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蚁新培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能饮一杯无……呵!”严青回想着刚在小书店中翻到的诗句,不禁轻笑出声。诚然,这的确是一首好诗,白居易的《问刘十九》,作者也更是出名,表达了乐观与豁达,然而,用于今时今日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却显得有些清冷之意了。
晚来欲雪,秋风悲回。严青正沿着青苔向着小巷深处走去,忽然耳边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来,过来坐坐”
随后,街头巷尾也不断传来这样的声音,“来,过来坐坐”,倘若仔细聆听,便会发现不仅在地面上,那些楼房上面,也会不时传来呼喊声,似是邀请,又似是渴望,窗户一扇扇的被打开,巷子里的湿气又更添几分。
可严青却仿佛没有听到这些呼声,径直走向不远处的一家小店,十分坦然的坐在门口的摇椅上,缓缓合上双眼,似是在休息。
这时忽然有个略显清冷的声音,从店内响起,就好像是儿时课堂上大家都在欢笑,突然老师的水杯翻倒,摔碎在地面上,众学生先是沉默一阵,看着前排几个平时捣蛋的同学,心中不由猜测是谁干的,怀疑地对视着,整个巷子的呼喊声几乎在同时消失,只能听见风吹掉屋檐下冰棱,砸在地面上发出的声响。
就在下一秒内,整个小巷又瞬间热闹起来,仿佛刚才的宁静从未有过,微风轻轻拂过,带起白雪在空中漫天飞舞,最后,覆盖在冰冷砸在地面的痕迹上。
“你来这里干什么?”清冷的声音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说过了这句话,也有可能是知道,却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严青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沉吟片刻后,说出了苏轼的这句名诗。
“飞鸿雪泥?你又用了那个东西,你难道不知道那是会……”那声音由原先的清冷突然变得急切起来,似是想要从店中冲出,却又因某种原因停顿下来,“你是来叙旧的?”
“是啊,早该想到了,用了它,便会在希望达成时变成它,飞鸿雪泥……仔细想想,还有点浪漫呢。”严青先是挠了挠头,又转身看向店内,随手一抓,竟拿出一盏酒杯,酒杯中酒水不断涌出,又不断被送入他的口中。
那个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已经没有办法了吗?你何时已经被同化成这种地步了?”
“呵!你竟然没有赞叹下,我已经可以凭空造物了。人生如鸿毛,而常肩负泰山,最终死如秋叶,曾被飞鸿踏过,怎能说不是死得其所呢?”说着,严青竟笑出声来,肆意而悲凉。
“如果你现在停止使用‘飞鸿雪泥’的话,应该还可以多活些时日,把它给我,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清冷的声音逐渐坚定,显得威严而庄重。
“唉,都说多少次了,你的‘权利’对我无效,还有,不要用这种命令的口吻说话,都变得不可爱了。”严青说着,站起身来,似是准备离开。
“这一别便是永别了吧,”清冷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看着不远处的严青,提出自己的猜测,“你的时间应该不是不多了,而是只剩下今天了吧?你也不是来叙旧的,而是在做最后一次的告别吧。你还有人要告别,因此才如此匆忙。”
“……不错,你的推理能力有所提高。我的确是来告别的,”严青的脚步慢了下来,沉默片刻后,他又再度笑道,“没事的,只不过是重头来过罢了。”
“可是,你已经没法再重来了,而且我也……”清冷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沉,最后变为小声的呢喃。
突然,严青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背后传来,他猛地转身回望,却见那扇本该关闭的店门竟已打开,店门后一道衣白如雪的倩影正注视着他。
严青此时也顾不得其他,只得从口袋中取出一根洁白的羽毛,高声喊道:“快把店门关上,你不要命了吗?这些小巷里的‘邻居’会将你吞噬殆尽的,快,快关上门!我马上用“飞鸿雪泥”回溯”
可是,那抹倩影却突然笑了,她笑得如此灿烂,宛如那鸡鸣山上的樱花,用尽全身气力绽放出整个春天。她闭上了双眼,仿佛向天下宣告:“交易。”说着,竟是将严青刚刚用过的酒杯,缓缓提起,下一秒,酒杯瞬间变成那洁白的羽毛。
她没给严青反应的机会,便再次开口道:“飞鸿……”随着这个词从她口中蹦出,一切似乎在这冰雪中凝固。小巷里不再有热闹的呼声,天地间不再有鸟兽的鸣叫,世界仿佛回到了最初,没有了战争,没有了贫困,没有了痛苦,只留下万家灯火,隐匿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你赢了……”严青艰难的说道,是的,她赢了,舞台已从未设想的方式迎来了落幕,那倩影正在一点点变得模糊,她用余生换来在这天地间的昙花一现。
严青静静站立着,在雪地上努力分辨着那模糊的身影。“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她突然开口,可声音已是极其细微,似乎片刻便会被这风雪覆盖。
“纳兰性德的《木兰花》,看来你的文学修养也提高不少。再也不是……算了,不提了。”严青看着那片雪地,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说着,现在,那雪地上已仅剩下两个脚印。
严青伫立许久,又望向小巷里那家店的牌匾,他似乎想要看清那上面写着什么,却又无法分辨。片刻后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我来这里干什么来着的?”说着,便准备转身离去。
忽然,严青感觉到有泪水从脸颊划过,他擦了擦,看着手上残留的水渍,他莫名其妙的有点感伤,又再次回望向店门口的那片雪地。
只见雪地上,雪被披覆,无半点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