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国被破的第三年。
我踏上重回故地的途程,毕竟这里有太多的回忆,在幻国的这三年里,无处不会让我想起在恒国的时光。就算让我葬身于那里,我也愿意。
草长,破败,房塌,一切都感觉不到当年的景象。
最著名的长街,叫卖声,嬉闹声,乐器声,生生不断。如今,只有一片荒凉,旧时辉煌不再现,只剩长土埋一切。
最好吃的玉芙酥已经关门,听说老板在敌军屠城时,葬身在这经营了半生的店内。真是可惜,味道只能靠回忆。南溟最喜这家,贺昌在过节时总要多买上一些分与我和南溟。如果这世上再少一个我,就真的没有人知道这些了。
南溟经常带我到长街尽头后的小巷,在小巷的尽头有一间房子,漆黑的大门总是紧闭。南溟和我说这是她习武师父的家,她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后来听闻,师父及其弟子都在敌军破城屠杀时力争反抗,人数不敌,全部被杀。挂城三日,示众。
过了长街就是贺府,我—彭双与郗南溟相识于此。
贺府的大门没有关,木制门上只有刀剑划过的痕迹。院中草长,蜘蛛结网,走到一处无不凌乱。贺昌是个爱干净的,曾经因为衣服上沾了一点泥土就要大洗特洗。院子也是不能见一草,曾经就因为长草而被贺昌骂过。如今处处皆草,贺昌看到了岂不是要大大的生气一顿。
推开门,灰尘四起,也许是很久没有见到故人来,灰尘有些激动罢。桌倒,凳子躺在地上。瓷碎四处。处处皆可感知到当时敌军来此,抢劫一空,搬不走,就摔掉,看着不顺眼,就摔掉。无人为此伸张,只有面对财宝的贪笑声。那声真的刺耳。
黄昏以至,我仿佛听到有人再叫我小双儿。可我回过头,没有见到一人,见到的不过是残余夕阳,鸟的嘶鸣。
我将凳扶起,用衣服扫扫尘土,坐在上面,面对门外,故去的时光重流至我的脑海。
“就这些钱,爱要不要。”
“要,要。”我那贪婪的父亲,赶忙去拾起那人撒在地上的银两。嘴中连连说道。
我被那人牵着,一步一步远离这里,我频频回头。不见父亲的双眼,他的双眼一直在银两,不在女儿。将全部银两捡完后,也不抬头看我,而是直接转身出门而去,口中频喊“有钱了”。
那人高高的,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彭双。再问哪个双,我也不知。那人领我去登名,替我写下“彭双”,“两‘又’双”。从此,我的名字就有了形状。
在那里,年少的我不识字,和我一起干活,年长一些我的人就会教我。她们懂的真多,仿佛有教不完的东西。她们对府上的规矩懂得很多,在我犯错时,会告诉我,如我再次犯错,也会有责罚,那就是抄写。这样,我也认识了不少的字,懂了不少规矩。
在伙房中干活,是轻松一些的,没有非常多的规矩烦神。慢慢地我走出了这里,来到了贺昌的手下,成为了照顾贺昌生活的一个下人。但是还好,在这里我只是洗洗衣服一类,也还行,就是不能像在伙房一样,偷吃东西。
贺昌是个懂很多的少爷,经常在房中或院子里面听到他在念书。字写的也不错,但是他总不满意。纸上的字,总是一些再写,相同的字,写一天,他真的不会烦吗?后来我也曾问过,他说他要追求更好。我们年纪相仿,他有时也会教我如何握笔,写字。我会带他去伙房吃一些东西,或者我给他带。尤其是他犯错,贺老爷罚他在屋子里面不进饭食反省的时候。
贺昌有时也会在贺老爷不允许的情况下翻墙外出,尽管没遇到什么岔子,但不是所有的时候都是顺利且幸运的。
月夕节,长街上挂满彩灯,周围有卖天灯、舞火龙的。贺昌在贺府和家人吃完饭后,想要出去游玩,长街上的娱乐总是很多,在月夕节这天,更是快乐无限。
“爹,我想去长街转一转。”
“不许。”
“为什么?”
“月夕节,是团圆的日子,你应该在家陪伴着我和你娘。”贺老爷夹起一块肉放在贺昌的碗中。
“我一会儿就回来了,不会待太久的。”贺老爷对此并不回答,而是说道:“今天的饭做的很好吃,你多吃一点。”
贺昌知道父亲并不同意他去长街,也不会再追问下去,而是埋头吃饭。
“我吃饱了,爹,娘,我先回去温习了。”
贺昌拜别双亲后,回房了。
贺老爷和贺夫人点点头,他走出门。
“昌儿想出去逛逛,你就让他去嘛,一天只闷在屋子里面,考取功名是好事,但是也不能不出去透透气,放松一下。”贺夫人在贺昌走了一小会儿时间后,对贺老爷说道。
贺老爷并不回答,只是吃着饭。
贺昌肯定不会就此罢休,而是让萧参装成他的样子在屋中,他翻墙而出,去长街游玩。
长街外,热闹的很。贺昌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买了花灯,又买了糕点,还买了玉芙酥。大包小包的,玩的尽兴了,他就要准备回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走在贺昌的身后,用刀暗暗地指着他,要他走到尽头的小巷去。贺昌知道自己不能和他硬来,便顺着他,走到他要他去的地方去。
“小子,你挺有钱的啊。现在,把你身上的钱都拿出来,我可以饶你小命。”
贺昌还从来没有出来后被抢劫的,心中害怕,但他知道如果自己不照着做,可能自己的大好青春就葬在这里了。赶紧掏出自己外出带的全部积蓄,给劫匪。
这些劫匪,身上穿的并不好,有的还光着脚,估计是城外面村庄的人,琏国攻打各国,所到之处,皆像一片废墟,和废墟不一样的是,那里是有人的。
劫匪看着不多的银两,凶狠地问道:“就这些?”
贺昌害怕地护住自己,急忙说道:“就这些了,你也看到了我拿的东西比较多,大部分银两都花在买东西上面了。真的没了啊!”
劫匪再威胁贺昌,贺昌还是这句话,他们知道了贺昌身上没别的钱了,就打算拿了他买的东西以及身上的一点钱就走。就在此时,一位女侠降临。
一棍敲在劫匪的身上,其他的人想和她过招,皆被打趴下。他们哭着跪在地上,说道:“女侠饶命,我们只是城外的村民,琏国军队攻打我们村子,村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我们种的粮食,他们要么都踩了,要么就都拔了。我们是真的没东西吃,才来城里想出此招。”他们还说了别的,都是一些祈求放过他们的话。
“你们再不好过,也不能抢劫别人啊。你们身上有手有脚的完全可以在这里找到一些活干。自己养活自己。”女侠说道。
“是是是是,女侠说得对。”他们齐口说道。
“你们把他的东西放下,走吧。”
“谢女侠!”大声且整齐的说道。
这位女侠自掏腰包给了他们一些银两后,看着那群人走开,然后对贺昌说道:“行了,别蹲在那里了,他们走了。”
贺昌听到连忙起身,东看看,西看看,确定他们走后,便对女侠说道:“谢谢女侠救命,不知道女侠叫什么。日后我一定会好好报答的。”
“郗南溟。”
“郗南溟,好的女侠。这个给您。”
贺昌递过来一个小包裹,里面装的是玉芙酥。郗南溟看到这个自己想了很久的玉芙酥,便说道:“咳咳,谢谢,行了,你赶快走吧,路上小心点。”郗南溟接过玉芙酥,走了。
贺昌见到郗南溟走后,捡起自己买的东西,简单打扫一下衣服,拍拍东西上面的土也走了。回到了贺府,贺昌把这些事和我说了。
“今天真是太惊险了。”
“那你下次就不要出去了。”我一边吃着玉芙酥,一边对他说道。
“小双儿,我要是不出去,谁给你买好吃的玉芙酥啊!”
“那,那你下次出去注意点,带点人。人一多,他们就不敢了。”
“你傻啊,人一多,我一出去,我爹不久知道了吗?”
“哦,对对对。那你下次出去小心点吧。”
我们坐在月光下,桌子上摆满了吃的、喝的。一边畅快吃,一边也在谈论那位女侠郗南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