化液的痕迹，但我知道——自己仍然身处在这片危险的原始森林之中。
升级之后，最明显的变化是鉴定技能。以前只能识别出植物名称和品级，而现在，鉴定范围扩大了，信息也更加详细——甚至能够察觉到隐藏的危险气息。
我用提升后的鉴定重新扫视四周，结果让人后背发凉。
之前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不是错觉——整片森林里布满了危险的气息。那些看似普通的植物，有不少鉴定结果闪烁着隐约的红色警示。
而我视野所及的范围内，就又有一头异变食人花。它蜷缩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巨大的花冠半合着，像是在假寐。
至于另一个技能“真龙之血“，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它的作用。面板上没有说明，发动后也没有任何反馈——像是被封印着一样，沉默地待在技能列表里。
“既然这个世界能跟游戏一样升级……“
我看着远处那头食人花，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那我就利用这点，把自己变强——活下去。“
基于这个信念，我开始向目标靠近。
收起翼展，压低身体，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爪尖踏在腐殖土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食人花毫无察觉，依旧保持着半合花冠的姿态，对正在逼近的危险一无所知。
距离够了。
我猛然爆发全力，纵身一跃——双爪精准地按在食人花的花冠边缘，死死将其钉在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食人花剧烈挣扎，但它来不及做出反应，身体已经被我牢牢压制。
猎物当然不会乖乖等死。数十条藤蔓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抽打过来，像鞭子一样落在我的翅膀和脊背上，鳞甲被打得啪啪作响。
但我不管。
任凭那些藤蔓在身上上下抽打，我一动不动——我的目的只有一个。
张嘴，咬下，撕裂，吞咽。
一气呵成。
口感还是和之前一样——酥酥麻麻的，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但这一次，每一口都带着明确的目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面板角落里跳动的数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变强……活下去。“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立下的第一个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