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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年的中國还是清代,这一年遥远的北方、遥远的京城正惊天动地,正炮声隆隆、哭声不绝,正云诡波谲、各国军队粉墨登場,正惨案连连、雾惨云愁。而在万里之远的南方的一个名叫乌石许的小山村,坐落在开漳聖王陈元光,从锦绣壮丽的唐长安到闽粤之地,所建立的面海背山的锦湖城外,它与赵家堡临界。在这一年这一个村,一户清贫农家的长女出生,这是爷爷在世上唯一的骨肉同胞。(虽说锦湖是到了清代,因百里无一树的荒山秃岭而改称赤湖,我更喜欢另一种说法:锦湖地上的每一把土都是赤色的,所以转叫赤湖。)
赤湖是株露出海面的、珍贵无比的大红珊瑚,鲎尾礁是它盘固在大海的根基。它从沙园到秀才庙不断地向上伸长,过竹屿街、洋坪岭、乌石许直至赵家堡。它的主干从下往上是东城,西城,南门,北桥。亭里,月屿是它的根脚。西庵、南峰、保安、山油、塘边、埔仔······是左边枝叶,前湖、半石、西潘、古山、后湖、湖尾······是右边枝叶。年少時我看赤湖,很小、很小、很小,感觉用一天就可以走完。今天的我看赤湖,很大、很大、很大,需用一生来走、来读。
三年后(1903年)闰五月的某一天,也许炎炎烈日,也许绵绵阴雨,我的爷爷呱呱坠地降生人间。好几年前当我站在法国先贤祠里居里夫人的石棺前瞻仰時,想着她可曾想到会与丈夫在1903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呢?也是在这一年冯·诺依曼也来到了人间。也是在这一年清朝的商务部正式成立。也是在这一年甲骨文被证定为甲骨文。也是在这一年年末,美國的莱特兄弟乘自行研制的飞机完成了人类首次飞行。也是在这一年保罗·高更与世长辞。人世间的众生,或辉煌、或黯淡,或平凡,有同有异或无同无异地在同一时间的不同空間里来来去去,有来处有归处。闰五月的癸卯年是光绪二十九年,清朝正重走在历朝历代走不出的纷纷滚滚萧萧茫茫的暮色战烟里。几千年的更替轮回正应了元·张养浩一一“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隔年(1904年)后的某天,即120年前的我的外公李岳波出生了,他诞生于一户书香门第之家。在这个家里,老幺儿子的出生让他的父母欢喜万分,也让各大他好几岁的大哥大姐雀躍不已。家境富裕又有文化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温暖的、懂事的一哥一姐,家里人丁兴旺的亲戚朋友,皆万般疼宠这个父母老来得来的小儿子。在这已有1700多年历史、孕育多元文化[学宫文化(横阳学宫)、书院文化、学统文化、武状元文化(15名)、南孔文化、浙派古琴文化、数学文化(苏步青)、塘河文化、黄茶文化、新闻文化(马星野)、象棋文化(深深影響了李岳坡,一生酷爱下象棋,在他因爱而留下的小镇上,他鲜有对手。)等等,数不胜数]的古城。地灵人杰,名人俊彥辈出、武风文风昌盛。这座'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两者俱有的浙南古城,它东临李岳波以后未曾離開的,闽南的江河同汇入的东海,西有“以山得势、因水成景”的南雁荡山,北接状如巨龙的飞云江,南对似長绸披桂的鳌江口。
背靠着山、面朝着大江大海、春暖花开的温州平阳县:有一面靠山,有一面朝海,有两面傍江,两江江水顺势交汇注入东海。得天独厚的山水佳景滋养出众多毓秀钟灵、仁智双全的俊才。李家在这尚武崇文、武风骠悍、文风恣意的好山、好水、好风景的好地方,称得上是名门望族,在当地也赫赫有名。若干年后的几次生死磨难,让我的外公李岳波他几次要踏上归途,却最终都放弃。或许是有一个小小的动因:同样的山海之境的家园,或是让他心生这乡即故乡之望吧!或许这也是我舅舅过瞳,从青年到中年時开瓦窑厂,用泥土来产砖产瓦,也当算是为了那个在久远的宋元时代,曾生活在此的黄公望画笔下的山山水水画卷里的,那些只在自己的父親梦中出现过的,父親的故乡的一砖一瓦的不忘吧!“一碗黄汤下肚解百忧,一片红瓦上顶化千愁。一山凤鹤话春秋,一海龍鳌昼夜游。”
要不用生捏硬造去给家族戴金冠,要不用夸大其词去给家族授勋章,要不用超魔幻超现实去演绎家族的历史,最后还是无意用这些虚幻的蹩脚的来推砌。给已故亲人最高的纪念就是记录下他她們曾有過的真正的点点滴滴的生活,也许有些无趣干瘪,但必是真实动人的。他她们平凡但艰辛不易的生活虽沒有大人物的浓墨重彩、可歌可泣,但却也经住了大时代烽火岁月的冰与火的捶打,更经住了小时代风雨飘摇的动荡暴击。平凡的人生而不凡!每个人的生命是因善业而有而成。每个人每天都在书写自己平凡的却又不平凡的人生!生而为人了不可得!
[我眼中:世上只有奶奶陈藕和阿嬤外婆陈媳嫘无愧于美丽这个称号。奶奶珍珠般的肌膚,秋水般的眼眸,樱桃般的双唇,夜莺般的声音,柳树般的身姿。外婆是身姿娇小玲瓏,肤白如玉秀润,螓首蛾眉、巧笑梨涡现,鼻挺唇红、婷婷袅袅仙。奶奶是芳兰春月之美;外婆是香桂夏日之美。奶奶之美让事业有成、正当壮年的爷爷不远万里奔赴。外婆之美让骑着骏马的军官外公一眼万年,即便卸甲归田也无怨无悔。我的父亲许灼全得到了奶奶做事认真踏实的真传,也扩大了奶奶爱干净的倍数。我的母親李杜娟遗传了外婆的巧手,漏遗了外婆的秀美娴静。母亲是一天说的话比她睡的觉多,而父亲一天刷的牙比他说的话多。我母亲这一脉一直延续了我外婆的热情热心之气质,跟随时代变化的手灵心巧,与对世界充满好奇、求知、探索之精神。当你看到我外婆媳嫘所织所绣的物件,你会惊诧于她那双手的灵巧灵妙与神奇。我的父親这一支则延續了率真、谨慎、细心之脾性。当你了解灼全做事的一丝不苟,认真负责,你会感叹于他工作时那样的竭心尽力。]
古时是城的锦湖,城内的四个村落以所位于的方位命名:东城、西城、南门、北桥。南门是陈姓的祖宗地,每年的正月十六,全城的陈姓都会在南门最大的一棵古树旁的祖庙里举行拜祖祭祠。祖庙不远处的南门佛祖廟,红泥砖的外墙、燕尾脊的屋顶、剪瓷雕的装饰,供奉着佛祖与观音菩萨。当时城內唯一的一条長長的石砖路就在南门的竹屿街。竹屿街的起名是为了纪念从南门搬迁到竹屿开枝散叶的陈姓同宗兄弟,让他们回來认祖拜祖時,能永远记得南门是他们的根。谁曾想多少年後,我父母带着我与弟弟在竹屿盐场工作生活呢?竹屿街商铺林立,两三层的木楼房,最下面一层是商店,往上面是住家、是客栈。在竹屿街通往北桥方向的路口,则是一座大大的、高高的,威严肃穆的石牌坊,国外的唐人街中國城的牌坊就是它的复印版。竹屿街的这石牌坊,据说从古早時就有了,它经历了千百年的世事变迁,看尽了红尘俗世的悲欢离合,依然还挺立在那儿。
从南门迁移过来定居东城庙后的陈姓人家,据传他她们的开基老祖,一顿能吃七八碗白米饭,力大无穷,抡着一柄重百斤的大刀耍半天,仍然面不改色、气不喘。陈老袓参加武生考试,得了武秀才后,封赐所建的大宅第在东城威威赫赫。这幢大宅第是三进一明四暗五开间、加左右两护厝的平屋,它的左手边还有二进一明两暗三开间,既做宗祠又办私塾、略小一进的另一幢平屋。宗祠前的前埕,可练武、可聚会、可晒谷物。沿着那幢二进平屋的,下落左下房是护墙围墙。护墙有一道小门出去,是厕所加猪圈。猪圈后面是一块围着的,专门堆放焚烧垃圾的正方型小围子。小围子的后面,是三进大宅第的顶落大房的一道也可进出的边门;往后的后房后墙,则是平行的另一大家族一起伸连,连接在一起的大后围墙。
整个大宅第,由三进平屋的右手边的护厝与二进平屋的护墙圈护,围圈起來自成一方小天地。大宅第的门口是一条小渠,大宅第正门右边有一深坳(后来,其发叔公填平,成为他一进五开间新居的围墙),与护墙一道防敌、防贼。大宅第大门口的两盏红灯笼,在武秀才的老祖时代,气势威武雄壮,蔚为壮观。大宅第內有井、有埕、有石旗杆、有石碾子、有武举石、有石磨。庭院內有一块地,种着石榴、龙眼、芭蕉等水果。大宅第內是茂竹丛丛过四季,大宅第后是田园片片度饱饥。蔬菜、果树、稻谷,丰衣足食。野菜、野花、野草,勃勃生机。
戴着瓜皮帽、穿着黑红马褂袍、斜披着大红绸带的新郎,志得意满、欢天喜地地走在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最前面(新郎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与新娘的恩愛生活只有短短的几年)。高大漂亮、如花似玉的16岁郑美丽头插红簪花,穿着五裾齐長的大红喜服,套在一对绣着正要展翅飞翔的金凤凰的三寸金莲红弓绣鞋里的、是缚跤(裹足)变型的小脚,安安然地安放在四人抬的花轿里的踏板上。1906年的这一天,是美麗一生中最美丽的日子。
在这座坐东朝西、每一进皆是一明两暗三开间、前埕后厝的、历经百年的风雨洗礼已显破败的的古厝,虽斑斑驳驳的,却依舊见证着、承载着家族的兴衰变化。今日,老祖的次子耀宗这房所分得的这座二进平屋古厝的埕前屋后,人进人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锣鼓喧天,喜气洋洋。而右边,老祖的长子耀祖那支继承的三进平屋则显得冷清与沉寂。
二进平屋的屋脊两端翘起的不长不短的燕尾脊,正似二月春风这把灵巧的剪刀,裁出红被、红缎、红帕,剪出喜字、喜联、喜灯,喜庆了这场欢天喜地的喜事。婚礼布洒下的喜乐的气息飘移出了古厝,漫延到了三进平屋。当媒婆掀开轿门,仪态万方、娇娜多姿的美丽的新娘缓缓跨出的那一刻,美丽的一生就同竹屿街这石牌坊一样,永遠地被固定在东城的那片土地上,成为我母親杜鹃的外婆兼奶奶,成为我們家族的来处之迹印。
“大嫂,你享福了,”同个村嫁过来当妯娌的小娣媳(其发的奶奶)边穿针引线边说,“我天天天不亮就起来,看到美丽在榉头灶间忙着生火做饭呢!”“是呀!我一起床,就吃现成饭了。”当长嫂的美麗家婆(媳嫘的奶奶兼姥姥)喜不自禁地回道,“公鸡喔喔叫,她就起来挑水忙事了。”“大哥不在了,大嫂这么些年,含辛茹苦地带大大志,终于熬出头了。”大娣媳咬断手中的针线头接了话。三个娣姒在带着深井的正厅里,一头做女红、一头唠嗑。“哎呀!羡慕啊!我那俩儿媳婦(小儿媳婦一直没生育,若干年后,小儿媳的丈夫大次早逝,她改嫁)加起来都沒美麗一个人勤劳能干,唉!真是同人不同命啊。”“二嫂,你命够好的了,你说东,二哥不敢往西,”小娣媳把巴掌大的右小脚搭在左小脚上,不停手上的活,继续吧吧地说“有儿又有女,以后大年初二,女儿女婿'担锅肉',你着大欢喜呵!”“小叔不也听你的,说北就是北吗?你不也生了一个好字吗?”二嫂立马应回去。“二嫂,你的嘴巴像打豆子呢!”小娣媳笑呵呵地打趣地答道。
美麗的家婆采桑听着两娣妇的对话,心里暗暗酸楚,丈夫把偌大的家业折腾得差不多就撒手人寰,留下寡母孤儿。虽然家公、家婆对自己没有过多的责怪,也还算疼惜帮衬,但沒分家前,家里其他人的迁怒,在饭前饭后也是时不时地发生。自己在这守寡拉扯大独苗大志的日日夜夜里,也是受尽委屈,忍气吞声地一天天熬过来。现如今,独苗儿子娶了这么漂亮又孝順的老婆,终于能大大地舒口气了。她回头看了看,身后长长的供案上的,供奉祖先牌位的那块刻有自己丈夫名字的木牌子,压在心里的沉郁像紧挨着正厅,做为长房住的大房的屋顶那块透亮的取光小玻璃那样又敞亮开了。
这间原先是自己与做为长子的丈夫成亲時,住到现在的大房间,现在换成是儿子大志与儿媳美麗的婚房了。这是家公、家婆在活着时,对长房那份爱护的明证:公婆在分家那会儿,力排老二、老三儿子两家人的争抢,留给做为长媳的采桑与长孙大志的这两间卧房,加上与二娣媳家、共用的一间客厅,再加上既做灶房又兼饭厅的一间榉头,长房分得大小统共三间半的房屋。采桑知足了。
在这二进古厝的埕前南边角的石古井,静静地在每天拂晓时分等待着陈大志和郑美丽新婚夫妇恩爱的身影出现,搅起它第一波的涟漪。在靠近带有似打开的扇子一褶褶的洗衣石板的大圆石槽边上的丛丛翠竹,也随着祖上是武生武秀才留下的石旗杆一起和着郑美丽的变型的小脚绣鞋的木底,踩在地面上发出的有节奏的“笃”“笃”“笃”声而起舞迎晨风。而曾经是开基老祖武生武秀才,练武用的那两个各带大孔的大武举石,必定是已习惯地、默默地立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着帅气的大志拉起贤美的妻子放入古井的打水桶的头段绳子,美麗就可轻松地顺提着下段绳子,夫妇俩人同紧同松、同快同慢,配合得天衣无缝地从深遂的、看尽桶进桶出、人来人往、世事变幻的井里打水。大志与美丽出双入对,任哪对热恋中的男女看了都忍不住要偷学、偷用。这样甜甜蜜蜜的、相守相爱的日子,老天爷只给了他们三年。
郑美丽的眼泪,如数不尽的断线的珍珠滚落,淹没了白衣白裤。万种凄苦、肝腸寸断的她未曾想到才二十岁的丈夫就这么撇下自己和婆婆,就这么走了,剩下年纪轻轻的自己和一岁多的女儿该怎么办呀?该何去何从呀?如果丈夫大志那天不去帮人办丧事,去送葬在埋葬時,不被不懂习俗、不懂事理的人当场叫全名“陈大志”时,他如不回那口“是了。”就不会一回家就忽发热发冷,没过一天就殁了。如果懂得这是俗称的中邪“山猴(山魈)吃了”,而赶紧去各庙宇求神拜佛祈求保佑、祈求平安,丈夫可能就不会这样痛苦地、突然地就这么丢下小的小,老的老。如果知道这骤发的急病会夺走丈夫的生命,无论让小脚的她走多远的路,即便是跪着走也要去恳请郎中来给他治一治。谁能想到,好端端的一个人,早上精气神十足的出去帮人家的忙,傍晚回来,半天的工夫人就没了呢?!想到这儿,悲痛欲绝的美丽想拿下头上的白布条甩到横梁上随夫而去。可看着怀中啼哭的幼女,身旁放声哀哭的婆婆,她一声哀叹,硬生生把这寻短的念头摁住,赶出脑海,驱逐到深井里下葬。
乌石许的宗祠里,9岁的姐姐拉着6岁的弟弟宗印正在给两具木棺磕頭,宗印知道躺在那里面的是他的父母。爹娘只是累了睡着了,爹娘会像往常那样起来给他和姐姐做吃的,爹娘会在寒冷的冬夜起來给他和姐姐掖掖被子,爹娘会在年节时给他和姐姐备双新鞋,爹娘会在他和姐姐的嬉鬧中、耍斗中笑咪咪地看着,顺道说一句“姐弟俩要互相让着点噢!”扶棺的低语声、脚步声覆蓋了,封印住宗印的希望。他希望这些踏在他胸口的步伐声、呢喃声消失,他希望神仙降临奇迹出现。他希望他仍然可以抱着母親给他做的小枕头钻进父母的被窝里甜睡。他燃起的这一切希望已都随着1909年的这个哀恸与恐慌的日子一起结束了,自此他的一生布满了变数、动荡与坑洼。宗印童年的快乐、美好、幸福的时光随着双亲骤然的双双离世结束了,他也骤然一夜间被生生地拔拉长大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知道生与死只隔着一口棺木。在无父无母的长夜里他抱着小枕头望着石窗外的星星,知道在深邃的黑暗中,他的爹娘就是最亮最闪的那两颗星星,在默默地注视着、守护着他和姐姐宗华。
此时的李岳波正被家人的爱团团环绕着、包围着。家里爷爷奶奶,父親母亲,大哥大姐,四十几口人对他的爱的气息在清晨,在中午,在夜晚散发着醉人的芬芳,弥漫到水墨画般的家园后面的秀山上。
因美丽的美[这是我的母親在回忆時在讲述时,直接从她的陈其发叔那里得到的侧证:“我十岁時看到你三十出头的阿嬤惊为天人,世间怎么有这么美的人。”]美丽的贤,美丽的慧,远近闻名。靓绝庙后的她还没守完夫丧期,就有沒结过婚的、独身的,鳏夫的上门提亲,家里的门槛快被一拨又一拨的媒人踏平,求聘的人排成一支队伍。“再来,我就拿扫帚扫你们出门”她的家婆王采桑嘶啞地嘶吼着,时间平复不了她失夫失子的伤痛,但日子还得过下去。她知道儿媳妇郑美丽这么年轻貌美、青春洋溢,让她守活寡是多么的残忍,自己曾經那样过来,怎么能让她也去走自己的那条苦不堪言的路呢?更何况儿媳殷实的娘家四个哥哥也绝不会同意的;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己当婆婆的主动找一个好的人家招他上门入赘来的好,想到这儿她踮着小脚跨进曾是自己住的大房,但这三年已是儿子儿媳日日厮守,见证他们小俩口如胶似漆,爱都溢出来的房間。儿媳正在老式火水煤油灯的惨淡微弱灯光下,做贴补家用的刺绣活儿,她陪嫁过来的一组顶箱柜、一张梳妆台、一只雕花大木箱子、两把老木交椅(母亲外婆的这些嫁妆来自母亲的回忆口述,据母亲说,她与我的舅舅各分一把老木交椅,因种种原因都已失去。)在黑洞洞的阴暗处陪着她,盖着小花被的未满两岁的孙女陈姆商(九港的外婆)在父母的爱的大床上,甜甜地、沉沉地睡着。
“阿姆,您坐。”美麗听到脚步声,抬頭看是家婆,赶忙放下手中的绣线绣针,站起来搬椅子。家婆王采桑坐下后,示意儿媳“你也坐下吧。”她端详着儿媳美丽用象牙簪轻挽的满头乌黑头发下的鹅蛋脸良久,轻叹一声。“美丽啊!娘和你都是业命(苦命)人呀!刚出日头就下大雨(刚有盼头,就遇大祸)。”美麗苦涩地回说“老天总是在你幸福时给你当头一棒。”“好在还有你和孙女姆商在我身边。”采桑伤感的声音里略有着一丝丝的安慰。当丈夫陈英士偷偷地把祖上的良田大宅一处处变卖,换取鸦片抽时,她的心也随着不断地、不断地往下沉,沉到深渊,沉到被丈夫逼着一起抽上鸦片,她的心从沉变麻,从重变轻,有时轻到好像是一只乌鸦,飞出房間飞到屋脊上想嘎嘎叫却哑了,发不出任何声响,只能孤單地张望黑魆魆的远方,飞不起來地干望着、干望着。骨瘦如柴的丈夫陈英士三十岁死去時,她的心从麻又变沉了,沒分家時叔子们与娣妇们的怒气、恨气、怨气让她和十岁的儿子如在油锅里炸,度时如年;分家分得的几亩薄田已是这个大家庭对她和儿子的宽待了,她的黑烟(鸦片)瘾一发作,就拧掐挠自己的手脚身體,胳膊小腿大腿青一块紫一块,身上一道道血痕;最後实在没办法头撞墙,撞到额头肿如鸡蛋,自己的家婆和小娣妇于心不忍到屋后的菜园边抓各种草根来煮水给她灌喝,吞黄连、嚼竹根等各種土方法。采桑想着未成年的儿子陈大志,做母親的纵有天大的瘾也得拼死戒掉它。采桑死过一回般地忍住、抵住、抗住了,终戒除了黑烟瘾。长大的儿子不仅把几亩荒廢的薄田耕作得田间地头人人夸,还拓垦荒地,把它们耕植成肥田沃地。采桑以为好日子来了,谁料想好人缘热心肠的儿子一趟帮办白事就这么没了呢?留下一对孤女寡母,而自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想着这些悲从心涌,眼泪吧嗒吧嗒掉。美丽看家婆采桑流眼泪,自己也悲从中来,泪落衣襟。呜咽声、哭泣声装满了这屋子,惊醒搅哭了酣睡的姆商(杜娟的大姨)。
婆媳俩人急急收住哭声。美丽坐到床之边抱起吓哭的女儿,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柔柔地抚摸着她的头颈,慢慢地摇晃着她的身子。采桑也起身到床边坐下,等儿媳哄顺、哄睡了孙女,才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想招一位家道清白、门户相当的人来入赘当儿子,代替大志来撑起这个家,照顧娘仨。美丽试图说服家婆她目前没有再嫁人的想法,她会一如往昔那样照料好这个家。
“美麗,我知道你的心,但田地里的活不是我們能干得了的,如果我們娘俩不是裹足,走不得远路干不得重活,阮(我)是不会硬留你在这个家受苦受累,会选一户好人家把汝(你)当女儿嫁过去,让汝二水再嫁能好命,不要像阮这世人这样牵囝(孩子)歹命去了了。”杜鹃鸟似的哀哀伤伤的声音从采桑的喉间低低沉沉地流出来。“阿姆,”美麗一边轻柔若柳丝地拂拍女儿的小右胳膊,一边迟迟地忧忧说,“等过几年再说呗。”“孩子,你十九岁,如花盛开,年轻可挑選的余地就大呀!”采桑劝说道,“趁这势头,找一个心地良善的,模样儿好的,喜欢你的,愿意上门的,家境也过得去的,让你父母哥哥们也满意的。这样就样样都顾到了!红颜易老,再过几年就不好找了。”“阿姆,有一事您得答应我,绝不能给姆商缠足。缚跤让我們女人受的苦、受的罪可不能让您孙女也遭受。”几十年后美麗水肿而死時,她觉得一生中做得最正确的就是这件事。“行嘛,这事我应承了,姆商不会裹足。你放心,不管宗亲们怎么反對、怎么不许、怎么议论、怎么说,我拼了这条老命,都不会让姆商去遭这个生不如死的大罪,这样的惨痛不会在我的孙女身上重演的。我想让你招夫入赘,就是不想我的孙女受委屈的呀!”
[我忆起童年時,约莫是八十年代初中期,大约每半年或一年,有一位盘着发髻,额头扎半拃宽的绣花黑布额巾,上身穿一件盘扣斜襟,沿边镶红黄两色开两边叉的土布黑褂子,下身穿着已磨旧的裤管是边接的白布绣着淡红色花草的七分宽褪黑裤,脚踝外裹缠着的是层层叠叠的、勒得紧紧的白布;带着镯子的手按捱在凹凸不平的墙面上,摇摇摆摆地、颤颤巍巍地走来,走一段,歇半天。裹足使她像极一只翅膀受伤掉队的雁子扑棱着想飞,但又力不從心从空中坠落下来的样子,是那个时代多少女性的模样呢?我的阿嬤媳嫘(她一人两种身份,既是外婆又是奶奶)一听到那鞋头尖尖如粽角的木底绣花鞋,踩在地上发出的‘嗒嗒’声,就赶紧拉着我的手出后(边)门搀扶这位亲戚美玡。我管叫这位叫外婆姨媽的老人大妗(舅媽),实际她与外婆的年龄差不多,外婆也就大她个几岁而已,她是我外婆亲姐姐的儿媳婦美玡,她与我的母親杜娟同辈,母親爱叫称她‘玡姐’。看着六七十岁左右的大妗那麼样艰难的从西城走到东城,我们就担心揪心。每次美玡大妗来家里,我的阿嬷外婆都要做顿好吃的让她吃饱再回去。听她和外婆俩人低声细语地絮叨,大致是儿媳对她不好,不给她吃的,一天可能是给她吃一两顿,经常饿着她。她的儿子天阙耳根子软怕老婆,不敢管、不敢劝老婆,儿子的无视也助长了儿媳虐待母親等等伤心事,外婆就宽慰劝慰守寡多年的美玡大妗要看开、想开,要想办法让儿媳妇不刁難、喝骂她,她定会找个能放开身手的时间过去看外甥媳美玡,说说劝劝外甥的儿子和儿媳,不能这样对待自己的母親。妈妈的表嫂美玡要走时总流着泪,外婆媳嫘也跟着流泪,让她走得动要多过来。美玡长叹说小脚走不远,走走停停歇歇再走,走过来看姨一次,要花几个小时(正常人走是几十分钟左右),来回一趟脚肿脚破。我后来慢慢的就逐年少见到她的到来,听外婆说美玡表妗岁数越大就越走不了,走不出门。倒是记得外婆头罩着一个自己绣的花布头巾,披遮住因用鸟屎点左脸的痣而酿成的溃烂处,拉牵着我的手,行走自如地去西城看过美玡大岑。外婆媳嫘带着我去过她的生母家一一镇外长边村,去过嫁到西城的我的大姨家,去过在东城外的二姨林场,去过外公在漳浦县城工作的温州老乡家,去过很多亲戚家。我的阿嬷媳嫘能走出赤湖,领着我走亲探友,是因为生于1912年的她,可以用她天生的健足去丈量她生活着的那片土地,而不是像她的养母美麗和甥媳美玡因裹脚缠足一一想走也走不动!]
(王采桑和郑美丽不知道1909年的中國与世界,和她們的小家庭一样也遭遇了大大小小不同的事。这年光绪慈禧已退出历史舞台,长眠地下;宣统即位的清王朝已摇摇欲坠,日落西山。这年世界上第一個國際禁毒會議一一萬國禁菸會在上海举行,促成了首部國際禁毒公約——《海牙鴉片公約》。她们可能不知道三年后的1912年3月13日,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孫中山下令禁止纏足,让这个千年来令无数女性身心受摧殘受戕害的恶习能得以废除,让这个浸满血勒剐心的又臭又长的裹脚布扫进粪坑里;让这个如脚镣禁锢困住女性走不出那方寸之地的“三寸金莲“随‘黑烟’消逝;更让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卫道士们不再想入非非。慈禧太后在1902年2月頒布的勸戒纏足懿旨,只在个别大城市得到些响应,就是到1949年这个使女性步履维艰,无法自由行走、奔跑的枷锁都没有彻底杜絕,直至1957年这个与鸦片与八股文并称的流毒才彻底消除。)
美麗拗不過家婆采桑的反复力劝,应允了她的招婿之愿。
且说乌石许的宗印与姐姐宗华相依為命,姐弟俩守着父母留下的、仅有的一点点薄产凄苦度日。长弟弟3岁的宗华,像个小大人围上破围裙,烧火煮点地瓜粥,喝下,穿过晨曦的浓雾去村边上的菜地里摘菜回來,学着母親的样子用盐腌製。等天色放亮才叫醒弟弟宗印,就着现腌的菜和着稀粥填饱肚子,随后姐弟相伴上离厝不远的叔父家。姐姐听婶婶的安排去旱田里割猪菜,背回來切好煮好,挑去喂猪,两大桶冒着热气热烫烫的猪菜压在了宗华瘦干的身子上,她紧咬嘴唇一步步趔趔趄趄而行,好在猪圈是夹在自己家与叔叔家的中间。她趁著倒猪食的空当偷溜回家,把自己和弟弟换下的脏衣服捣洗、拧干、晾晒上,速即快跑回猪圈,挑着那对大空桶返走回婶婶那儿,干下一桩婶婶铺排的活。弟弟宗印得牵着牛跟着扛着锄头的叔叔下田,叔叔犁田时,宗印在菜畦里拔杂草,等叔叔犁完田,把牛缰绳交给宗印,宗印立马从拔草娃变成了放牛娃。姐弟俩过的日子,是每天早早到日渐兴旺的叔婶家劳作,晚晚回自己日渐颓落的孤贫家就寢。俩孤童就这么日复一日地在艰难的时世中,艰苦地奔走,艰辛地成长。“姐姐,这样的日子什麼时候到头?“幼小的宗印常常这样叩问姐姐。宗华总常微微笑着告訴弟弟宗印:“只要有一口气在,只要一息尚存,只要不要放棄,只要坚持、只要努力,就会有希望,就会看到阳光,再泥泞的路总能找到破砖破瓦、沙石草灰铺撒在上面走!”沉重负担的人生会给人带来动力,也会给人带来无畏无惧的闯劲!带着不服命的韧劲与拼劲,姐弟俩各自用自己的方式闯出了一条路,这劳苦穷困的生活摆脱了,能吃顿饱饭、睡个安稳觉的愿望实现了一一这一天的到来是十多年后了。
一袭暗花绸缎的长衫马褂的李明宇,时抱时牵五岁的宝贝儿子岳波闲庭信步在平阳的坡南老街(若干年后青年李岳波从流水依依的这古街老街走向部队,走向福建)。沿溪而筑的老街两边的楼屋均木制的门、窗、柱、廊雕龙刻凤,历尽千年沧桑颇有西晋与南宋遗风。父子俩大手拉小手走进一家门口悬挂着酒旗的客店,店主一看是常光顾的李明宇,忙不迭地拱手迎上來打招呼,“李兄,请上楼,给您留着二楼靠窗可纵览牌坊、道观、僧堂、桥、塔的雅座。”李明宇含笑连回三声好好好。父子坐定,店主亲自上菜。李父看儿子专吃喜欢的金灿灿的黄米粿,笑藹藹地提醒他,“还有好几样呢?别光吃金条,给小肚子留点空间嘿,才装得进好吃的东海黄鱼冻、竹荪鸽蛋、平阳炒粉干哩。”岳波抬起小脸朝他父親扮了个鬼脸,噘着嘴装生气:“哼!不要了,我就爱吃金粿。”李父拿起店主帮烫的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晶莹剔透的黄酒给自己倒了一盅,手夹筷子往盅里蘸了蘸,把筷子伸放到儿子嘴边,用筷子头轻轻点了点儿子的下嘴唇。岳波伸出舌头抿沾了一下,皱起双眉,圆瞪双眼,张大嘴巴,夸张地喊:“啊!啊!啊!辣!辣!辣!”放下筷子双手上下挥扇,给自己的小嘴巴扇气。李父哈哈大笑地看着儿子可爱逗人的窘趣状。多年后的一九八几年的年初二,我的外公李岳波对着自己的外孙子外孙女们重演了上演了他父親逗趣他的这一幕。
谁能想到千里外闽南的一个古镇,再婚的郑美麗,她与陈启明的婚姻会把许宗印与李岳波都带进了命運的转盘里转动。开启了他们与这个家千丝万缕的前世今生的量子纠缠连牵呢!他們这一对璧人宛若一双蝴蝶翩翩再舞,在混沌的夜晚拍动翅翼'噗咻噗咻'飞向彼此,彼此扇动的翅膀刮起了百年来几代人的风风雨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