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姐姐好香啊。”
沪市,阳光孤儿院。
叶司白蜷在一张对他十七岁的身高明显有些局促的小床上,被子边缘磨出了毛边,长度勉强盖到脚踝。
可他睡得很沉,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弯着,露出一个近乎孩子气的微笑。
尽管他早已有能力离开这里独自生活,但隔段时间总要回来住几天。
这间寝室和小小的床铺,对他而言有种巢穴般的安全感。
被褥有阳光晒过的独特味道,枕头芯包着院长妈妈摘下晒干的桂花,这是属于“家”的味道。
梦里,他正参加与“姐姐”的见面会。
当然,这里的“姐姐”非生物学上的姐姐,是当下年轻人对某些美丽、强大、充满魅力的女性的爱称。
最迷人的是“姐姐”那微卷的长发,流淌着丝绸般的光泽,随着她慵懒的转身,发丝拂过空气,仿佛都带着香气。
叶司白站在前排,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像个……痴汉。
幸好是在梦里,若在现实中,他肯定会被当成变态。
姐姐真好看……
姐姐闻起来……一定很香吧……
连空气都仿佛变成了甜蜜的薄雾。叶司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十分陶醉。
可随即,他的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股令人心神荡漾的香气里……怎么好像,混进了一丝……食物的味道?
像是油脂在高温下迸裂的焦香,混合着某种蛋白质炙烤后的奇异鲜甜,带着诱人的温暖。
这感觉有点怪。
那股香气越来越浓郁了。
叶司白在梦里几乎要流下口水。
今晚孤儿院加餐吗?难道是烤肉?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野所及,不是寝室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一片灼目的赤红。
到处都是火焰。
炽烈的火舌舔舐着门框和窗帘,发出噼啪的爆响。
浓烟像黑色巨蟒从门缝、窗隙疯狂涌入,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取代了梦中的香气。
叶司白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他猛地翻身坐起,死死捂住口鼻,冲向房门。
手刚握住金属门把手——
“滋啦!”
一股皮肉烧焦的剧痛炸开!
他触电般缩回手,掌心一片血肉模糊,皮肤已经粘在了滚烫的把手上,这么一扯就被扯了下来。
他跌撞着后退,扯过毛巾胡乱缠住流血的手,顾不上疼痛,只有灭顶的恐惧。
就在这时,房门“砰”地从外面被撞开。
“小白!”是院长妈妈闻语柳。
她往日总是温柔整洁的仪容此刻狼狈不堪,脸上沾满烟灰,蓝色的连衣裙下摆烧出了破洞,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惊惶。
“院长妈妈!怎么回事?其他人……”叶司白被浓烟呛得断断续续。
“着火了!快走!”闻语柳一把将他从屋里拽出来,将一条浸透了水的毛毯劈头盖在他身上。
她的动作很急,将叶司白裹紧的刹那,叶司白瞥见她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一时间无法理解。
直到很多年后,叶司白才明白,这是不舍、是诀别。
“捂住,低头!跟我走!”闻语柳的嗓音嘶哑却异常坚决。
叶司白本能地裹紧湿毯,呛咳着,在能见度不足一米的浓烟中,紧紧抓住闻语柳的手,想拉着她一起冲向楼梯的方向。
可那只手,却松开了他的紧握。
“你先出去!”闻语柳的声音在呼啸的风火声中显得模糊,“我去找小奶糕!”
小奶糕!孤儿院里最小的孩子。
被送来的时候正是冬天,穿着单薄的大人T恤,光着腿,整个人几乎冻僵了。
满身青紫虐待痕迹让叶司白心都揪了起来,但她却眨巴一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安慰:
“哥哥,别哭,我不疼”。
“我和你一起……”叶司白想抓住闻语柳。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一松手就要失去很重要的东西。
“外面有很多跑出去的孩子都受伤了!你是哥哥,你得出去照顾他们!”闻语柳猛地打断他,语气是命令,眼神却近乎哀求,“你是妈妈最得力的帮手,对不对?快走!”
叶司白愣在原地。是,他是最大的哥哥,他得帮忙。
他咬着渗血的嘴唇,重重点头,看着闻语柳逆着火光冲回走廊深处。
叶司白转身,用湿毯死死捂住口鼻,弯下腰,凭着肌肉记忆冲向楼梯。
浓烟遮蔽了一切。视线里只有翻滚的黑灰和扭曲的橙红。
他眯着眼,压低身体,喉咙和肺部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疼。
突然,脚下一绊!
他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手掌撑到一片温热、触感诡异的东西。
那感觉无法形容。
像烤过头的糖葫芦,外层是焦脆的硬壳,内里却软烂粘腻。
叶司白僵硬地、缓缓地转过头。
火光映照出地上一具小小的焦黑躯体。大部分已被碳化,呈现一种僵硬外壳般的质地。
叶司白终于明白,梦中让他流口水的香气是什么……
是人被烧熟的味道。
“呕——!”惊悚瞬间冲垮了他的神经。
他连滚带爬地向后躲,眼泪混着汗水和烟灰糊了满脸。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的刹那,却看到那具小小焦尸的手腕套着一个廉价、却被摩挲得发亮的银镯子。
“小白哥哥,谢谢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好喜欢!”
记忆中,那个总是怯生生的小女孩,在收到他送的银镯时,笑得眼睛亮晶晶的,反复举着手腕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
……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无边的绝望将他淹没。
他像一具被抽掉灵魂的提线木偶,凭着最后的本能爬过残骸,冲下摇摇欲坠的楼梯,最终跌跌撞撞地扑出已化作火窟的大门。
“这里还有一个!活的!”嘶吼声传来。
刺眼的灯光,嘈杂的人声,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灼痛的肺叶。
一群穿着橙色救援服的身影瞬间围了上来。
“医疗队!快!”
他被七手八脚地放上担架,氧气面罩扣了上来,有人在大声询问,有人在检查他身上的烧伤。
世界嗡嗡作响,一切声音都像隔着厚重的双层玻璃。
叶司白伸出手,抓住离得最近的护士的袖口,声音沙哑:“其他人……院长妈妈……小奶糕……他们……出来了吗……”
“救援队正在全力搜救!一定会把大家都救出来的!”一个女护士用力按住他挣扎的身体,声音带着强装的镇定,“你伤得很重,别动,先治疗!”
叶司白被迫躺下,目光涣散地扫过周围。
混乱,忙碌。高压水枪喷射,医护人员穿梭奔跑,担架来来去去……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身后。
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孤儿院,此刻像一个被点燃的纸质灯笼。烈焰从每一扇窗户喷吐而出,照亮了半边夜空,也照亮了下方每一张焦急凝重的脸。
没有熟悉的小身影互相依偎。
没有院长妈妈指挥若定的身影。
让他出来照顾的其他人……在哪里?
闻语柳骗了他。
根本没有其他人逃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