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对你的爱意,压缩成一张唱片,送上了宇宙。
那一晚,无比敞亮,从山野间传来的鸟鸣被音浪排开,风声震耳欲聋。观众席上的无数人欢呼着,他们挥舞着手里的荧光棒,统一的动作使整个观众席都变成一把闪光扇子不停地向星船扇着凉风。星船缓缓上升,月亮爬在一根小小的树枝上静静地观赏着,船身包裹着璀璨夺目的闪光,像是扑上了一层朦胧的梦幻彩纱。
星船冲出云层,也冲出了我的心,我握着你的手,坐在观景台上欣赏着这次发射,一言不发。
等离子光柱用一道优美的弧线劈开云层,像是从地球上延伸出的星河。
我的眼神时不时飘向你,看见你抿了抿嘴,小腿微微地摆动着,我就知道你被震撼到了。这场星船秀我为之策划三个月,在宇航局申请多次才得到营造如今浪漫气氛的机会。
天空中的巨大光点慢慢缩小,是星船在远离地球。它带着那张唱片,不停地奔向黑暗的宇宙,穿过一块块彗星碎片,我设置了机关,在遇到撞击时启动,在星船损毁前把唱片内的信息转化成特殊电波向宇宙深处广播,这是星船在宇宙流浪时最耗能的一次运行,也是最后一次运行,谁也不知道星船会在哪里停下,爆炸,让唱片在这宇宙中无处不在。
我与你坐在观众席里,身体间的距离不断缩小,手指慢慢缠绕在一起,爱意渐渐浓厚,双方的眼神都不停地躲闪,生怕那两道充满爱意的视线撞到一起,但躲闪的每一秒每一刻,目光都会停留在对方身上。
我们悄无声息地暧昧着。
天空环绕着星船飞升的余响,而嘈杂的人群屏蔽了微弱的摩擦声,这段摩擦声显得无声无息。
突如其来的脉冲弹却扰乱了这股气氛,破开云层的脉冲弹飞到观众席上方,撕裂空气的声音十分尖锐,它冒着刺眼的白光,吸引着人们的目光,待万千的目光全部聚集到它身上时,爆炸了。
那是一瞬间的事,我们根本看不清它是如何爆炸的,只是眼前突然闪现出一道强光迅速侵占了我们的视野,那一道强光犹如散发寒光的尖刺,飞速刺进每个人的眼里,猛地砸向视网膜,兴奋地割断每一条视神经,将尖刺上的毒素注入进脑子里。
伴随而来的还有巨响,响彻天地,犹如一团高度密集的电火花一股脑冲进耳道一样,疯狂地灼烧我们的耳膜,欲要炸断我们的听小骨,猛火快速地向脑子蔓延。
这两股剧痛直击心灵,痛苦全部挤在头部,弹起脑袋上的青筋,人们乱成一锅粥,我吃痛一下子从座位上跌落,重重摔在地上,可精神上的痛苦隔断了神经,我依然痛苦地捂着头部,不在乎屁股所经历的撞击。眼前一片虚无,同时还伴有着猛烈的灼烧感,我蜷缩在地上,我甚至能切实地感受到白沫正止不住地从嘴里冒出,身体渐渐麻木,我说不出话来,大脑充血过度,反胃感从体内袭来,全身都像被针刺,被刀砍般,割裂着我的皮肉。
我试图爬起身,摸索着地板,可没有能够支撑我身板的力量,我叫不出你的名字,身体中的每一块肌肉发生抽搐,略微清醒的大脑明显感觉到我吐了出来,无助地躺在原地。
灵魂正被炙烤着。
直到第二天我浑身难受地从病床醒来,眼前仍旧虚无缥缈,身边除了嗡嗡声就是一片寂静,反胃感依旧徘徊于喉咙处,我在麻木的身体中操作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干巴巴的。
直到做了神经手术,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我的注意力才慢慢集中回来,才搞明白那一晚——无差别恐怖袭击,造成许多人伤亡,据说许多人都是在精神充满痛苦的情况下死掉的。
我竭力地从床上爬起,双脚麻木地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寻找着你,整间医院都没有你的踪影,我四处奔跑,撞到许多人,丢下一句对不起便恢复自己的寻找。
你的父母在我耳旁说话,可我听不清,我拍了拍耳朵,还是听不清。我不再理睬父母的话语,继续起身寻找,终于在洗手间门口找到了你,你正蜷缩着自己的身体,像是没有从那次袭击中缓过神来,没有一个医生护士注意你,帮助你。
我心疼地抱住你,你冰冷的身体不停打颤着,我抱得更紧了点,你没有发抖了,我依稀地感受到你将头埋进我的胸腔,我欣慰地亲吻你的额头,感受你的虚弱害怕。
身旁的人无一不用异样的眼神打量我们,我可不在意,我更心疼你。
不知道为何,袭击改变了我们的命运,我们不再苍老,我们奔波各地,找不到任何有用的治疗方法,用血瓶抽出来的血没有一点异常,我们因此成为了科学界上的灵异人物。活了许多年,见证许多亲朋好友的逝去,我们渐渐麻木了,认定天命,在许多人厌恶的目光下活了下来。
我们缓缓走在时代长河中,见证一道道亮丽的风景,亦或是一次次充满绝望的战争。
一天晚上,我们正常上床,静静闭上双眼等待明日的到来,可那晚的月光如此皎洁。
“为什么……我总…是能想起……那天的灾……”你卧在床头上望着圆月,口吃地自言自语。
被子盖住头顶,却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正常的生理现象而已,不用理它,乖,睡觉。”我关心地说道。
“但……他们都死……”你带着哭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
我听出了你的不安,只是闭着眼睛浅浅安慰。
“可我们还在,这是上天的眷顾,他赋予我们新生,不用自负的。”
“可……我们以后也……怎么办啊……”
我已经能明显听清你的哭声,我睁开眼睛,看见你正可怜巴巴地望着我,眼里擒满泪水。
我心痛了一下,我慌忙抱住你,一如既往地冰冷,我用温柔的语气向你说道。
“没事的,我们就算死也要在一起,我会永远牵着你的手,永不分离的,睡觉吧,把悲伤排出脑袋瓜子吧!”
我用着肉麻的情话哄着你入睡,你不再吵闹,只是安静躺在我的怀里,而我感受着你的心跳。
……
仟年后,我与你乘着私人方舟跃迁至银河系的各个角落,登陆每一颗充满生机的星球。
这个时代,人们再也不局限于在地球上探讨银河深处的情情爱爱,开始深入每一个宜居星球考察、研究、改造并殖民。我将从火星改造工程中得来的奖金购入了一搜安全性极高的民用方舟,开始我们的浪人旅程。
我渐渐离不开你,你保持着仟年前的温柔,让我无法自拔。
在这片星光中,你的存在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价值,充满了生机。
方舟坠入一颗行星,强大的重力突然压迫着我们的身躯,我与你在座椅上动弹不得,我紧紧握着你的小手,隔着抗荷服的手套,生怕分开。方舟摩擦着气体层内的空气,扎进星球中,宛如一颗白昼的流星划过天际。
冷却处理做得很好,按正常情况下,方舟突然注入特制的液氮,会在一秒内结成一块无用冰块,飘在宇宙中,亦或是堕入海里,成为每个类地行星上都极为常见的海洋垃圾或特殊土壤。虽然可怕,但也是面临登星的大气摩擦问题最简便的解决方案。
打开缓冲等离子涡轮,运行的声音对于外界的朋友看来,震耳欲聋。方舟下降速度慢了下来,接下来慢慢与重力保持平衡,完成在空中静止的任务,随后缓缓降落到目的地。
很顺利,我们被请到一个当地城区里做访客。
登陆星球的那天晚上,我们赴约参加一场舞会,身穿吊带白裙的你无比可爱,风从一旁走过也会变得香甜。我托住你小巧白皙的双手,随着晚会的音乐舞动,你笨拙地跟随我的步伐,我也做着生硬的舞步迎合着你,舞会的气氛逐渐充满暧昧,绚丽的灯光下,我们相拥,身体渐渐贴合,我感受着你的温度,微弱的心跳透过身体,传入我的内心,慢慢地,相吻,温暖的嘴唇相互触碰,所传递的不仅仅是温度,还有之间的爱。
音乐接近尾声,你的气息使我沉醉。
夜晚在烟火中缓缓落下帷幕。
不管是哪一颗住人行星,上面的人都十分热情大方,它们无一不在向外来者宣传着星球上独属于它们的文化,我们则认真倾听,可我却对里面一段故事感到了一丝儿熟悉:
那是一位圣女和骑士的故事。
这是每一颗星球文化中都会出现的故事。
故事里人物名字大相径庭,而故事内容却千篇一律,都是一段传奇的爱情佳话。我开始好奇,开始搜集起这些故事,我们踏遍整个银河系,将这段支离破碎的爱情故事挨个拼凑起来,我将故事记录到磁盘里,塞满了十多张超大内存的磁盘,把这些故事一一整理起来,拼接成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体系。我在方舟里找到了仟年前的那张唱片的备份。
“契合度百分之八十四。”
对比后,我欣喜若狂,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给你这个喜讯,可是我不知道……
我转过头来,呼唤你的名字,一声一声,始终得不到回复,我站起身来,故作镇定地寻找着你。
我带着唱片抓住嵌在方舟舱壁内的辅助握把,飘过一切认为你存在的地方。
飘进你的房间,空荡荡的。
我找不到你,你消失在方舟里,我找遍每个角落始终见不到你的身影。我疑惑打开通讯器,看着发亮的机器,我怔住了,通讯器里灰白空洞的离线头像疯狂地提醒着我:你不在了。你最后一次的通讯上线时间定格在仟年前。
我打开通讯黑名单,赫然瞧见你的父母,仟年前,他们给我发送了最后一条消息,随后逝世。
“为什么你非要执迷不悟呢!她已经去世了,你非要坚持你的想法,认为她还活着,平时说你也不听,为什么你就不能接受现实呢?”
不可能!我还清晰地记得你刚刚还在吃着晚餐,我仍不放弃地寻找你,我推开方舟内的家具,祈求着能够看见你的身影,来到方舟每一个角落,在方舟中走了好几回,最后,我来到你的房间,望向四周——孤寂的宇宙和孤寂的我。
重力仪自动打开。
我猛地跌坐在地板上,从屁股传递来的疼痛进不去我混乱的脑子,唱片也滚到地上。
我渐渐理清了事实:在这仟年里,我像不知情一般,孤身乘着方舟漂泊在这茫茫宇宙中,我似乎屏蔽了你的消失,天真地认为你仍就陪伴在我左右,我从未留意过你的气息的消失,即使是在这漫长的浪客岁月里。
难道我的爱过期了么?我关闭掉在地上的通讯器,星域网断开了连接,我呆滞地敲击着脑袋,清脆的敲击声遍布头颅,无数尘封的记忆带着时光留下的尘埃充斥着全身每一条血管,你的言行一一浮现在眼前,随后式微,泪水不自主地从眼里冒出来,悲伤缠绕着我。我这时才认识到了那恒定的事实:你不会回来了。
我打开衣柜,你的衣装被我整齐地摆放着,从来就没动过。我摸了摸鼻子,身体慢慢失去知觉,红着眼,倒了下去。
哭声洒满整个方舟,我再也感受不到来自你的温度了。我的思绪飘散,离开灰暗的躯壳,渐渐感受不到任何温度,闭上疲倦的双眼,哭泣声减弱,像是碎碎念——我睁开眼,无数颗明亮的恒星在我眼前穿梭,闪烁;无数颗璀璨的行星飞过我的视线,穿过我的大脑,向身后奔去,眼花缭乱,星河在我身下流淌,星云在空中延伸,梦幻的生物奔腾而出,映入眼帘——我的思绪遍布宇宙的各个角落,无数颗不同星球的波段侵入耳道,编译成优美的乐曲,滴答滴答,我却在里面听不到属于你的节奏,属于你的心跳……
如果我能够以光速前行,可以拯救你吗?
如果可以,我想紧紧地把你拥入怀里,含情脉脉地说出迟到仟年的话——我爱你!
……
仟年后,我带着仿生身体,再度造访那些好客的星球。因为某些社会原因,那些外星人也明白我就是传说中的骑士,纷纷祝福着我,它们的故事结尾,是完美的,骑士和圣女永不分离。
穿过夹道欢迎我的人群,回到方舟,将戒指小心取下,轻轻擦拭,我早已习惯了没有你的生活,我的挚爱,我的宝贝。
隐隐约约,我再一次看见你的身影,你穿着那晚舞会上的吊带白裙,在万花丛中穿过,如此的迷人。
我将对你的思念,压缩成一张唱片,送上了宇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