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二八。钱塘永宁。
年岁少寒。新黄已吐,花开时节。
要论上元佳节,数钱塘最为知味。
年节刚过,街上依旧喜庆临门,彩旗纷飞。
最是永宁街上人流攒动,摩肩接踵。
风筝画扇,灯笼饰品,胭脂水粉,水墨丹青,绫罗绸缎……
最是大排楼前高架悬浮,名人墨宝,灯谜小签引人瞩目。
虽未到日落黄昏开彩之时,无数妙龄儿女,秀才青衣已云集半道,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过往小贩佃户,急匆匆,闹哄哄……
瑞莘府上,此刻残羹冷炙,杯倒人稀……
并非此处生计惨淡,而是主家人丁不旺。
三年前,家主冯宁德老来得女,今日便是小女英歌三岁喜。
大宴一日。冯宁德酩酊大醉,早早睡去。
家中小厮蛮喜带着小女儿英歌早早就到了街上溜达。
英歌长的桃仁凤眼,粉唇透肌,已是曲中人样。最是那眉间一颗杏红一点,更添富贵喜人之姿。手瑶拨浪鼓随着小厮蹦蹦跳跳。
恰到了一处斗趣场地,彪形大汉鼠目小厮力夫小贩围得水泄不通。
小厮蛮喜年纪不大,最喜这种场合,挤入人群手痒心急。早已忘了人流外可人的小碧玉。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小厮蛮喜挤出人流,英歌已无身影。
多番寻找无果,蛮喜自知闯下大祸,独个逃出城去,不知所踪……
黄昏日落,街上车马如流……
冯府丫头玉桂急得不知如何,只在大门口伸着脖子不住的瞧着……
天已黑去。玉桂急匆匆到了老爷处,连拉带拽叫醒了冯宁德。
“老爷,蛮喜带着英歌出门,到现在未归。怕是……”
冯宁德一惊,酒醒了大半……
立刻吩咐手下小厮工人出门寻找,已无了任何踪迹……
多方打听,才知道小姐丢了,蛮喜见闯下大祸,急匆匆朝着城门外去了……
冯宁德一急,心头一热,血铺一地,人已不省人事。
恰家中下人急着上街寻人,忘了灶头熄火,点燃了灶前材火,火势一时猛起,从后院灶房一路烧了起来。
而此刻,府上人空。火势一路顺风而起,烧到了厢房正廷。
一时间火光冲天,一直绵延到了门头更房……
众人急匆匆回去挑水灭火已是来不及,眼看着偌大庭院付之一炬……
火势烧到第二日正午才渐渐灭了。再看去富丽高堂,也只有瑞莘二字斜挂在门头上呲呲冒烟……
冯宁德早先急火攻心,再加上这雪上加霜的祸不单行,人早已一病不起,卧倒在绸缎铺里。
下人们,也是拎着个人东西,在瑞莘门头下等待……
下午,官府的衙役过来了解了一下来龙去脉,得了大把银钱人便去了……
只出了一个通缉人犯蛮喜的告示张贴全城便没了后话……
又一黄昏到来,冯宁德拄着拐杖,面对着付之一炬的庭院,眼神空洞,沉默不言……
便纠集了一干江湖救急之流,如镖局车队,外出行商散了一笔银子帮忙寻找……
下人得了补贴,暂住在附近酒店通房里,忙起了房子修缮。
这冯宁德乃是当朝榜眼:在科举考试中,冯宁德获得了殿试的第二名,皇家亲点的榜眼,迎娶的是震家独女。
半年后便填补了兰台寺大夫。说起来还是那林通行的上司。这是林通行便是这隔拦相望的林珍玉的父亲。好不讽刺。
又半年升巡盐总史,这林通行后脚也被钦点为巡盐御史。前后脚一个到了三品,一个从三品以上的官职,主要负责监督盐务官员、盐商等……
可见这英歌何等尊贵出身,如今落得个旁人可怜可谈的下场。
数日间,震氏便忧伤成疾,撒手人寰去了。
这冯家刚丢了女儿,又遭了火灾,再去了夫人,可谓是天大的祸事。
自此日起,冯宁德便一心向道,整日的请些观中道人讲些个天命人灾,轮回极乐的说辞。
数日后,便举家搬迁去了金陵,与震家为邻。往仕途上求进去了……
自此,钱塘永宁冯家的事便在坊间成了逗趣的传闻。
茶馆酒楼大凡宾客盈门之所在,快板一响,都得把这事带上一嘴。
而衙门碍于冯家的地位也是多方查探一番,只不过是做做样子,让冯家过了这眼皮下的日子罢了。
而这蛮喜一路逃窜,便到了金陵海空寺充了个小和尚。整日念经,洒扫,已忘了日前他种下的因果。
后听说冯家也到了金陵,便后怕起来,一不做二不休隔日便瞎了眼,成了一个守经楼的盲僧。自此再未踏出过寺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