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想想办法,”胡赫披头散发地蹲缩在桌下,压低的嗓音里透着焦急,“不然就太迟了。”
辛野皱起眉头,望向这位半日前还春风得意的俊秀青年,一时拿不定主意。他还想再等一等。
而戏台上的阮弦与鼓板,已越奏越急了。
三日前。
辛野引着马队徐徐行向嵋奉村。村在黔西,虽未入蜀,趟过六冲河,就连捐赋堆就的官道,也变得崎岖险峻起来。辛野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马队,忽地有些后悔。早听闻嵋奉地僻山崎兼有异俗,月初便不该被钱迷了眼接下这桩无人问津的生意。这可不,还没入村呢,便有匹焦躁的骅骝折了蹄。为了不误行程,只能在入村前最近的驿站———虽然也有七百余里远———咬牙将马折价抵了现银。念及银子,辛野的心情忽而轻快了几分,他不禁用拇指搓了搓腰带的玉扣。等回了陇南,玉扣下藏着的那张薄银票虽置不了宽垄高梗的田产,总能讨个肤白貌美的川女作媳妇了。
黔地的夏,自不比陇南干热。绕过几丛竹林,忽地豁然开朗。不远处有四座矮山,肱肘相抵,兜住了北西南三个方向,各山山脚处,倚着地势错落爬满了泥顶竹墙的小屋,汇齐在山坳里,踞成一方不大不小的村落。村口一棵粗壮的梅树,极其雄伟,遮天蔽日,傲然屹立。辛野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梅树。虽是夏日,枝杈上光秃秃地空无一物,硕大无朋的树冠里却有无数枝叶纷繁交错,透不过一丝风沙。
“就这么一面没被山阴遮住,还杵着棵巨树挡住阳光。要我是村里人,早把它砍了。”辛野心想。又见树下有块三尺见方的石台,周围堆满了丝帛玉石,还有大大小小九色器皿,盛满了牛羊鱼豕,显是祭祀所用。石台本身却光溜溜地,不知所奉何物。
辛野呼哨一声,一骑从队末赶来。“辛爷有何吩咐?”来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黢黑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说了多少遍,叫我辛兄弟就成。”辛野无奈道,“仝子,快入村了,你且去拜上名帖。”
“好嘞!”仝子两股一夹马腹,小跑着骑入村口。
仝子是辛野前些年在陇西闯荡时,顺手救下的。其时自己还没马队,临时跟着条穷商队作马倌,混着一顿饭作三顿吃的囫囵日子。那几日马料被山雨淋了霉,商队便驻在鸣枭山脚下的村落旁,令辛野独自入村寻购草料。不曾想,赶上山上马匪打冬粮,平日里只劫财不伤人的马匪,不知怎地将本就贫弱的商队屠了个一干二净,顺势冲将入村来。杀红了眼的马匪见人就砍,也不知伤了村内多少无辜性命。辛野正牵着草料车往营地走,见势不对,忙钻入一窄巷,撞见时年方十四五岁的仝子正瑟缩在巷边。“爹娘都被他们杀了,”仝子低着头抽泣道,双手紧紧抱着一团黑色物事。辛野不及细看,马蹄声越来越近了,这巷尾竟是死路。无暇多想,辛野拉起仝子,一起钻入草料车中。四下兵戈交错,喊杀声从耳旁呼啸而过,辛野却只恨自己的心跳太吵闹。自那以后,仝子便犟着头跟定辛野了。辛野常满口嫌弃,老子自己都穷得喂不饱,何来余财喂饱你这虎背熊腰的愣大小子。仝子却心知辛野只是不忍他耽误了大好年华,跟着马队东西奔走,颠沛流离,辗转受苦。一次,旅途中遭了骤雨,大半支商队顷刻间被活埋在滚滚山石下,连带着商队在深山里的最后几日口粮。众人跋涉山野,每日备受虎狼虫豸滋扰,又饿死病殁了大半。入了夜,辛野提起所剩无几的气力,瞪起眼诫令仝子,此遭若得侥幸,定离了马队,去城镇里寻个安稳的去处。仝子只是默然不应,一头扎进泥比水多的沼塘里,花整宿功夫寻回来一只癞头蛙,撕了腿一人半片。辛野从此再不提此事。其实辛野只比仝子长上不足六岁,因着同行戏称他为“辛爷”,仝子便也一口一个“爷”地唤将起来,怎也劝不住。
正思忖着往事,熟悉的马蹄声从前方响起,抬头一看,仝子马背上已驮了一人。待马匹奔近,那人笨拙地从马背滑下,笑脸相迎。“这位定是辛爷了。小人方追,是嵋奉客栈的小二。夏日炎热,有失远迎。”辛野撇撇嘴,让方追引路,领了马队缓缓前往客栈。
“所以嵋奉也没有传闻中那么穷嘛,”辛野假装不经意地扯起话头,“邹家不远千里要来我这许多马匹,只为租用三天,想必产业不小罢。”
“哪里哪里,”方追听了直苦笑摇头,“邹家是村上数一数二的望族,客栈、酒楼还有主街上十停里五六停的铺子,都由邹家把持着。这回请辛爷来,也是为着邹家千金与胡家少爷的大日子。没了辛爷这四十来匹高头骏马,阵仗上总是输了气势。”
“那胡家又是什么来头?”辛野问道。
“胡家啊...”方追脸上浮起一丝鄙夷,“胡家就是个破落屠户。早些年,家里主事的男丁,因为窃卖死猪肉被下了狱,现在除了快要饿死的人家,谁敢去他家采肉。不知胡家这小子拜了哪方太岁,攀上这么桩亲事。邹家千金虽已过桃李之年,却是才貌出众,及笄以来,多少青年俊杰上门求亲也未能入眼,怎么就看上了他。”
“原来如此,”辛野压下心头的一点好奇,转过话题,“方兄是负伤了吗,为何在正午缠着棉布围脖。”
方追一愣,讪笑道,“‘初生即刺梅,触之则不吉。’嵋奉荒村陋俗,辛爷有所不知。村北的山坳里,盛产乌羽玉梅,色紫乌,采花瓣研磨后辅以矾石等物即可制成染料,若沾到皮肤则深入肌体,终身不褪。村里每有新生婴孩,便将其裸身置于梅台,于其上空抛新梅一朵,其落于婴躯之处,以竹针蘸乌梅染料刺下六角梅花印,封体内邪气。嵋奉嵋奉,梅封是也。该印记终身不得与人肤碰触,无论他人还是自身,触之则邪气泄,于双方皆有大凶。”方追紧了紧项上围脖,接着道,“小人这印记便在颈侧,为防误触,只得常年覆着脖项。只是村人向来避讳自身印记所在,辛爷切不可再向他人问起,以免冒犯。”
辛野大奇,“早闻嵋奉有异俗,不意如此新奇。却是辛某唐突了,待落脚后定要向方兄赔酒谢罪。”又道,“只是这印记忒也麻烦,似方兄这般落在脖颈也罢了,若是印在眉眼之侧,当如何示人?若是印在手足髀膀,又当如何营生劳作?”
方追摇首道,“天运所遣,不敢有忿。年前,曾有村民陆某,与邻朱氏因琐事口角,愤而动手,旁观者众多,仍劝之无用。撕扯之余,陆某无意间扯破朱氏衣裳,触及其胁下梅封,二人惊恐离去。数日之后,陆朱二人于家中先后暴毙,家中财物尽皆遗佚。村北赵隆,印记在右手拇指,虽常年以皮套覆之,仍不敢入田劳作,唯恐疲累之时误泄了邪气。但赵隆勤勉,练就一身好气力,常年替村里人挑水为生,肩担百斤如履平地。此所谓天无绝人之路。“
辛野啧啧称奇,心下却不以为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