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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风斜柳春未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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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风斜柳春未老

另外半碗

现实·人间百态·1.1万字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4-03-13 1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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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兰香如故

  小兰花是个瞎子,从出生到现在就没看见过东西。

  父母想要个儿子,可偏偏生下了她。

  连个名字都不给起,想着要不将就先养着?以后再要一个男孩儿,这小贱皮子还能多少卖点钱!

  饥一顿饱一顿的,只要饿不死就行,等儿子生下来赶紧卖掉。

  将就养活了一月有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抱着去镇上找了个郎中,一阵检查下来。

  郎中审视着夫妻两。

  『一个月了,你两就没发现她看不见?』

  两口子呆若木鸡。

  『就说不对劲!早让你扔了,你不扔,这不是个活生生的祸害吗!』

  『谁能知道她是个瞎子啊!』

  『晦气玩意儿!』

  『早点发现是能治好的,好好将养一段日子,也不是没可能恢复,重见光明只是时间问题。』

  郎中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

  『不过,这丫头营养跟不上,这下算是彻底看不见了。』

  这个世道,能活下来已经算是老天开眼,但凡有点余粮,都给了家里的顶梁柱,外出劳务的男人。

  女人收拾大小琐碎都得忍饥挨饿,更别说刚出生的女婴。

  郎中见多了此种情景,说不上愤怒,只是叹息小女孩生在这样一个乱世。

  两口子在郎中略带鄙夷的眼神下陪着笑付了钱,抱着孩子出来。

  男人在县衙当差,每月的俸禄都拿去喝了酒,跟一大堆猪朋狗友推杯换盏,好不自在,美其名曰“官场应酬”,少有余钱那也是用来买点儿荤腥犒劳自己。

  女人开着一间绸缎铺子,生意谈不上多好,但是养活自己一家绰绰有余。

  两人凑一起,只合计片刻便有了决定。

  半晌后,城东牌楼下躺了一个单薄毯子包裹着的女婴,也不见其父母踪影,就只听孩子在那儿哇哇大哭。

  林三娘是远近闻名的老实人,父亲早些年去帮县里筑堤,收工的时候走得急了些,脚下一滑栽进渠里,当场人就没了,母亲也因此得了一场大病,没多时便去世了。

  新婚当天丈夫就被抓了壮丁,早早死在战场上。

  作为遗孀,她每月能领到一份抚恤银,不多,也就半两银子。

  其实朝廷下发的抚恤银有一两,刚开始,衙门试探性地扣了二十文,见林三娘没去闹事,便愈发大胆起来,扣着扣着便成了如今的半两钱。

  十里八乡没有人家是这样的,只有林三娘从来不争抢,因此她便有了“老实人”的名号。

  小婴儿一整天没有吃到奶水,哭的没了力气,便低声哼唧。

  林三娘拎着篮子回家,想着今天运气不错,在田埂边看到了一整簇兰花,这个时节的兰花,能看到这么一大簇很是不易。

  小心翼翼刨开周边泥土,装进篮子里。

  从牌楼底下经过的时候看到了婴儿,小跑过去抱起来。

  『谁家的孩子啊!』

  连喊了好几遍都没人应声,无奈只能自己抱着。

  林三娘明白,这怕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这年头,家里多养一口人,就多一分饿死的风险。

  看着怀里蔫巴巴的小孩,小手冰凉,林三娘叹息一声。

  『得亏是春夏交替的时节,要是早几个月,还不得冻死在这里,这是哪家的狠心父母,这么小就给抛弃了。』

  看小孩低声啜泣,想来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拎上篮子,抱着婴儿,就快步回了家,家里还有点吃食,得赶紧给这孩子喂一点。

  回了家手忙脚乱地放下篮子,就去照顾小孩,也没心思管兰花了。

  算来林三娘今年才二十岁,十六岁以前邻里街坊都喊她林三姐,丈夫在新婚之夜被抓走,所以至今她还是处子之身,更别说育儿经验了。

  看着碗里泡好的馍,再看看眼泪巴巴但是怎么都吃不进去的小孩子,林三娘急得不知所措。

  『对了!』

  着急忙慌跑到隔壁,咣咣就是几下。

  『刘婶!快开门!救命啊!』

  『三丫头!你这是咋了?』

  刘婶拿着擀面杖就出来了,还以为有人要强行对林三娘行不轨之事。

  这几年爬林三娘墙头的泼皮混子数不胜数,刘婶就亲自赶了好几次,报官也不管用。

  衙门当差的阴阳怪气,说都怪林三娘自己不检点,怎么没见混混爬别人家墙头?刘婶气得脸色铁青。

  两年前县太爷想纳林三娘回家做侍妾,许了金银,下了聘礼。

  但谁都知道县令家里有一位母老虎,接到府里做些洒扫打杂的事情还好,要是下了聘,抬进府,还不得被那位夫人折磨死?

  要是婉言拒绝,县令面子上也过得去,毕竟是个寡妇,不好强求,可是林三娘直接当着他的面就把东西扔了出去,一点面子都没给县太爷留下。

  自此林三娘便被记恨上了,这两年骚扰林三娘的混混大多是县太爷找来恶心人的。

  周边街坊心知肚明,却也没什么法子,谁叫咱是升斗小民,无权无势。

  乱世中求个一亩三分地的太平已是不易,没人愿意掺和这些不是自家门前的是是非非、鸡零狗碎。

  更有甚者,私下里碎嘴林三娘不知好歹,进了县令府上,给那位官老爷伺候舒坦了,以后的日子不比现在吃糠咽菜来的好?被那位母老虎教训几次也只是受点儿皮肉之苦,总不能真死人不是?而且得了恩宠,以后还能多照顾照顾咱们这些乡里乡亲,一举多得。

  刘婶的老伴和儿子也在前些年死在了战场上,家里只有一个孙儿,辛辛苦苦养活着,知道寡妇的不易,所以乡邻里边也就只有刘婶看不过去,经常帮着赶一赶那些泼皮。

  『刘婶,快!帮帮忙!』

  林三娘拉着刘婶就往自己院子里跑。

  『呀!哪来的孩子啊?』

  『我下了地回来,在牌楼底下捡到的。』

  刘婶当下便明白了,又是个苦命的娃儿。

  『您看看这孩子,明明都饿的皮包骨头了,可是怎么都不肯吃。』

  刘婶看了看放在桌边的一碗馍,笑骂了一句。

  『牙都没长齐呢,你就给她吃这个?』

  『来抱我这儿来!我给喂点米糊。』

  天大的问题,突然有人来解决了,林三娘脑袋就变得迷迷糊糊的。

  跟着刘婶进了院子,没多时,刘婶便端了小半碗米糊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汗巾。

  林三娘抽空给小孩擦了擦身体,顺带包了一块厚实棉被,看着刘婶边哄边喂,突然就静下心来,有心思去观察一下这个小娃娃。

  她的小脸蛋就像一颗干巴巴的土豆,手臂纤细,小嘴唇干裂,整个人都像是刚从干涸地底拔出来的小树苗。

  长这么大,还没伺候过这么点儿的小东西,虽然皱巴巴的,可是林三娘打心底喜欢。

  『天杀的!哪家父母?这么狠的心!养不起就不要生出来!』

  『刘婶儿!我想养活她……』

  『你这……如今年成不好,外面又一直在打仗,咱们这儿哪天说不定也被战火波及了,你带着个小孩子,怎么活得下去!』

  『我知道,可是我打心眼里喜欢她!我觉得这是我和她的缘分,那么多人来来回回,可偏偏就我瞧见了她……』

  『缘分?牌楼下每天经过那么多人,他们看不见?也就是你,傻叽叽的抱回来!』

  林三娘捏着衣角,她喜欢这个孩子,又怕刘婶不同意,娘亲走得早,这几年早已把刘婶当成了亲娘。

  『也不怪我说你,别人家的抚恤银足金足两的,老婆子我每月还能领到小二两银子,你怎么就不去争一争?你这个性子,自己都难得活下去,再带着个婴儿……』

  刘婶儿恨铁不成钢地说着。

  『我不在意,再多的银钱也换不回死了的人,我没读过书,但是听人说,知足常乐,能活着就好。』

  这世上也就两种人活的相对无忧无虑、云淡风轻,一种是拥有的太多,一种是想要的太少。

  看着吃饱喝足逐渐进入梦乡的小孩,林三娘嘴角翘了翘。

  『爹娘走得早,自小我便一个人长大,直到遇见了扶生,但我命不好,扶生死在了战场上。好在现在我又遇到了她,人再倒霉,总不至于死了爹娘再死丈夫,最后死孩子的吧?』

  『看着她就想起小时候的我,没爹疼没娘爱的,我想和她一起活下去!』

  『就叫你小兰花吧!你觉得怎么样?』

  林三娘趴在炕头,巴巴地看着小宝贝,刘婶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就这样,小兰花有了自己的家,林三娘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即便小兰花是个瞎子,林三娘也从来没有介意。

  苦命人,瞎了眼,无非是更苦命而已。

  兰花儿这些年常往市集上跑,她眼睛看不见,但是手巧,做了好多灵巧手工贴补家用。

  娘亲劝她多休息,可她总是闲不住。

  常听娘亲讲述那些花花绿绿、五彩斑斓,听着听着,心里便有了一个奇妙世界,于是就想着动手做一些奇巧小玩意儿。

  听说书先生讲,眼是心的窗。

  小兰花想,明明娘亲才是!

  记得小时候,自己嘴馋市集上的糖油糕,娘亲便隔三差五带回来。

  『兰花儿!猜猜今天娘带了什么回来?』

  『是糖油糕!!!』

  小兰花闻到了熟悉的香味,即便是一文钱一块的糖油糕,隔几天才能吃上一次,每次娘亲都只买一个。

  要跟娘亲分着吃,可是娘亲总说她吃过了,还让自己摸摸她嘴角的油渍。

  听人说,县令大人还求娶过娘亲,小兰花就想啊,娘亲该是多好看,才能被这样的大人物相中,可惜自己看不见。

  兰花儿小的时候被别家孩子嫌弃,不愿意跟她这个瞎子玩。

  摸索着回家就跟娘亲哭诉,娘亲把她抱在怀里轻柔摸摸她的头。

  『我们兰花儿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他们眼睛没问题,可心是瞎的,我相信总有一天,兰花儿会遇到那个对你心心念念,愿意扶持一生的良人。』

  『我才不要!我要跟娘亲过一辈子!』

  『傻孩子!娘亲总会老,也会死,你到时候一个人,娘亲不放心。』

  『那兰花儿就跟娘亲一起死。』

  『说什么胡话呢?我们兰花要快快乐乐地活着,将来找一个如意郎君,能过上好日子,娘想着就开心。』

  『嘿嘿嘿!娘亲最好啦!兰花儿要跟娘亲过一辈子!永远不分开!』

  小兰花的名字是娘亲取的,林兰,林兰……朗朗上口,多好听啊!

  连说书先生都说自己的名字有灵气,小兰花记性很好,记得先生说的——“空谷幽兰”。

  回家蹦蹦跳跳跟娘亲讲,娘亲笑着说自己哪能知道那么文雅的词。

  娘说她没读过书,识不得几个字,可是小兰花总觉得娘亲是天底下学问最大的人。

  娘总说,小户人家没什么值钱东西,可是得有活人的道理,不偷不抢,自力更生,才能过得自在心安。

  娘也说,人要懂得知足,懂得知足了才能饱腹,更能饱心。

  娘还说,人不可能一辈子顺风顺水,有些缺憾才活得真实。

  所以兰花从不自怨自艾,眼睛看不见,但心是明亮的。

  这些年娘亲推着板车去市集卖豆腐,小兰花就跟在娘亲身边卖力吆喝:『卖豆腐咯~~又大又甜的豆腐咯~~』

  『傻闺女,豆腐哪有甜的!』

  『可是我觉得很甜啊!』

  『可能是娘亲亲手做的,所以很甜~』

  林三娘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放到车板上:『豆腐哪有你嘴甜!』

  渐渐地乡邻都知道她这个眼瞎但心活的小姑娘。

  隔壁村有个木讷汉子,叫孙坚,是战场上侥幸活下来的,只不过断了一条胳膊,拿着三百两抚恤银“衣锦还乡”,这些年就总在林三娘摊子上吃一碗豆花,也不多说话,吃完默默把碗放好,付完钱就走人,林三娘出摊十次,他有九次都来光顾生意,风雨无阻。

  林三娘生意忙的时候,他就坐在对面石阶上给小兰花讲故事,偶尔起身帮忙收拾一下碗碟。

  孙坚这些年跟着队伍东奔西跑,见识过许多新奇玩意儿,但他没读过书,不会用什么华丽的辞藻描绘,自己所见什么样就怎么说,一般小孩听着也就那样,没什么大不了嘛,可小兰花每次都聚精会神,好像在她的精神世界里,已经见过了这些东西,娘亲收完摊招呼她回家的时候,还恋恋不舍,非要孙叔许诺下次还讲给她听才安心。

  久而久之,附近的摊贩都心领神会,这汉子看着傻乎乎的,倒是会另辟蹊径。

  之前每天照顾林三娘的生意,还帮着收拾摊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汉子的心思,可林三娘总是不怎么搭理他,甚至当着大伙儿的面跟他明说自己不想再嫁,给汉子羞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按理说被这样撅面子,一般人早就受不了了,尤其是那些战场上退下来的,连县太爷都得给他们几分薄面,不掀翻林三娘的摊子都算手下留情,可孙坚硬是灰溜溜回家,第二天继续来。

  开始大家都抱着看戏的心态,好事者还打赌孙坚多少次后会放弃。

  慢慢的都觉得孙坚能从战场上活下来不是没道理的,被林三娘当着众人的面拒绝过不知道多少次,就这锲而不舍的精神,就这脸皮的厚度,在战场上至少能抗下势大力沉的两刀!

  一直这样,持续了一年多,家里养的鸡都换了好几茬,孙坚还在坚持,林三娘见态度强硬效果不大,就想着开诚布公地跟他好好聊聊。

  『孙哥,我知道你对我好,你这些年做的我都看在眼里、放在心里。我不是个皮厚心凉的人,不可能一直心安理得承受着你的恩惠却给不了你满意的答复。』

  孙坚脸瞬时红了起来,“孙哥!”林妹子第一次这么称呼自己,一时间手忙脚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是……我不是要你回报我什么,我大老粗一个,没什么本事,就是想对你好一些……』

  『我知道!我想着对你态度差一些,你会知难而退,但着实没想到你这人……』

  林三娘顺了顺鬓角发丝,无奈苦笑。

  孙坚挠挠头,略带尴尬笑了笑。

  『我跟你直说了吧,我跟兰花孤儿寡母,活的很开心,而且兰花看不见,除了我和我娘,我不觉得谁会真心待她,她是我的全部,我不想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不会的!我打心底喜欢小兰花,我会对她好的!我这些年也攒了些钱,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你相信我!』

  『承诺总是很轻,做到何其难,而且好日子从来不是用钱买到的。』

  林三娘盯着孙坚,一字一句。

  『妹子!你是不是看我断了一条胳膊,整天闲逛,也没什么大本事?我可以去县衙谋个差事,当兵这十来年,积攒了一身武艺,短时间当上捕头都不是问题!这样以后也不敢有人再欺负你们,我可以保护你们的,而且我还能在县里买一栋大宅子,把你和兰花都接过来,兰花以后就是我亲闺女!』

  孙坚越说越激动,却没注意林三娘眼皮都没抬一下。

  『孙哥……』

  林三娘打断了他的憧憬。

  『你是个好人,别说这县里,州里找个大户人家的小姐都绰绰有余,为什么非要缠着我,我孤儿寡母的,也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啊?』

  『林妹子,我说不上来,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上你了,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们美是美,身段也好看,但是养尊处优的,脾性都不太好,我不喜欢那些人。』

  『你很好看,但要说只为了你的样貌就打定主意跟你过一辈子,那确实听着像骗人的。我没读过书,也不太会说话,这些年当兵,身边都是一帮大老爷们,实在不像那些富贵公子哥,惯会拿花言巧语骗人。』

  『喜欢你归喜欢你,但不是我坚持这一年多的理由……』

  孙坚突然变得腼腆,支支吾吾的,搞得林三娘也一头雾水。

  『孙哥,有话你就直说,难不成我还有什么你需要的东西?如果有,我给你!』

  孙坚连忙摇头,『那倒不是……你还记得前年冬天初阳巷的那个小乞丐不?被一群孩子当成沙袋拳打脚踢,是你经过的时候,赶走了那些人,还给他盛了一碗热豆花……』

  林三娘思索了一下,隐约记得有这么一桩子事,前些年学了做豆腐的手艺,跟小兰花的日子慢慢过好了,可总有一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大冬天的不得不外出行乞,她看着不忍心,能帮就帮,这些年类似的事情做了不计其数。

  『那个小乞丐是我的侄子,我大哥死在了战场上,嫂子一身重病,饭都吃不起,更别说抓药看病,不得已他出门去乞讨。路上捡到一串钱,刚想庆幸老天眷顾,就被发现了,那些孩子把钱抢回去,把他乞讨来的钱一并抢走,还打了他一顿。是你路过,不但给他吃了一碗热豆花,还给了他三十文钱,我嫂子靠着那些钱买来的药撑过了那个冬天,你是我一家的救命恩人!』

  『去年初春回来,侄子跟我讲了你,我想着来感谢你的救命大恩,但只看了一眼,便喜欢上了你。』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也明白,能过日子的人,心善一定胜过好看!』

  『我知道这些年你也很为难,我老是缠着你,害的你被别人碎嘴,我不会说话,就只好用拳头让他们闭嘴。』

  林三娘瞪了他一眼,孙坚立马噤若寒蝉,收声闭嘴。

  『孙哥,你侄子……我帮助他是因为他可怜,那么小,比兰花大不了几岁,我看不得这样的事情,就当是帮兰花攒福积德,我死了以后,让她后半辈子过得安稳顺遂。』

  『妹子!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是真的想对你和兰花好,咱当兵的,没啥别的长处,就是一口唾沫一个钉,说什么是什么!』

  看着孙坚认真的样子,林三娘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扶生如果平安回来,也会像他这样吧!七尺男儿,顶天立地,掷地有声。

  『孙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林三娘默念了一句:『也敬扶生』。

  孙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好端端的要敬自己?看这个架势,像极了军营里的同袍,就差勾肩搭背了,这不会被自己处成兄弟吧?今天就不该这么多话……

  『那……妹子,我说的这些?』孙坚试探性问道。

  『我总算想明白了,这一年多我不管怎么对你冷颜冷语,你都不生气,甚至对我更好,你早些说清楚也不至于这样。』

  孙坚挠挠头,嘿嘿笑了笑。

  『这一码归一码,你对我家的恩情是恩情,我对你的喜欢与此无关。我可以跟你在一起后让你知道这些往事,但是不能让你先知道往事再去追求你,我不想让你觉得为难……但是你今天突然问起来,我没准备,只能实话实说。』

  『孙哥,看在你这么坦诚的份上,我也跟你说几句实在话。』

  『我三十好几,人老珠黄的,这辈子打定主意要跟兰花相依为命,想着临死前能给兰花找到一位对她心心念念的如意郎君,这样我才能安心走。对于我自己的事,从来都没有考虑过,不是你的问题,多谢你的青睐,但我心意已决。』

  『至于你说的所谓“恩情”,于我来说,只是做了一件力所能及的事情,不敢把功劳独揽在身,嫂子能活下来是她命里的福分,跟我关系其实不大,还有……』

  林三娘眼神哀伤,犹豫片刻,又坚定道:『还有!我是个不祥的人,小时候爹娘双双去世,好不容易挨到长大得遇良人,可是还没洞房花烛,丈夫便被强行拉上战场,尸骨无存,如今只和女儿相依为命,生怕她出什么意外,我不想为更多的人心生挂碍。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能相濡以沫,那便相忘于江湖。你一身本事,应该另觅良人,方能大展拳脚,我这情况于你而言是拖累,你不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垂髫之年丧双亲,桃李年华死夫君,也难怪林三娘会如此。

  孙坚眼见话头不对,立马抢话道:『林妹子!你不用太过妄自菲薄,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这一年多我虽然一直纠缠你,可我也一直在看着,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看得清楚,你是我孙坚这辈子认定的人,即使最后你还是不同意,我孙坚也非你不娶!大不了打光棍嘛!不能相濡以沫,那每天都像现在一样陪着你,我也愿意!』

  『我刚开始还以为你嫌弃我断了一条胳膊是个残废,只要你不嫌弃我就成,嘿嘿……』

  林三娘眼见劝不动,翻了个白眼,轻飘飘丢下一句话便起身忙活去了:『今天的豆花不收钱!』

  连年征战、赋税苛沉,乱世人不如太平犬。这样的世道,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更不用说林三娘,自小无依无靠,还能成长得如此善良独立。

  心善之人如老酒,历久弥香。沉淀了许久,如今的林三娘便如绰约仙子,迎风而立。孙坚看着她忙活的身影,暗自发誓,终此一生,只此一人!

  今天的开诚布公于林三娘而言,收效甚微,不仅没有让孙坚知难而退,反而坚定了非她不娶的想法。

  于孙坚而言,虽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复,但是至少林三娘对他的态度大为改观,一口一个“孙哥”,叫的人心里痒滋滋的,临了还开了句玩笑。他坚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林妹子不嫌弃自己断了一条胳膊,只要自己一心一意对她和兰花好,总有一天林妹子会接受他。

  想到此,一口干了碗里的豆花,好似喝酒一般豪爽,完事儿像往常一样起身把碗洗了,告辞一声便走去县衙。

  既然跟林妹子说了自己可以养活她们娘俩,那总不能是一句空话,虽然现在手头有二百多两银子,但是坐吃山空不是他孙坚的性格,男人嘛,总得有自己的一番事业不是?

  打那以后,孙坚得空便来摊子这边,林三娘闲暇时他便主动上前搭话,今天在衙门怎么怎么样,又破了什么案子,好在林三娘虽然对他还是爱搭不理,但好歹嘱咐他正经做事,不要跟衙门那些人同流合污,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

  孙坚想,林妹子还是在乎自己的嘛,不然操心这些干吗?想着想着干劲就一天更比一天足。

  偶尔小兰花也会跟着林妹子来卖豆腐,孙坚见林三娘忙碌的时候,就主动把兰花带到对面石阶那边,兰花坐在凳子上,他坐在矮两层的石阶上,由南讲到北,从东说到西。小兰花喜欢听他讲这些,时不时还问两嘴,他一个大老粗,只是见识过这些新奇东西,哪里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小兰花十个问题他有九个不会,会的那一个也是胡编乱造,被问的面红耳赤、汗流浃背,林三娘每次看到这种情况就掩嘴轻笑一声,幸好小兰花也不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两个人一大一小、一残一瞎,非亲非故的,看起来竟然意外的和谐。

  林三娘看着女儿脸上笑容愈发多了起来,偶有几次还主动问她孙叔今天为什么没来,因为每次孙叔都会带着她最爱吃的糖油糕和冰糖葫芦。

  久而久之,孙坚不说跟林三娘发展的怎么样,跟小兰花混得倒是蛮熟。

  孙坚不怎么主动跟小兰花讲战场上的人和事,说起来都是血和泪。小兰花倒是对这些很感兴趣,每每问起,孙坚总是眼神恍惚。

  『孙叔孙叔,你上次跟我讲的刘大麻子后来怎么样啦?』

  『他啊,脸上的麻子没了呗……』

  『啊?打仗还能变好看?』。

  『……被人一刀砍在脸上,整个脸都没了,哪来的麻子!』

  『啊!!!孙叔你好讨厌!说这么恐怖的事情!我不跟你好了!』

  小兰花一阵拳打脚踢。

  『哈哈哈哈哈……』

  笑过之后,孙坚继续道:

  『不过啊,那小子有福,媳妇儿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如今,也有十一岁了吧。我回来的时候带了八百两银子,全给他媳妇了,身死换一家吃喝不愁,是不是很划算?』

  小兰花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坚感觉到林三娘的视线,笑眯眯抬头望去,他分明在笑,可林三娘不知为何,总感觉他在哭。

  『八百两银子!你怎么拿得动的?骗人!』

  『傻姑娘,你不知道有银票这种东西?』

  『银票啊!我听娘亲说过,可是我也就最多只拿过一两银子。』

  『下次孙叔送你一张,不多,十两银子的那种!』孙坚大手一挥,带着一种散尽家财的豪迈。

  孙坚给小兰花讲了一位女将军,骑在战马上冲锋,那叫一个英姿飒爽,可惜被一根流矢穿胸而过。

  讲了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虽然年少,但马术极为精湛,被赐了个绰号“马跳蚤”,在一场敌方人数五倍于己的惨烈血战中生生杀敌十余人,斩马三十匹,被元帅特赐“岳”姓,葬于功勋祠。

  讲了救他一命的霍老头,他被砍了一条胳膊趴在死人堆里等死的时候,是霍老头发现他还有呼吸,从战场上硬生生给他背下来,为此右腿还中了一箭,自此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还讲了他们的岳元帅,一手岳家枪玩的出神入化,花甲高龄在战场上纵横捭阖,罕逢敌手,但是家中儿孙十余口尽皆战死沙场。

  ……

  孙坚讲战事和袍泽的时候,林三娘偶尔也听一听,好像听着听着就能看见丈夫活生生站在面前。分明是血腥残酷的战事,但是从孙坚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云淡风轻,好像他天生就适合讲这种类型的故事,这倒是让林三娘对他刮目相看。

  东去春来,如今已过五个寒暑。

  听说战争结束了,百姓不再担心朝不保夕。

  听说县令大人也升任知府了,拿着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在州里买了院大宅子。

  听说新上任一位年轻县太爷,是位文雅书生,俊逸翩翩。

  ……

  林三娘这些年豆腐卖得愈发出名,甚至在市集租了一间铺子,渐渐的有了“豆腐西施”的名号,十里八乡慕名而来的人一茬接一茬。

  孙坚也凭借着积攒的巡捕经验一步步做上了县尉的位置,不像以前每天风里来雨里去,身上从战场带下来的的血腥气焰也慢慢收敛,看着像个儒生。

  他从来没有忘记当初许下的承诺,用以前积攒下来的银两和这些年的俸禄买了院两进的宅子,前院住着大嫂和侄子,后院都留着给小兰花和林三娘,只是林三娘从来不住。

  小兰花长成了亭亭玉立,跟摊贩们混得面熟,老是挤在他们中间卖一些自己做的奇巧小玩意儿,周边乡邻待她都如亲闺女般,只是在林三娘和孙坚身边的时候还是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过日子啊,平安便是福。

  林三娘坐在坑头,握着小兰花的手。

  刘婶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抬起一只手抹了抹眼角,看着兰花儿腹部被贯穿的伤口,嘴唇颤抖。

  怎么好端端的,就成了这样!

  这十年,自己看着三娘和小兰花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孙坚也是个老实人,对三娘和兰花的好她都看在眼里,她也劝了三娘好几次,要不就跟孙坚搭伙过日子,可三娘怎么说都不愿意,她怕耽搁人家。

  不过这样也好,孙儿在外求学,自己就和三娘相互扶持着,都是女人,来往也方便,三娘把自己当亲娘伺候,小兰花也把自己当亲奶奶,一口一个婆婆,喊的心都酥了。

  可怎么就……

  为什么偏偏是兰花儿……

  从一个巴掌大的婴儿看着长成如今的亭亭玉立,刘婶早就把兰花儿当成了亲孙女。

  天杀的狗官!那么宽的路,走两辆马车都绰绰有余,可是他非要摆架子,扬排场。

  底下人耀武扬威拿着棍子清场,弄得鸡飞狗跳,兰花儿看不见,被逼到桥头,脚下一滑,生生掉了下去。

  找了一个多时辰才在下游找到被一根杯口粗的枯木贯穿腹部的小兰花。

  林三娘当场晕厥。

  请了县里最好的大夫,都说救不过来了,只能勉强吊着一口气,让林三娘早日准备后事。

  新上任的县令大人象征性的致歉几句,丢下三百两银子就走了。

  三百两!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在这种民不聊生的世道,不能说少,何况还是个瞎子的命。

  林三娘没有不依不饶,只是什么话都没说。

  孙坚这几天被州里调去协助查案,三娘身边连个帮腔做主的人都没有,要不是看在孙坚面子,那三百两银子都不一定能送过来。

  看着兰花儿痛得脸蛋苍白但是一直在笑,林三娘还是没忍住哭了。

  娘俩相依为命二十年了,兰花儿看不见,但是感受到手上轻微的颤抖,她就知道娘又哭了。

  『娘,兰花这么多年过的很幸福……有您照顾我这个瞎子,婆婆……对兰花也很好……』

  『兰花想着快快长大,多攒些银钱……可以照顾娘亲,婆婆也不用那么辛苦……』

  『娘不哭……兰花不疼……』

  小兰花断断续续说着,她知道娘在哭,但是手上没有力气再帮娘亲擦拭眼泪了。

  『今天赚了好多呢……可惜都被水冲走了……』

  『可惜……兰花好像没机会侍奉娘亲了……』

  『娘……孙叔其实很好的……他不嫌弃我这个瞎子……』

  『这么多年……您为了我一直拒绝他……』

  『娘……』

  林三娘强忍着泪水,想回应一句,但是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

  『娘……』

  林三娘用尽全身力气沙哑开了口:

  『娘在!娘在这儿!』

  『娘……』

  兰花儿越说声音越小。

  她最后说了一句:

  『娘……我想吃糖油糕了……』

  兰花儿其实最想说的是:

  『真想亲眼看看娘的样子啊……』

  林三娘再也忍不住,扑在兰花儿身上,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刘婶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最惨不过生离死别,死去的人痛苦,活下来的那个更是悲惨。

  林三娘给兰花儿简单打了一副棺材,清清淡淡地来,清清淡淡地走。

  刘婶帮衬着处理了兰花儿的后事,也病倒了。

  半月后孙坚回来,听闻噩耗,红着眼睛提着刀就冲进了县衙,要不是县太爷身边人多,估计现在已经到地下去磕头认错了。

  林三娘最近一段日子平平淡淡的,看不出来多悲伤。

  该去市集就去,该下地也下地,剩余时间都在照顾刘婶。

  孙坚也因为冒犯上官,被夺去县尉官职下了狱,不过念在他这些年劳苦功高,加上百姓为他求情,也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判了他两月监禁。

  期间县令大人派人来探望了一次,被林三娘轻描淡写打发了。

  刘婶看着林三娘这个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林三娘只是轻轻笑了笑。

  县令大人给的赔偿金也只花了十两而已,剩下的她都放在了刘婶那里,说是自己大手大脚的管不住这么多钱。

  林三娘托人给刘婶孙子写了一封信,让他回家看看。

  就这样平淡过了两月,终于等到刘婶孙子回来。

  孙坚在狱中整天提心吊胆,他怕林妹子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好在林三娘隔三差五就来看看他,观察了几次也就渐渐放下心来。

  今天是孙坚出狱的日子,林三娘没去市集,刘婶在家准备火盆,刚出狱的人要跨过去才能去掉晦气。

  可是孙坚火急火燎一个人回来,没见林三娘跟着,刘婶就知道大事不好,连忙发动左邻右舍去找,临近黄昏都没找到,刘婶好似有预感,拄着拐杖去了隔壁。

  林三娘前些日子买了许多东西,都放在兰花儿生前住的屋子。

  刘婶看着桌子上薄薄一封信,颤颤巍巍拿回家给孙坚看,孙坚认得,是镇上说书先生的笔风。

  『娘亲在上,三儿自小无亲,蒙您不弃,悉心照料,如今可担一家之责,原应侍奉左右,立为亲之倚靠。然林兰命数浅薄,生不逢时,横遭大祸,幽冥路远,目盲无识,欲自戗下而抚顾,请恕女儿未能尽孝,不能为您养老送终,唯愿娘亲平顺康健,福寿安宁。

  孙坚,君为顶天立地大好男儿,行事亦能令人心安,未嫌妾孀寡,且情深意重。然锦绣前程,勿因一人而蹉跎。望君另觅良善淑德之女子,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自此只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一别两宽,与君长诀。』

  信的末尾加了一句,『兰花儿慢走,娘来陪你了!』

  刘婶哭倒在地上。

  当晚人们便在兰花坟头前的大树上发现了吊在那里,尸体冰凉的林三娘。

  林三娘踢开垒在脚下的石块前想起,回家时走在田埂上,有一簇兰花开得格外明媚灿烂,一如最初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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