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彻底地到来了,敞开的大门外,玻璃地面下刹那亮起了无数火光,火焰下是数不胜数的枯白蜡烛。
唐砚和夏知白两人呆立在原地。
星星点点的火光像花瓣被风卷起一般,万般闪烁,缓缓汇聚在门口,渐成人形。
有什么要降临了。
唐砚的声音发抖:“我…我不…我们要不要去把门关起来…?”
夏知白目不转睛地咽下一口水,摇摇头。
是师父的特殊登场方式吧?
除了他,应该不会有其他人了。
光芒凝结成人形,唐砚和夏知白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站在门口两侧,面向着大门。
门口的人形黯淡下来,只留下玻璃下的烛火无风摇曳。
那是一位披头散发的男子,他闭着眼,身披一件白色长袍,皮肤上有许多伤口和血迹,活脱脱像鬼。
唐砚手比脑子快,同样腥红的剑柄已经被她握在手中:“夏知白,你确定这是正常的吗?”
你问我?我上哪知道去啊。
夏知白嘴角一抽,眉毛拧在一起,但没来得及吐槽,面前人动了。
他唇齿微张:“安静。”
话落,两人同时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唐砚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似乎真的是自己即将拜结的师父,手微微颤抖。
“你们两个倒是有点胆子,有胆子也好,省得我操心。”
他睁眼,视力似乎有问题,瞳孔不聚焦却依旧深邃,慢慢踱步走到石桌旁坐下。两人被他轻轻拨过来,面对着男子,站直了身子。
“先委屈你们一下,练练心性。”
“我叫桃,在你们有意拜我为师之前,我要先看看你们的心性。”她说完,打开手中新芽赠予的木盒。
他什么时候拿去的盒子?
夏知白终于真切地感受到眼前的人不简单。
“看来你们两个都很激动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女士优先?唐砚,你先来。”
唐砚感到禁制似乎被解除了,默默摩擦着手心的汗,声音有些颤抖:“你…您好,初次见面。”
“用不上这么拘谨,我不是这里的规则意志,同时,他们的认可也与我无关,让我们直入主题吧。”
桃不紧不慢地讲着。
“对你来说,世界重要吗?你的世界、你们的位面、或者所有的世界?可以多谈一谈你的想法,我喜欢话多的孩子。”
男子微微侧脸,从盒子中取出一颗珠子:“吃下它。”
唐砚咬住,吞了下去。她什么都没问,也丝毫不认为自己可以有别的动作,怕她等的太久,片刻后斟酌着开口:
“师父,请收下我吧。爷爷的武馆倒闭了,他们让我继承唐家的武艺,我学了,我有一身功夫,虽然不是很精,但我很勤奋,不会让你操心的。”
夏知白依然在原地动弹不得,他默默想:这家伙看来很会说话啊。
唐砚的声音轻轻的、慢慢的:“对我来说,无论哪一个世界都是重要的。在我的位面里,爸爸在做贴身保镖的时候牺牲了。妈妈一个人养大我,但是她也病了,亲戚们,她……我没办法,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临走前,告诉我爷爷还活着,就在我以前接触到的世界之外面。”
她停停顿顿,说到这里,像泄气了一般。
他的旧伤口在衣服下安静地渗出血,他本人仍旧静静地坐着,眼睛不曾睁开,没人知道他脑中的思绪。
夏知白才知道原来她有这样的过往。
“我的世界当然重要,里面有我的过往,爱我的家人,我知道生命不是终点,但是他们的生命……我不想被收养,我想念以前的生活,爷爷他很爱我,他肯定是不得已才离开。”
不知为何,夏知白心中突然涌起一阵酸涩的羡慕。
话音一转,唐砚握紧拳头,声音咬牙切齿却又没有底气:“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他,这对我来说,很重要。然后现在,我带着他给的剑,来找他了。”
“我很好奇,你原本向他们说的,是为什么来呢?”
“我……我说是为了见识真正的世界,追寻爷爷的脚步而来。”
唐砚攥紧了衣角。
“但是这并不是谎话,我也是认真的!”
桃的手心向下,支起脸,声音轻柔而舒缓,像她现在看上去那样温和:
“嗯,为了长辈,为了信念,为了追寻,也是为了你成为自己。”他嘴角带起笑意,“这个理由,我认可了。”
桃招手示意唐砚坐下,唐砚高兴拱手:“谢谢师父。”
看来,要讲自己的看法、过去、来这里的原因……不过按照这个模板,他就能通过吗?夏知白不确定。
“不必多礼。夏知白?到你了。”
说完,他发现自己似乎也能动了。他接过飘来的珠子,吃进嘴里:这也许是某种有特殊效果的食物。
珍珠在嘴里化开,他感到自己想要吐露一些什么。
“我……”
短暂的回忆从脑海里闪过,夏知白没有爱他如命的父母,也没有什么世家传承,甚至在已成两家的父母眼里像一个皮球。
“世界对于我,只是那么一个存在。我对它的所有认识都来自于我的过去。只是我一个人而已,有个不嫌我麻烦的好友。对生活,我已经很满足了。带我长大的爷爷奶奶已经不在了。”他说到这里,神色黯淡,“我最大的愿望不是工作学历或者成就。我想有一个家,一个累了可以回去的家。”
桃还在等,等他没说完的后半段。
唐砚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什么也不要说,她注视着夏知白用手背擦拭着眼角。
“他们说,让我不要总是来打扰他,我的弟弟妹妹从小被他们照顾,不论是他还是她,反正他们的孩子,比我讨人喜欢多了。我不应该总是依赖他们,但是我做不到。我只是希望,我能再好一点,做到的事情更多一点。
不过一切也都过去了。爸妈说过,他们给了我生命,也想我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这种话我已经很久没听过了。因为现在,他们都总想把我推得再远一点。”
我会合格吗?
夏知白悄悄看了桃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
“我没有拼尽全力学习工作赚钱的动力,那里没有我的位置。我想创造一个每个人都能有归宿的世界,”他的嘴不受控制地说最后一句,即使他觉得这句话是不合适的,“但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会想回去看看地球。”
夏知白低头不敢看师父的眼睛,唐砚在心里默默替他捏了把汗,她不希望自己再被放回去,夏知白也是。
就在他以为自己没戏了的时候,师父突然笑了一声:
“想的很大胆,不过胆量不够,你师父我,可有好多东西,得慢慢教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