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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燕碧水恩仇录

麦燕碧水恩仇录在线阅读

麦燕碧水恩仇录

云山知处

武侠·武侠同人·6.25万字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3-12-15 17:04

就在李寻欢与孙小红夫妇归隐田园的十多年之后,一本消失的武林秘笈突然重现江湖,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本来就不平静的江湖又要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而本文的主人公们又将如何演绎一场属于他们的爱恨情仇……?

章节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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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迈之几欲崩溃,甚至万念俱灰。他一度要求师父给他束发,入观求道,以了此孽缘。师父大发雷霆,骂他小小年纪,知道何为道,何为缘,既不知,又何来束发,何来孽缘?这一番振聋发聩之言语惊醒了少年时迈之,随而顿悟,以后心无旁念,潜心练功,下山后立志追查小燕子踪迹,以报答谢家当年救命之恩。

  如今得遇这位娇俏可人的神仙伴侣,时迈之一扫之前心理阴霾,心中认定眼前这个女子就是当年与自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小燕子……的完美替代品。可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却翻滚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直到罗心碧的粉指嫩拳不住敲打着时迈之的胸膛,他才回过神来,一声声娇嗔伴随而来:「你把人家吓死了,你真的是坏死了你!」时迈之再次把她抱紧,仿佛生怕她消失掉一样。

  ※※※

  至此,「八部天龙」石怪全部湮灭,那如来佛像之右手也已经完全放了下来,时迈之与罗心碧举目望去,只见其右手上平放着一个墨色青纹石盒,古色古香,平常书籍大小,未曾上锁。

  两人对视了一眼,罗心碧对时迈之道:「麦哥哥,这石盒虽然未见上锁,但石机老人心思缜密,阴险毒辣,石盒之内必有机关,务须小心谨慎。」

  时迈之见碧妹如此冰雪聪慧,大为欣喜,说道:「碧妹所言甚是。」随手拾起一粒桃核大小石子,对心碧打了一个下蹲的手势,心碧依言蹲下。

  时迈之手拈石子,运足内力,只听「嗤嗤」破空之声响毕之处,石盒应声而启,时迈之也跟着蹲下。

  两人又等了片刻,见盒中再无袖箭、矢石之类射出,遂起身缓缓走至石盒前。

  只见那石盒中躺着一本黄色封皮,看起来十分陈旧的书本。再看那封皮上写着四个大字:「忴花宝鉴」。时迈之虽然早就料中,但也免不了激动不已。罗心碧更是紧紧挽住时迈之的手臂,微微颤抖不已。

  时迈之小心翼翼地取出「忴花宝鉴」,打开后翻了几页,不知为何,他的手一时征在了半空,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罗心碧花容失色,忙问情郎道:「麦哥哥,什么事?你怎么了?」时迈之眼神迷离,支支吾吾道:「这本秘笈……是……无字……天书。」罗心碧狐疑不已,忙从时迈之手中接过秘笈,一翻再翻,却哪里有半个字?

  两人一时悲喜交集,悲的是一番与八部天龙的性命交拼,换来的却是两手空空;喜的是意料之外,双双幸遇心仪之灵魂伴侣。

  时迈之转过身一把抓过心碧的纤纤素手,秘笈「啪」地一声掉在了脚边。

  天意难测,人事难为,江湖恩怨,门派仇杀,与我何干?

  两人心意相通,四手紧握,四目相对,不理身外事,只求两情相悦长久时。

  两人正在忘情之中,突然一声「哈哈」长笑打破了四周静寂,一个无比苍老的声音说道:「两个小娃娃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欲行苟且之事,简直是不知羞耻!」

  两人本是纯情之少男少女,自小孤苦无依,成年之前从无半点男女之念,如今两人巧遇,两情相悦,同生死,共患难,相濡以沫,相怜相惜,两人发于情止乎礼,哪来半分半点的苟且之念?

  如今却被这无名老叟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通污言秽语辱人清白,再看碧妹,已经满面羞红,娇躯乱颤,已经说不出话来。

  时迈之自忖碧妹冰清玉洁,痴心一片,挚诚待己,自己受些污辱也就罢了,毕竟已经习以为常,自己身为血性男儿,却如何能让碧妹受此不白之辱?

  于是运起「紫气神功」,高声道:「你是何人?为何无故污人清白?阁下若是堂堂须眉男儿身,为何不现真身一较高下?却只会躲在暗黑一隅做缩头乌龟吗?」只听得声震瓦宇,无数沙尘簌簌而下。

  过了半晌,那苍老声音道:「小娃娃伶牙利齿,只会逞口舌之快!不过内力倒是勉勉强强。」

  时迈之「哼」了一声道:「阁下过誉!不过比起阁下的酸薄之语,在下是万不足一。」言外之意是嘴巴上不及你,可是内力比你强多了。

  苍老声音哈哈大笑道:「小娃娃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想当年老夫方昆在江湖扬名立万之时,你小子还不知在哪儿,别说你了,你老爹恐怕还在穿开裆裤吧!」说完又一阵哈哈大笑。

  时迈之回道:「阁下拿家父取笑未免失德,别说在下从未见过家父,就算家父在世,也定是一代大侠骚客,难道阁下未曾听闻过:『大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吗?阁下已是半截入土之人,一味与人争一时之短长,只怕死后也不得安宁矣!」

  此一番言语说出口,那方昆迟迟未应声。

  时迈之面露得意之色,眼望碧妹时,却见她颦蹙黛眉,低头沉思。

  时迈之面露担忧之色,刚想躬身抚慰,却听那方昆之苍老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老夫懒得与小娃娃多费口舌!你小子已中了我魔教至毒暗器『魔冰神针』,如不及时服我独门解药,以后每隔十八个时辰,就会寒毒发作,实是欲生不得,求死不能,小子,你可以运气试一下,是不是觉得小腹关元穴、踝内太溪穴、脚底涌泉穴隐隐刺痛?」

  时迈之听得如此言语,试着照老儿之言运气一周天,果然如老儿所言,关元、太溪、涌泉三穴隐隐作痛。心中大奇,回想适才开石盒取秘笈时并无不妥,亦未见有暗器射出。如何便着了奸人暗算?是了,适才在取书过程中,手背似乎感觉到一丝冰冷刺痛,但太过微弱,自己并未放在心上。再看手背,哪有任何异样?

  原来这「魔冰神针」取自天山之无根雪水,配以九种至毒之物,精心配制而成。每根竟比发丝粗不了多少,被石昆藏于石箱机括之中,在时迈之取书之时,触动机关,这针厉害之处在于一旦进入人体内,即消失于无形,人甚至于不知自己已中毒,待到发觉之时,为时已晚。

  但时迈之这少年自幼便尝尽辛酸屈辱,这养成了他坚忍好强的性格。虽然暗自心惊,但嘴上绝不示弱:「阁下以为凭几句虚无之言,恫嚇之语,便想使在下屈服?我来问你:在下明明在比武夺书大会上夺魁,本当轻易得到『怜花宝鉴』秘笈,尔等为何设置重重障碍,更启动『八部天龙』石怪欲置在下于死地,历尽千辛万苦,最终拿到的却是无字天书。尔等实在是欺人太甚!若不是有碧妹相伴,我早已心灰意冷,葬身此地。」说着,眼光望着碧妹,柔情似水。再看那罗心碧面庞已经梨花带雨,泪人儿一般。

  方昆老怪道:「路是你自己选的,没人逼你啊!要不是你自己贪心,也不会有此一劫。」

  时迈之一边抚慰着心碧,一边昂首道:「尔等要如何才能给解药?」

  方昆「桀桀」怪笑道:「好!痛快!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废话,你小子在比武大会上技压群雄,又连过八卦阵,破我『八部天龙』石像,取得无字天书。以你小小年纪,过五关斩六将,这是几百年来绝无仅有之事。老夫素来爱才惜才,所以老夫希望小子能加入我魔教,以你此时武功,在本教做个堂主是绰绰有余,本教兄弟素以武功论资排辈,绝非像所谓名门正派有什么先来后到,以长为尊等等酸臭狗屁之教条之束缚捆绑。在本教只要听从教主安排,就会荣华富贵享用不尽,美女金钱更是数不胜数,当然,前提是你得立功才行。怎么样,小子,动心了吧?」

  时迈之心道:「原来这方昆就是『石机老人』石昆。」

  同时不断抚慰着心碧,抬头高声道:「承蒙阁下看得起在下,不过在下自幼无父无母,孤苦伶仃,幼时被人牙子拐去,受尽打骂屈辱,也是在下要强好胜,坚忍不屈的性格所致,每次被抓,就会想方设法逃走,抓一次逃一次,愈逃愈抓,愈抓愈逃,反反复复,搞得人牙子没办法,都叫我『逃命三郎』……

  「可有一次我终于逃了出来,适时正是天寒地冻,大地一片银装素裹。我已经三天三夜没有进食,没有睡觉,渴了嚼一口雪,饿了也嚼一口雪,困极了就眯个把时辰,醒了继续逃,逃去哪里?天地茫茫,可有我这个垂髫小儿的立足之地……

  「那天傍晚,逃了一天的我已经筋疲力尽,靠在一户大宅的外墙上朦朦胧胧之中似乎又见到了爹爹娘亲,这一次我出乎意料的确定,我不会再醒过来了,我要同爹爹娘亲在天上永远地生活在一起……

  「可是我却被救了下来,被一位好心的谢家父女救了下来,他们守在我的病榻前,悉心照料了我三天三夜,直至我清醒过来。待我身体全部康复以后,他们又收留了我,让我与大小姐同吃同住,同上学堂,直如亲生一般……

  「如此岁月却只过了两年,那帮人牙子竟阴魂不散地又找到了我,趁我出外玩耍之时把我绑走,正当我心如死灰之时,也是我命不该绝,遇见云游途中的师父长松道长,救下我之后,师父见我颇有学武资质,有意收我为徒,我见道长清癯出尘,仙风道骨,心中也自倾慕,遂屈膝行拜师之礼。从此我就随师父而去。此后就再也未闻他们父女的任何消息……

  「后来无意中听说谢家家道中落,因还不起各种债务,竟被迫将自己女儿卖给了人牙子……

  「山上学艺期间,我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谢家父女,只盼艺成下山,追查父女踪迹,以报谢家父女救命大德……

  「我艺成下山之后,多方打听查探,终于让我查到这一切的一切均是贵教所为,如今尔等却叫我加入贵教,为虎作伥,尔等不觉得滑天下之大稽吗?」

  听到这里,罗心碧忖道:「没想到麦郎外表坚韧挺拔,却原来经受如此这多崎岖坎坷之事,真是苦了他了!」忖毕,已经红肿不堪的美目又淌下了两行清泪。

  而那魔教老儿方昆却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小子简直是无理取闹也!这是那谢胜龙不识抬举,明明可以加入魔教享享清福,他却不知好歹上告官府追查本教贩人之事,好在知府大人明查秋毫,不仅还本教之清白,还入谢胜龙诬陷之罪,查没其全部财产,真是吃力不讨好,何苦来哉!」

  方昆这番挖苦讥刺之言,若照平常人听来恐怕已吐血三升,气尽而亡。而时迈之虽然心中也是气愤填應,却知魔教邪恶已是无所不及,勾结官府陷人入罪等事乃平常之极,此刻如为此陷入口舌之争,实为于己不利,于事无补。

  于是他冷静回道:「人在做,天在看。魔教奸事作绝,恶事作尽,恐怕已在老天爷的功过薄上记了大大一笔了,劝尔等弃恶从善,从善如流,莫要等到老天算总帐之一刻,到时就悔之不及,求告无门了!」

  这一番劝人向善之言语非但无用,反倒激起方昆一番勃然大怒:「老天?我就不信什么鬼老天!恶老天!我之所以有今日,全是拜这鬼老天之所赐!本来我与罗师妹两情相悦,亲密无间,却不知哪里来的野小子横刀夺爱,抢走了我的罗师妹。他到底比我强在哪儿?可是,可是,他武功太强,太强,那是因为师父太偏心,什么绝招都传给他,可我才是他的开山大弟子。可是,最令我伤心的,还是我的小师妹,小师妹啊,呜呜……」说到最后,竟哭了起来。

  这凄厉哭声在大殿之上鼓荡回响,竟似鬼哭狼嚎一般。

  时迈之心下感叹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原来这魔头也曾为情所困,却是让人意想不到。」

  此时泪人儿一般的罗心碧突然向着上空问道:「方叔叔,方叔叔,您还记得我吗?我是碧儿啊!方叔叔!」

  时迈之大惑不解,待要相问,却被碧妹摇头阻止。

  只听方昆止住哭声道:「什么?你是碧儿?何以证明?」

  罗心碧玉手从雪白粉嫩的香颈之上取下了一串碧绿玉石项链,上面刻着两行娟秀小楷:「心之所属,碧海同天。」高举过顶,道:「这是我娘临终之时亲手交给我的遗物,方叔叔,您不会不记得吧?」

  方昆「啊」的一声,叫道:「你娘她……她死了?」

  罗心碧含泪点了点头。

  三人都没有说话。

  大殿之上一片静默。

  世上之人千奇百怪。

  而人的际遇更是百怪千奇。

  最后,还是罗心碧先开口道:「方叔叔,看在我爹娘是您同门师兄妹的份上,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说完,两只美目深情地望着时迈之。

  方昆似乎还沉浸在悲痛之中,哽咽着道:「碧儿请讲,只要老夫做得到的,都答应你。」

  罗心碧道:「我想求您放过麦哥哥,他的一切我来替他受,只求你放过他!」

  时迈之大急:「碧妹!祸福在天,生死有命!你这又是何苦?」

  罗心碧摇头哽咽不语。

  方昆沉默半晌,嘎声道:「碧儿,其他的一切老夫都可答应你,这件事却万万不可。这小子小小年纪,武功却高不可测,如若放虎归山,不但教内要责罚老夫,且将来势必对本教大大不利。再者,这小子执意与本教为敌,你若跟他在一起,就是违逆忤上,实为不孝。今天你跟我走,你若答应我,我就把这小子送回中原,连带那本无字天书一并奉送,让他不用再受翻越沙漠之苦。你若不答应,明年的今天就是这小子的祭日!」

  话音刚落,时迈之已经破口大骂:「你这无耻老匹夫!我……」还未骂完,突然一阵奇寒袭身,全身刺痛,翻倒于地,抽搐不止。

  罗心碧连忙屈膝于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碧色药丸「九转百魂丹」,塞到时迈之口中,助他吞下,又扯掉刀穗与那本无字天书,一并放到时迈之衣衫内,一系列动作完毕,心中默念:「麦郎,好好疗伤,你若伤重不治,小妹也决不独生!你若伤愈复原,你我有缘只待相会时。」

  念毕,素手轻捋耳边一缕秀发,轻揩香腮两行珠泪,徐徐道:「方叔叔,我跟你走!」

  二

  金秋十月,秋高气爽。

  秋风拂送,麦浪翻滚。

  一个身穿淡雅青色罗裙的年轻美妇与一个小幼童在麦田里嘻笑打闹着。

  「小麦子,小麦子,来抓我,来抓我!」年轻美妇在麦田里徐徐奔走,身后跟着吚呀学步的小幼童:「妈妈,妈妈!」

  没走几步,小童踉跄摔倒,哇哇大哭。

  年轻美妇虽然心中不舍,却对小童道:「小麦子要坚强呦!不哭!自己站起来!」

  小童果然止住哭声,双手扶地,艰难地站了起来,娇嫩的小脸上依然挂满泪水和泥土。

  年轻美妇这才心疼地把他高高抱起,帮他擦去脸上的泥土与泪水,吻了吻小脸,柔声道:「小麦子你好棒棒好棒棒呦!妈妈爱死你爱死你了!」小童似乎听懂了妈妈的赞许,不由得破涕为笑。

  斗转星移,时空飞逝。

  树木几番枯荣,飞花几度残红。

  紧靠麦田的一处农庄内,呼喝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只见一座大宅之内,横七竖八地卧着十几具尸体,一个黑衣人腋下夹着一个挣扎叫喊的五六岁小童,另外几个黑衣人则押着几个颇有姿色的女人出门一同上了一辆双骡大车内,另外一个黑衣老者则快速跑到大车后一个身着锦衣华服,头戴紫金冠的马上公子面前抬头报告着什么。马上公子点了点头,挥手示意黑衣人退下,口中喃喃自语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飞刀百转难自鸣。」拨转马头,绝尘而去。

  众黑衣人在庄中大肆劫掠,离去之时,撒满烈酒硝石等引火之物,又一把火燃起万丈烈焰红舌,火龙飞舞,照得半边天际有如白昼。

  眩目火光映在了大车里那个小童充满泪水的瞳孔里,幼小的心灵上,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

  时迈之醒来之时,已躺在一张帏帐木榻之上,巡视四周,只见房间摆设古朴雅致,一桌二椅,桌上一壶四碗,墙上一把长剑,一把竹扇,除此之外,别无它物。

  「这是何处?我怎会在这里?」随即想起之前往事,想到自己身中寒毒,碧妹为救自己甘愿身陷囹圄,那魔教老儿心狠手辣,不知会对碧妹如何处置?想到自己这一趟关外大漠之行不仅毫无收获,还搭上了红颜知己,特别是那本无字天书,脑中电光闪过,连忙把自己身体拍打一遍,却遍寻不见,自己明明听见那方昆老儿答应送之与我,难道是临时反悔又将它收了回去?也罢,不过是本无字天书而已,有什么要紧之处了?

  但又忆起师父曾经再三叮嘱,要他找到「怜花宝鉴」秘笈后上山交与师父,或遇紧急时,直接就地销毁,以免除无尽后患。可是如今秘笈是一本无字天书,又已遗失,加上自己又中寒毒,师父之命该当如何完成?

  时迈之忖到这里,已是头痛欲裂,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忙入床假寐之。

  只听得门声开处,进来两个人,时迈之虚眼瞧之,见是两个美貌道姑,一人端着一托盘菜进来,依次将菜盘摆放在桌子上,每人托盘里至少有四五样菜,等到两人将菜摆完,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十多道菜。

  时迈之只闻得菜香扑鼻,顿感饥肠辘辘,正想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大快个朵颐再说。刚想起身,却听得其中一个高个子美貌道姑道:「戚师姐,不知师父为何对这个小子如此上心,平时只要一听到有关臭男人的字眼,师父就火冒三丈,为何却对这小子……」

  话未说完,姓戚的美貌道姑道:「卢师妹你就少说几句吧!师父做事向来谨小慎微,不做无把握之事,至于这位小兄弟的事,我相信师父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我等作弟子的做好自己本份既可,怎可对师尊妄加臆测,冒渎犯上呢?」

  两人说话声音极低极细,普通人本是极难听清,但时迈之有「紫气神功」在身,听觉较之常人何止百倍,因此她们说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钻入耳中。

  那位卢姓道姑看来是个性情中人,心里藏不住话:「我听说师父是从春香楼里把这小子扛出来的,他出来的时候已似烂醉如泥,昏迷不醒,而且师父守床守了一个晚上,也哭了一个晚上。天明了,师父才回房歇息。这不,一大早就叫我们来送东西给他吃。也不知这小子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好事,能让师父这么疼他。」

  戚姓道姑轻轻刮了下她的鼻梁,嗔道:「小蹄子!原来你是吃这小子的醋,我看哪天求师父让你还俗,把你嫁给他做媳妇儿,到时候爱都来不及,哪里还会吃醋呢?」

  卢姓道姑脸上顿时红霞满天飞,啐道:「要死!要死!师姊说这话也不怕被元始天尊收了去!人家好心好意把你当成可说贴心话的人儿,你却只管拿些污秽言语涂沫人家清白!」说着,竟真真儿流下珠儿泪来。

  戚姓道姑笑得更欢了,劝道:「小蹄子!当师姊的开两句玩笑话就啼成这样!好了,好了!师姊在这里向你陪罪,好吗?」再看天色不早,向时迈之道:「时居士!饭菜已备好,请慢用!我等先告退!」说完,拉着师妹出了门离去。

  时迈之先前听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只觉有趣,进而又想到了红颜知己罗心碧,心里既感到甜蜜温馨,又觉得对她感到亏欠太多,三尺男儿身却如此不济,中了阴招不说,还让她替自己受罪。

  他又回想起适才卢姓小道姑所讲,她师父是从春香楼把他背回来的,又在床前守了他一整晚,自己如何会在春香楼里,她师父又如何会守他一晚上,她师父又是谁?这些疑问直搅得他昏天黑地,如坠五里云中。

  这时他的肚子已经咕咕抗议起来,饭菜香气再次飘了过来,「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就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就是一顿大快朵颐。

  吃完,抹了一下油腻腻的嘴巴,打了个饱嗝,忖道:「吃饱喝足,我先去拜访一下守了我一夜的那位道长,问明原委,亲自表达感激之意。」

  谁知客栈上下四处寻了个遍,也未找到有穿道服的人,就连早上送饭的两个道姑也不见身影。于是他找到客栈掌柜,述说来由。掌柜是个留着花白胡须的老人,笑起来两眼眯成一条缝,道:「仙姑一大早就离开了,对了,这里有她一份书函,叫小人务必亲手交到客官手上,本来想送至客官房里,忙着忙着就忘了,唉!人老了,不中用了!」

  时迈之回房拆开书信,展开信纸,只见其上几行娟秀小楷写道:「迈之居士青鉴:余乃灵山派掌门洪虚子女冠,受熟人鸿书重托,至春香楼接汝至此。闻汝幼时坎坷之经历,实乃万中无一之悲情惨事也!余亦泣不成声,泪湿满襟,难以自禁。而汝为报救命之大恩,深入虎穴,探访龙潭,却中魔教妖人之『魔冰神针』,而受寒毒之苦,亦使人喟叹唏嘘也!此毒不发作还罢,发作起来直入冰窖地狱,苦不堪言。由于其制法奇特,要找到解毒之法亦非一时之功。只有先用本门疗伤圣药『九转百魂丹』压下寒毒之气,暂缓所受之痛楚。要寻根治之法,还须从长计议。不过,汝亦勿须过虑,余有一同道中人,或知解毒之法。余即刻动身,务须请得此人替汝根除此毒。汝在此地安心疗伤,客栈老掌柜为本家出身,善良好客,汝可信任之。另:汝身上有四颗『九转百魂丹』,供汝疼痛难忍时服用。又孙掌柜处另有四颗丹丸,尽时自取。意曾使戚、卢两位门下仙姑随伴左右,照料汝饮食起居,但虑及世风道俗,暂且作罢。亦请汝体谅则个。余意匆匆,不及细表,暂述于此,但盼复安。洪虚子。」

  时迈之读罢,胸中起伏不定,意兴难平,深感这位灵山派掌门洪虚子道长实在是至情至性之人。对毫无瓜葛之人慷慨相助,急人之所难,竟至如厮,实是感佩之至。只可惜,遇不逢时,前辈高人竟无缘得见。以后如有幸一暏真人之风采,定要当面致谢,才不枉此生轮回。

  又从怀中取出灵山派治伤神药「九转百魂丹」,细看之下,只见丹丸呈碧绿色,晶莹通透,宛如一颗颗深海珍珠,璀璨夺目。异香阵阵,闻之则令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时迈之心道:「这等无上之仙品玉丸,不知耗费了多少灵宝异珍,多少年岁时日,多少人力心力,如用在我这等粗鄙之人身上,那岂不是暴殄天物吗?」

  遂在房间内找了一张四方手帕,小心地把四颗药丸包好,藏在了枕头下。

  时迈之伸了个懒腰,觉得房间里太过闷气,一看时辰差不多已到了中饭时间,出门一看,楼下客人竟坐满了十之七八,忖道:「我在关外比武大会上力压群雄,着实扬名了一番,我就这样下去,如有人识得我的面相,难免招来是非,多有不便。」忙从后门进到厨房,从灶下抓了一把柴灰便乌七乌地涂在了脸上。几个大厨看了都一脸茫然。

  时迈之选了一张靠近角落的桌子坐了下来,点了几碟小菜,要了半斤女儿红,就自斟自饮起来。边吃边留心着周围情况。

  只听自己左边两个人不时在高声阔论,其中一个瘦子道:「张老弟,听说最近江湖上出了一位少年英雄,你可知道?」

  那姓张的汉子眼睛极小,永远给人一种睡眼惺松的感觉。抺了一下嘴巴上的油腻,答道:「哦?朱兄有什么江湖见闻,说来听听?」

  朱姓汉子得意地道:「那位少年英雄腰插金剑,在大漠沙海派举行的比武大会上技压群豪,将一本武林秘笈夺为己有。」

  时迈之听到这里,不由暗自心惊不已:「我在大漠夺得秘笈不过是两天前发生的事,何以现在就有人知晓了?」

  张姓汉子好奇地道:「哦?不知是什么秘笈?」

  朱姓汉子大声说道:「是怜……」话音未落,那汉子「扑通」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众人见那汉子话未讲完就醉倒,都哈哈大笑。

  时迈之却是看出此人是被人用隔空打穴手法点了穴道,但此人的点穴手法高明已极,居然能使那汉子不仅不能说话,而且让他如醉酒一般瘫在桌上,这份精准手法没有几十年的磨练,达不到如此水准。时迈之心下一惊,想不到这小小客栈之中,竟是卧虎藏龙。再看那孙掌柜在旁冷眼微笑,心下恍然,想起孙掌柜是洪虚子道长本家,如此做自然是阻止自己身份泄漏,不禁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这时只听其他几桌又聊起了江湖话题。

  一个穿着锦衣玉带,白白胖胖的汉子道:「听说最近尤府有大喜事发生。尤大官人龙飞即将迎娶淮南名妓春香楼头牌苏飞燕小姐作二房。」

  尤龙飞这个名字对时迈之并不陌生,听说此人出生在武林之家,父亲曾是武林高手。据说在他小时候,也曾练过武功,却因为得了一种怪病,无法再练武功,长大后弃武从商,如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人脉极广,黑白两道通吃,甚至连官府也敬他三分。

  再次听见有人提到春香楼三个字,时迈之不禁疑窦丛生:自己为何会在春香楼,且无字天书为何会不见,这春香楼必然藏着极大隐密,时迈之决定今晚去春香楼一探虚实。

  吃完饭回到客房,突然感到奇寒袭身,全身疼痛难忍,倒在床上缩成一团,坠入痛的深渊无法自拔。

  「魔冰神针」之厉害之处在于,中毒者除了痛和冰之外,意识却是无比的混乱,往往陷入天人交织,魂游五界之迷离幻境。

  突然一阵香风袭来,时迈之感到口中有一团香甜之物事无比顺滑地经过喉腔进入胃里,顿时疼痛大减,奇寒稍退。

  此时在他迷茫凄离的意识之中,仿佛又回到了儿时与母亲嬉戏追逐的麦田之中,在和风煦暖的夕阳下,伴着母亲温柔的歌声,在母亲的怀里香甜睡去。

  等他醒来,已是月上眉梢之时,想到谜一般的春香楼,时迈之草草扒了两口饭菜,即出客栈往东南方向而去。

  ※※※

  一路上只见人群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身旁笑语萦绕,笑靥生花,一派「暖风熏得游人醉」的平和景象。想到唯有自己形单影只,孤苦无依,对碧妹的思念日切,对小燕子的担忧则更深。

  到得春香楼前,只见里面欢声笑语,笙歌漫舞,好不热闹。时迈之忖道:「我此来并非寻欢作乐也,前门人太杂,多有所不便,还是从后进看看有无机会见到苏姑娘。」

  时迈之绕向楼后,只见其后有好大一片围墙相连,忽然一扇木门打了开来,一盆污水不知被谁泼了出来,顿时腥臭四溢,几欲作呕。幸亏时迈之闪得迅捷无比,一滴未沾,要不然真是尴之大尬了。只听得里面人声嘈杂,锅勺碰撞之声此起彼伏,酒芳肉香徐徐飘来,不禁令人食指大动。时迈之忍住腹欲,认定此处就是春香楼厨房所在,缓缓推开门,走了进去。

  只见里面有十几个伙计在忙得不可开交,有忙着杀鸡宰猪的,有舞勺儿弄盆儿的,有端茶送菜的。时迈之潜到一处锅灶下,抓了把灶灰抹了几下脸。

  刚转过身,只见一个人急冲过来差点与时迈之撞个满怀,等两人立定,见是一个身穿淡青罗裙,颇有姿色的女子。那女子见时迈之虽然邋里邋遢,但浓眉大眼,粗俗之中透着一股灵气,便问道:「你是新来的吗?以前没见过你。」时迈之点了点头。

  女子道:「我是苏小姐的丫环平儿,小姐叫我来给她端些宵夜上去。」

  时迈之问道:「是此楼头牌苏飞燕小姐吗?」平儿点了点头。

  时迈之心中大喜:「我还担心找不到苏姑娘之所在,老天保佑,让我有此天赐良机。」对平儿道:「劳烦平儿姑娘带路,小人自此送去便了。」

  平儿道了个万福,问道:「不知小哥如何称呼?」

  时迈之思忖片刻,还了一礼,道:「小可姓石,平儿姊姊唤小人『小石子儿』好了。」

  平儿笑道:「『小石子儿』?嗯,好听又好记。那好,小石子儿,随我来吧!」

  时迈之端着菜盘跟着平儿姑娘往三楼而去,一路上莺莺燕燕之声不绝于耳,饶是时迈之这等武林高手定力之强,亦不免面红耳赤。到了一处房间门前,平儿推开门走了进去,转身朝时迈之招了招手。时迈之会意,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只见房间内陈设古朴典致,整洁素雅,淡淡幽香泌人心脾,完全无一般风尘女子之媚俗之气。

  时迈之问道:「平儿姑娘,小姐人呢?」

  平儿娇笑道:「怎么了小石子儿,你也想见见我家小姐的绝世容颜?」

  时迈之被平儿姑娘说中心事,耳根儿发热,脑袋摇得象拨浪鼓般,辩解道:「绝无此事,我只是好奇而已,好奇而已!平儿姊姊折煞小子了!」

  只见平儿姑娘已经笑得娇躯乱颤,纤纤玉指指了指时迈之道:「姊姊和你说笑呢!别说你是个穷小子,就算是家财万贯的员外郎、公子哥儿,我家小姐不点头,他也是狐狸尾巴着火—干跳脚。」

  说罢,半晌不语,叹了口气又道:「说来,我家小姐也是个命苦之人,幼时娘亲早丧,和爹爹相依为命。她爹爹和她娘因感情深厚,一直未娶。虽说她爹年轻时也创下了不小家业,但是不知道为何最后竟然千财散尽,落得个卖女还债的地步。我们家小姐也沦落至此……」说着,竟然凄凄呜咽起来。

  时迈之听毕,不由得又悲又喜,悲的是这位苏姑娘的平生遭遇竟与小燕子如此相似,如此悲惨,又如此凄凉。喜的是这位苏飞燕极有可能是一条探查无字天书的珍贵线索。

  平儿姑娘见小石子儿不言不语,心中嗔道:「还真是个石头,见我哭了这半天,连个表示都没有,真是一点儿也不懂得怜香惜玉。」随后又在心中叹道:「我又是他什么人,他凭什么要对一个陌生女子怜香惜玉,唉!」自怨自哀之际,愁云扑面,秀眉紧蹙。

  时迈之此次未见到苏飞燕,想去其它所在再行查探,不愿在此多所逗留,因此对平儿道:「平儿姑娘,这边菜已上毕,小石子儿先行告退。」平儿「嗯」了一声。

  小石子儿刚欲转身离开,转眼瞥见墙上一物,不由得呆呆征住。

  忽听隔壁厢房里一阵窸窸祟祟的声音逐渐靠近,一个温柔甜美的女子声音徐徐传来:「平儿,你刚才在跟谁讲话?是尤大爷来了吗?」

  时迈之心潮起伏,激动难耐,儿时一别至今已十五载,人生十五又几回?

  小石子儿来不及多想,一指点中平儿昏睡穴,置她于绣床之下,自己则藏身于衣柜之中。进去之后,从衣柜缝隙中见从门帘内走出一个丰姿绰约,仪态婀娜的女子。举手投足之间,尽显风情万种,实在是「艳绝惹天妒,丽质泣鬼神。」时迈之心想这自然就是春香楼头牌苏飞燕无疑了。

  彼时苏飞燕在浴中听到一男一女说话之声,知那女声是丫环平儿所发,而那男子声音却从未曾耳闻,心中狐疑,欲开口问个究竟,无奈自己尚在浴中,又有男子在外,碍于男女之别,因此只有闷于心中,待浴毕更衣后再出去一探。

  这苏飞燕虽是淮南名妓,但十几年来坚持卖艺不卖身,也是殊为不易,虽有一技傍身,但众嫖客不乏色中饿鬼之类,往往于吃喝弹唱之间,酒酣耳热之际,对她言语挑拨甚至于手脚相戏。此时之苏飞燕绝然愤激填膺,会于琵琶之中抽出一把剔骨短刃,架于雪白玉颈之上,言如再以淫邪相逼,将赴于泉下,来日变作厉鬼,索命于众。其言之决绝,其性之刚烈,令众淫邪再无非分之念,纷纷惶惶而退。其背后更有尤龙飞大官人倾情以持,其贞烈之名更是四海远播。

  苏飞燕徐徐步出浴房,却见廂房内四下无人,唯有饭菜之余香袅袅可闻。无奈之下摇了摇头,在桌旁坐下,却不动碗筷,只是拿起一本乐谱,一边翻看,一边哼唱起来。

  时迈之自看到墙上挂的一物后,征了片刻,时光蓦然回闪,不胜唏嘘—有次小麦子不知道什么事惹哭了小燕子,小麦子马上用开了花的麦穗编了一个美丽的花环送给了小燕子,并亲自把它戴在了她的头上,小燕子立即破啼为笑。

  在衣柜中时迈之看到昔日之小燕子如今长成婷婷之少女,既悲且喜。喜的是曾经魂牵梦绕的小燕子就在眼前,悲的是花蕾般含苞欲放的小燕子如今却沦落风尘。

  正思忖之间,忽听门外有一人口里醉熏熏地叫着:「飞燕小姐!飞燕小姐!我来了!」声音却极为耳熟。再听「嘭」地一声,厢房门似被撞开。

  随着一声娇斥:「什么人?」时迈之急忙凑近门缝中观看,只见一个身穿锦袍玉带,肥头大耳的男人闯了进来,嘻皮笑脸地道:「小人……咯……汤显中,这厢……咯……有礼了!」说话中途不时打着饱嗝,显然已经醉得不轻。

  时迈之定晴一看这人相貌,也是颇为眼熟,随之记起,这人就是在大漠沙石堡比武大会上,口出恶言,被自己教训了一顿后,唤手下围攻砍杀自己的「汤大爷」。原来这人叫汤显中。

  令时迈之颇为惊叹的是,被世人视作柔弱不堪,娇若无骨的风尘女子竟然风云之中毫不变色,危急之中处之泰然。面对这等虎狼之人,不禁又有几分担忧。

  只听苏飞燕道:「汤大爷来此何事?」

  汤显中用一副色眯眯的眼神盯着苏飞燕道:「久闻……咯……飞燕小姐……芳名,今日……咯……一见,果然……国色……天香……咯。」

  苏飞燕本来就十分厌恶这种公子哥,仗着祖先荫庇,平常在人前显富摆阔,胡吹大气,看似满腹经纶,其实是难堪大用的草包一个。只见她眉头紧蹙,睥睨着汤显中,冷冷地道:「飞燕两字岂是阁下叫得的么?」

  汤显中一愣,似是未料到苏飞燕竟然如此硬气。心中忖道:「从小到大,自己想要的东西,还从没失手过。对方只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纤柔女子,再说我又不是真醉,怕她何来,实在不行,就来个霸王硬上弓,看她能奈我何?

  于是汤显中淫笑着对苏飞燕道:「既然叫你『飞燕』你不爱听,那我就叫你『小美人儿』、『小心肝儿』如何?」说着,作势就朝着苏飞燕扑了过来。

  眼见得汤显中就要扑到苏飞燕身上之时,突然脑袋一歪,直挺挺地扒在地上不动了。

  只见那苏飞燕却是花容失色,雪白的玉手紧紧握住了一把雪亮匕首,望着地上的汤显中呆呆出神。

  适才虽然表面镇定,但看到汤显中如狼似虎般的模样,心中早已橫下必死之决心,如若不幸受辱,誓与此贼同归于尽。

  原来,时迈之眼见小燕子清白之身在汤显中淫威之下就要失守,手中早已备好的松籽儿激射而出,出招手法、劲道与当时在沙石堡打中全泉时如出一撤。一招「穿云破雾」直接打中汤显中太阳穴,致其立时昏厥。此人恶名昭彰,但罪不及死,故时迈之发招时收了小半分。虽说如此,时迈之恼他对小燕子无礼之极,出招时虽有收劲,但掺进了小部分「紫气神功」内力,虽未致死,但已令其脑部部分受损,使其醒来之时,犹如一个八九岁的孩童一般。

  正当苏飞燕不知所措之时,自门外又闯进一个男子,只见此人面如冠玉,玉树临风,身穿淡青丝缎长衫,腰佩双龙戏珠白玉带,显出此人非富即贵。

  男子进来就问道:「燕妹,发生了何事?」

  飞燕红着脸道:「此人……此人饮醉了,走错了房间。」

  男子忙叫了几个下人把汤显中抬了下去。男子随后把门闩上。

  飞燕道:「尤大官人,深夜约见奴家,不知为了何事?」

  时迈之听飞燕唤那男子为「尤大官人」,忖道:「这位『尤大官人』莫非就是那位尤龙飞?」

  尤大官人道:「燕妹,你在春香楼也已待了十多年,尝尽各种辛酸悲苦,我想过了,我决定把你赎出来,不管用多少银子!燕妹,你高兴吗?」

  时迈之在柜中听了,心中倒是对尤大官人产生了些许好感。

  苏飞燕一听这话,忖道:「奇怪,尤大官人要把我救出火坑,我应该欣喜万分才是,但为何高兴不起来。难道是为了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对面墙上。眼里突然星光闪闪。

  尤大官人见飞燕沉默不语,便问道:「你为何不说话?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我尤龙飞是不会怪你的。」

  飞燕用香帕拭了拭眼角珠泪道:「奴家自进春香楼以来,每遇见色起意之徒,对奴家行非份之念之时,总有尤大官人在旁慷慨相挺,奴家至今才会保住清白之身。照理说奴家应该接受大官人这份心意才是,可是奴家自幼有一个心愿至今未了,大官人的好意奴家心领了。」

  尤龙飞眼神闪过一丝不快,问道:「是什么心愿?燕妹能否告知,或许我能帮你?」

  飞燕摇摇头:「这是奴家私事,不敢有劳大官人费心操烦。」

  尤龙飞不甘心,继续劝道:「说什么费心操烦,我俩相交十几年,我有什么心事都是倾囊以告,为何你就不能敞开心扉接纳我呢?」

  飞燕抬头看着尤龙飞道:「既然是倾囊以告,大官人为何有事瞒着奴家?」

  尤龙飞道:「我有什么事瞒着你?你说!」

  飞燕道:「现在外面传说大官人要娶我做二房,此话是真是假?」

  尤龙飞道:「那都是市井小民无聊之传言,飞燕何须在意?不过话说回来,燕妹,我对你可是钟情已久,相信你不会感觉不到吧?」

  时迈之不禁冷笑,忖道:「这尤龙飞要替小燕子赎身,不过是想娶她过门做小老婆而已。」先前对他产生的好感烟消云散。

  飞燕道:「飞燕不是石铸泥塑之人,怎不知大官人心意?只是小女子与大官人年龄差距过大,沦落风尘,尊卑悬殊,恐遭世人诽议。且小女子心愿未了,未敢承大官人厚爱,望乞见谅!」

  时迈之忖道:「不知小燕子口中一直所说的是何心愿?」

  尤龙飞道:「燕妹说哪里话来?只要你肯答应嫁与我,你说的那些都不是问题。本人虽说不上富甲天下,可在当地也算得上小有些地位名气,我要做的事,有哪个敢乱嚼舌头,胡言乱语?而且燕妹,如果你嫁给我,你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大房,原配退位做二房,她若不愿,我就休了她,一了百了,本人说得到做得到。燕妹,你看如何?」

  时迈之忖道:「此人对小燕子如此痴情,是真心如此,还是别有用心?」

  苏飞燕听尤龙飞越说越离谱,只得推脱道:「大官人请容奴家斟酌思量几日再议可否?现夜已三更,奴家已深感困倦,大官人身体要紧,请回去早些歇息吧!」

  尤龙飞素知此女性格刚烈无比,强逼于她,不仅于事无补,还会坏了大事。无奈,只得答应道:「那就请燕妹及早就寝,我就不再叨扰,告辞!」说毕,起身出门而去。

  时迈之见此刻房间里只剩飞燕一人,就想出去与她相认,但转念一想:「小燕子不幸沦落风尘,却守身如玉十几年,所受的屈辱与不堪何止万千,于情于理,我都该上前相认,可是那为我身陷囹圄的碧妹又该如何?」

  他双手抱头,只觉这纤纤情丝如一张蛛网把自己罩得严严实实,让人逃不开,躲不掉。

  思毕,刚想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他还是决定从长计议。

  如此这般等到苏飞燕已经娇鼾可闻,他才从柜子里缓缓走出,看着她娇美的面庞,依稀有着当年小燕子的童稚模样。

  十五年的别离,十五年的企盼,十五年的等待,如今小燕子竟平安地躺在自己面前。

  时迈之心里不禁再次感谢上苍之庇护,再次许下还恩之愿。心中默念:「小燕子,十五年了,当年没有好好照顾你,如今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一点点委屈。接下来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时迈之回到客栈后,寒毒再次发作,跟上次一样,于疼痛冰冷难忍之际,身边又是一阵香风袭来,迷境之中又出现了无穷无尽的麦田,波涛起伏的麦浪,麦田下嬉戏打闹的母亲和自己……。

  ※※※

  从此,时迈之以化名小石子儿留在了春香楼做了一名伙计,以调查无字天书的下落,以及更重要的是,保护小燕子的周全。好几次嫖客想占她的便宜,都被他以各种方法挡了下来。比如,在宴席上如果有客人对小燕子动手动脚,小石子儿就会故意把酒或菜洒在客人身上之类,然后再陪礼道歉,搞得客人连吃饭都没了胃口,只有悻悻而归。惹得小燕子和平儿姑娘抿嘴儿偷笑。久而久之,小燕子就把小石子儿与平儿一样当作心腹来看了。他也曾试探过几次小燕子,看来她的确不知道无字天书为何物。

  在春香楼的日子里,时迈之不仅和小燕子混得熟络,连跑堂的,做厨子的,甚至是店掌柜也是打成一片。

  有次小石子儿与店掌柜聊天,问到最近有什么奇怪的事儿没有,店掌柜姓王,尖嘴猴腮,但是人特别老实,就是爱赌一把,可是十赌九输。他看王掌柜可怜,每每庄家摇骰子时,他则运起「紫气神功」竖耳倾听,骰子落定之声清晰可闻,是「大」还是「小」,他一听便知。照此赌下去,王掌柜连赢十多局,百多两银子看得他眼花缭乱,身旁众多赌客哪知底细,都说他是财神爷护身。从此,王掌柜视小石子儿为神人,甚至对他顶礼膜拜,开口闭口都是「仙人」长,「仙人」短,搞得他只有摇头苦笑。

  如今小石子儿问他事情,他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他说道:「最近倒是没什么事,只不过二十多天前发生的一件事现在想起来,还是猜不透。」

  小石子儿暗自掐指一算,「二十多天前」,差不多不就是自己被人送到这里的时间吗?于是他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

  王掌柜手捋几缕稀须,抬头望着天空道:「那天夜已经很深了,我正要躺下准备就寝了,突听大门外一阵急促的打门声,我本来不想理他的,但是经不起他连续不断的拍打声,只好披衣起身去开门,门开后,只见一个身穿黑红劲衣打扮的蒙面汉子,背着一个青衫少年,那少年腰插一把长剑,仔细看时,那把剑金光闪闪,竟是把金剑。」

  时迈之心道:「那个腰插金剑的青衫少年,自然是我了。」脸上却不动声色。

  王掌柜继续说道:「还没等我开口,那汉子道:『住店!』虽然简洁异常,但其声音极其沙哑好似鸭子叫一般。我心里觉得好笑,就道:『大爷,这里是青楼,不是客栈……』我话还没说完,他就道:『少啰嗦!有个空房间就行!』没办法,我只有找了间空房,让他住了进去。」说到此,他又啜了一大口茶,清了清喉咙,接着道:「可是更奇怪的还在后头,就在一天后,也是深夜时分,又有人在打门,开门一看,见是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中年道姑,我心道这年头怪事还真多……」

  时迈之心道这道姑必是灵山派掌门洪虚子道长。由于此后之事都已亲身经历,便不再理会王掌柜的絮絮叨叨。

  到现在事情已经很明瞭了,无字天书很可能和那个鸭嗓汉子有重大关系。

  于是时迈之问道:「那个鸭嗓汉子此后再没出现吗?」

  王掌柜道:「由于当时他是蒙着面的,此后就算他来过,小的也无法识得。」

  时迈之一听觉得有道理,笑着问道:「尤大官人除了我家小姐之外,不知在这春香楼有无其他相好?」

  王掌柜尴尬一笑道:「这个……?」

  「放心王掌柜,我不会说出去的。」时迈之保证道。

  「他倒是在这里长期包了间客房,有没有相好我就不知道了。」王掌柜小声地说道。

  「那王掌柜应该知道是哪间客房,对吗?」时迈之继续追问道。

  「这个……?」王掌柜犹豫了一下道。

  「别这个那个了,一个大男人一点儿不够爽快!」时迈之拍了一下王掌柜的背,「大不了我再陪你去搞两把,」说着做了一个听骰子的动作,「你也知道最近我跟了我们家小姐,小姐待我们这么好,我们就应当知恩图报,保护小姐周全。那个尤大官人没事则已,要是有什么事害了我们家小姐,这个责任恐怕谁也担待不起吧?」说完,睥睨着王掌柜。

  王掌柜早就吓得面如土色,心里又权衡了一下利弊,觉得眼前的小石子儿还是不要得罪的好。于是就把尤龙飞包的房间说了出来。

  时迈之听完大叫一声:「好兄弟,走,我请你甩两把去!」两人自去不提。

  自从时迈之入春香楼以来,寒毒发作似乎越来越频繁,原来十八九个小时一次,现在大概十五六个小时就一次。时迈之想到自己时日无多,却还没有和小燕子相认,也不知碧妹如今过得如何,而无字天书至今更是不知下落。每每想到此时,只能借酒浇愁,殊不知已是愁上加愁了。

  时不我待,时迈之感到自己必须要加紧行动了。

  自从时迈之探得尤龙飞房间所在之后,每次都会留意进出尤龙飞房间门口的客人,甚至每个客人的嗓音。但是这些客人似乎都是尤龙飞生意场上的朋友,嗓音也无任何特别之处。

  直到这日夜间,时迈之在经过尤龙飞房间之时,无意中听到里面有人的说话声。心道:「今天来此房间的每个客人都在我监视之下,且都已走光了。何来又有说话之声。」

  想要竖耳倾听,无奈在这走廊之上耳目众多,硬要为之无疑自寻死路。所以时迈之决定由后走廊直接上楼顶再由外窗暗中查探。

  只见时迈之在后廊翻上栏杆,几个起落就到了楼顶之上,找到尤龙飞房间所在方向,一个倒挂金钩,屏住呼吸,舔破窗纸,望向内室。

  只见里面背向立着一人,身着黑红劲装,脚底一双黑蝠吐舌棉底靴,恭敬侍立,好似奴仆一般。

  又见对面坐着一人,黄丝缎面长衫闪闪发亮,一张圆脸似乎是稚气未脱,面色白净无须,却不是那尤龙飞是谁?

  时迈之运起「紫气神功」,竖耳倾听。

  尤龙飞啜了一口茶道:「于飞,魔教那边有什么消息?」

  只听那叫于飞的汉子行了一礼道:「禀大官人,魔教凤英堂又换了一位新堂主。」

  时迈之不听便罢,这一听不由大喜过望。原来,这个于飞一开口有如鸭子呱呱惨叫,竟如王掌柜所言的那晚背自己进春香楼的蒙面汉子。

  「哦?」尤龙飞似乎很感兴趣。

  「据说此女花容月貌,武功更是出神入化,在『凤鸾冲天』上连败一十八名骁勇女将,夺得堂主之位。」于飞继续说道。

  「『凤鸾冲天』?」尤龙飞问道。

  「所谓『凤鸾冲天』,乃魔教『凤英堂』一年一度堂主选拔大会,能者上,庸者下,所以近年来魔教女子高手层出不穷……」见尤大官人一摆手,立即住口。

  「哼!女子练武有何用处?整天象男人一样打打杀杀,哪里还有半点女人味道?这种女人有谁敢娶?娶来作母老虎吗?所以以后不要在我面前讲魔教女高手有多厉害,不想听!」尤龙飞翻着白眼道。

  「是!大官人!小的记住了!」于飞恭谨地答道。

  时迈之连连摇头,忖道:「看这尤大官人年纪尚轻,思想却腐朽至此,小燕子看不上此人实在是明智之举。」末了又忖:「看这汉子武功不低,却对一个不识武的生意人卑躬至此,实在叫人匪夷所思。」

  尤龙飞打了一个哈欠道:「还有事没有?没有我要就寝了。」

  于飞欠身道:「大官人最近可曾听说过一个叫时迈之的小子?」

  时迈之听于飞提起自己的名字,不由凝神倾听。

  「时迈之?就是那位在沙石堡比武夺魁的少年?怎么了?」尤龙飞一脸纳闷地问道。

  于飞突然伏到他耳边窃窃私语起来。

  时迈之一愣,本来「紫气神功」神力非常,其听力可涵盖方圆一里范围之内。无奈若是故意不让人听见,再神的神力也无济于事。此刻就是如此,于飞之言在时迈之听来就如声若蚊蚋一般,如何听得到?

  就在于飞似乎还没说完,却见尤龙飞「腾」地一声立了起来,问道:「此事当真?」于飞则点了点头。

  时迈之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尤龙飞道:「好吧!此事我会留意,你走吧!」

  于飞躬身一礼:「大官人保重!小的告辞!」说完,飞身跃出窗外。

  时迈之在他飞出之际,早已隐在了暗处。

  只见于飞如燕子掠水一般,片刻间人已在三丈开外。

  时迈之哪肯放过这等机会,见于飞向东南方向急奔,展开无上轻功「急风化羽」,这是他师父长松道长在长白山急风斗雨之中所悟出,使这轻功之人急如风,轻如羽,如此则快慢自如,掌控有度。实为无上之武学。

  ※※※

  时迈之见于飞在前不急不徐,似乎还未发现自己,眼见来到一片树林,寂寥无人之处,想到此行目的,捡起两粒小石子,运起「紫气神功」对准于飞「委中」、「承山」两穴,激射而出,对方顿感腰膝酸软,应声而倒。

  于飞倒地后大惑不解,一路上并未发现有人尾随,何以在此被人点倒,于是瞪着来人,问道:「你是何人?你可知我是谁?」

  「你是谁不重要,也不感兴趣,我问你,那天晚上,你背着一个金剑少年到了春香楼,少年怀中曾有一本武林秘笈,最后却不翼而飞,书呢?」时迈之平摊一只手掌道:「拿来!」

  于飞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吃惊不小,突然灵光一闪,问道:「你是时迈之?」

  时迈之也暗叹此人反应迅速,回道:「我是谁也不重要,我再问你一次,书呢?拿来!」

  于飞冷笑一声道:「那无字天书我要来何用?」

  时迈之也冷笑一声:「那你家主人又要来何用呢?」

  于飞这次是大惊失色,问道:「什么……你怎知道……我家主人……」说完已自知失言,连忙住口。

  时迈之「哼」了一声,道:「你在尤大官人的房间里咬了半天耳朵,究竟说了什么?为何他在你说完之后会一惊而起?」

  于飞面色惨白,口中却逞强道:「你在此乱七八遭地胡说些什么?我全都不知。」

  时迈之见此情形,知道要是不用上些手段,难以使他屈服。于是轻轻绕到他背后,趁其未注意,从靴底搓了一块湿泥下来,揉成葡萄果实大小的一团,抓住他的下巴一拉,逼其张口,随手将泥丸丢入于飞口中,再用内力逼其吞咽了下去。

  这一系列动作均在须臾之间完成,于飞还未有反应,已把泥丸咽于腹中。喉中只感觉一缕苦涩之感存于其间。

  时迈之道:「你刚才所吞乃是我派独门秘制毒药『百魂追魄丸』,乃是采于世上百种最毒之毒物秘炼配制而成。服毒之人如不在一个时辰之内服我派独门解药,以后将会每隔三个时辰发作一次,发作时犹如百虫狂噬其脏,先从其大肠小肠,到脾、胰,再到肝、胃,最后到心脏,如还未服解药,百虫将变成千虫万虫,由内而外,夺其魂,催其魄,其人尸骨无存,其魂其魄亦如烟丝一缕,随风而逝,无影无踪。」

  于飞听时迈之这一番惊心动魄的描述,虽时有所疑,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意志已近崩溃。于是,不仅把世上最不堪入耳的脏话骂了个通透,而且把时迈之之全宗全族甚至远到天边的祖先问候了个遍。

  时迈之听了,只是不住微笑。心道:「我不仅连生我的父母都不知道是谁,更别提什么全宗全族,甚至是远古的祖先了。」对于飞道:「于兄台,你有骂人的时间还不如想想怎么和我合作,命毕竟是自己的,连你自己都弃如敝帚,你要别人怎么帮你?」

  于飞仰天长叹道:「我的这条贱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如今还给大官人,有何不可?」

  时迈之见于飞迂腐至此,不禁大蹙眉头,待再要相劝,却听树林上空突然风声四起,几个人如大鹏展翅一般飘了下来,只见四人分站四角,将两人围在垓心。

  时迈之看那四人打扮千差万别,只见左上之人一袭黄色袈裟,头顶光滑锃亮,双耳各挂着一对玉环,不时交碰发出「叮叮」之声。手上握着一节三尺长鞭,长鞭本身倒是没什么奇怪,奇怪的是这节长鞭竟是全身雪白,透着无比诡异。脸上坠肉竟有几寸之厚,笑容灿烂,竟似庙里供奉的弥勒佛一般。

  其他几人看起来也是大同小异,右上一人一身书生打扮,尖嘴猴腮,山羊胡须,手上却是一杆月牙斧钺禅扙。书生一身白衣,禅扙却是全身漆黑。

  左下之人一身道袍,却满身打着各色补丁,原本青色变成了花色,好似一只花蝴蝶一般。足下一双白底芒鞋,头上一顶白色道冠,却破烂肮脏无比。生得却面如满月,眼睛却虚旺无神,手中一把金背大斫刀,刀刃闪闪发亮,耀人眼目。

  只见最后一中年美妇一身火红百褶裙,一张俏脸却是毫无血色,冷艳至极。一双美目流连顾盼之间,百媚丛生。本是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手中兵器却是骇人至极,一双斗大镔铁西瓜锤。

  这四人是一个比一个透着古怪,透着诡异。

  时迈之忖道:「这四人真是无一不奇,无一不怪。记得师父说过江湖上最奇特之四人莫过于青城四奇了,这四人莫非是他们?」

  于是向四人朗声说道:「四位前辈可是青城四奇吗?」

  四人面面相觑,虽然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叹这少年见多识广。

  还是那中年美妇率先开口道:「小子所见不错,我等正是『青城四奇』。」

  时迈之道:「久闻『青城四秀』之『笑面胜佛』白玉常、『寒窗苦人儿』孔孟德、『花蝴蝶』花无道、『火凤凰』凤飞英长年隐居青城山一带,一向淡泊名利,与世无争。不知是什么风把各位前辈吹到此处来了?」

  凤飞英还是一张冷艳的表情,冷冷地道:「小子油嘴滑舌,我们要去什么地方,难道还要跟你商量吗?」

  没想到一上来便碰了个软钉子,看来这「青城四奇」不枉此名。

  这时只听「寒窗苦人儿」孔孟德道:「凤妹稍安勿燥!不知少侠高姓大名?又来此处何干?」

  时迈之忖道:「是我先问的你们,怎么又反问起我来了?」但是碍于对方是武林前辈,只得答道:「在下小石子儿,先前与这位兄台有些过节需要解决,却见四位前辈不期而至,实在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笑面胜佛」白玉堂这时忽然说道:「不知时少侠与这位兄弟有什么过节,可需要我等相助一二?」

  四人还未发话,却听于飞高声叫道:「他要杀我,众位大侠救命!」

  这时「花蝴蝶」花无道问道:「阁下是魔教人士?」

  于飞一点头道:「在下乃『石机老人』座下弟子『草上飞鱼』于飞。」

  花无道道:「近年来魔教声势大盛,颇有取代七大派之势。我四人向往神教已久,不知于兄弟能否代为引见。」

  于飞大喜,道:「小弟荣幸之至,不过你们先得把这小子宰了,以其项上人头作为引见大礼,到时堂主大喜必定待四位如上宾,何愁入教之事不成呢?」

  时迈之暗叫不好,之前未从于飞口中探出无字天书确切下落,亦未知其与尤龙飞之间有何密谋,如今若再有这四个怪物横插一脚,事情将更为棘手。

  忖毕,时迈之朗声道:「四位前辈可是为那『怜花宝鉴』而来?」

  那「青城四奇」听罢,不由脸上变色。原来,这四人闻得旷古奇书『怜花宝鉴』重出江湖,不由得心痒难耐,四人一商量,决定出山探访其下落,又闻魔教势大,不如投靠之,必会事半功倍。只是苦于无引荐之人,如今巧遇于飞落难,正好可以加以利用之。却听时迈之一语道破此行目的,深感此少年必不简单。

  时迈之见四人俱沉默不语,料知自己一言中的。于是又道:「武林同道本为一家,武林秘笈更应为有德者居之,那『怜花宝鉴』本是一江湖少年在比武大会上辛苦夺得,却被一江湖宵小趁少年昏迷之际掠去,至今下落不明。」说完,眼睛直视「草上飞鱼」于飞。

  「青城四奇」眼见时迈之视线所指,正是倒在地上的于飞,四人眼光也都移向「草上飞鱼」。

  于飞大惊,本指望四奇看在未来同门之谊,能够江湖救急,谁想到时迈之一句话竟使四奇有所心动。于是大声喊道:「那小子胡说八道,信口雌黃,四位兄台,看在未来同门之谊,你们一定要帮我,千万不要被那小子骗了!」

  「青城四奇」打算入魔教本来就是权宜之计,而意在「忴花宝鉴」。再者魔教高手如云,怎会看重所谓「名门正派」出身的叛将。

  四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了一阵。片刻之后,「笑面胜佛」白玉堂走到于飞身前,笑着道:「我等四人商议了一下,兄弟,只要你肯告诉我们秘笈的下落,这小子就是跑到天边,我们『青城四奇』也得把他给逮回来,交给你发落。」

  于飞一征,心道:「我若是将大官人给供了出来,岂非是个忘恩负义之人,寡辛薄幸之徒,那跟禽兽有何分别?」忖毕,斜视白玉堂,道:「秘笈之事,在下实有难言之隐,还望四位多多包涵。」

  白玉堂哈哈大笑,道:「好汉子!没想到魔教也有象你这等义气为先的人,不过就是少了一种大义灭亲之气。再把话说回来,好人不长命,恶人活千年,你为了那人无故丧了性命,值得吗?」白玉堂说话时,左掌一直悬在于飞头上一尺左右,只要他再说个不字,左掌立时就会毙于飞于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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