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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站在西州漫天的风沙里,东方待月依旧能清晰想起七岁那年,她从青峰山道观被接回江城,在自家的归家宴上,撞进的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是暮春的午后,阳光把东方家院里的海棠花晒得暖洋洋的,风一吹,粉白的花瓣就簌簌往下掉。东方待月被娘亲牵着手,穿的是一身新做的水绿夹袄,料子软和,绣着细碎的缠枝莲,手里还攥着老道士塞给她的平安符。
她出生时,有位云游老道路过家门口,摸着胡子说她是老君座前一卷烛花转世,七岁前必得寄养在清净道观里,沾些山野灵气,不然身子骨熬不过去。十四岁前也得仔细照拂,不能累着,不能气着,不然还得落病根。
今日是她七岁生辰,也是她被接下山的日子,爹娘特意摆了宴,请来宁家的人——两家长辈交好,早在她出生时,就和宁家的小公子定下了婚约。
在此之前,江城的人都晓得宁家有个混世魔王。宁旭才七岁,爬墙上树是家常便饭,掏鸟窝摸鱼样样精通,领着一群半大的小子在街上横冲直撞,哪家的猫没被他揪过尾巴,哪家的狗没被他用石子砸过,数都数不清。宁夫人愁得整日叹气,偏生这小子有张能说会道的嘴,闯了祸总能哄得人转怒为喜。
宁旭是跟着爹娘过来的,额角还贴着块膏药——早上刚跟隔壁的小子抢蛐蛐罐,被挠了道口子。他本是不耐烦跟着大人赴宴的,只想着趁乱溜出去,可脚步刚迈过东方家的院门,就瞧见了那个站在花树下的小姑娘。
她比他矮小半个头,皮肤是常年不见日晒的瓷白色,眉眼清润,像浸在水里的月亮。风一吹,夹袄的衣角轻轻晃,露出纤细的手腕,腕上系着根红绳。她身子看着弱,眼神却亮堂堂的,瞧见他望过来,没像别的小姑娘那样躲躲闪闪,反而大大方方地眨了眨眼。
宁夫人赶紧拉过儿子,笑着对东方夫人道:“这就是待月吧,瞧着真是个灵透的孩子。旭儿,快喊待月妹妹。”
顿了顿,她又摸着宁旭的头,对两个孩子道:“说起来,待月还是你打娘胎里就定下的未婚妻呢。”
这话一出,宁旭眼睛唰地就亮了,亮得像盛了满天的星子。他挣开娘的手,几步冲过去,全然不顾自个儿额角的伤,也不顾旁边大人们的目光,一把攥住了东方待月的手腕。他的手心热乎乎的,带着像小火炉一样的温度,力道却轻得很,生怕捏疼了她似的。
“你就是我的未婚妻?”他问,声音又脆又亮。
东方待月没缩手,脸有些微微红,只是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清脆脆:“嗯。我叫东方待月。”
宁旭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转头冲院里其他来的同龄孩子们扬声喊,那声音响亮得能传到街尾:“都听见没!这是我宁小爷未来的夫人!以后谁也不准欺负她!”
宁老爷子正摇着扇子喝茶,闻言一口茶喷了出来,笑得直拍大腿。东方夫人也捂着嘴笑,眉眼弯弯的,满眼都是欢喜。
自那以后,江城的人发现,宁家的小霸王变了。
他不再领着人在街上横冲直撞,也不再揪猫尾巴砸狗了。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宁家的下人就能瞧见自家小公子揣着刚买的桂花糕,一溜烟地往东方家跑。
东方待月身子弱,晨起总要喝一碗苦苦的药。宁旭就守在她的窗边,等她喝完药,赶紧把油纸包着的桂花糕递过去,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啃,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待月,甜不甜?”他扒着窗沿问。东方待月腮帮子鼓鼓的,点头:“甜。”
“比西街李记的甜吗?”他追问,语气里带着点较劲的认真。
“差不多。”她诚实地答,又掰了一小块递给他,“你也吃。”
宁旭却摇头,梗着脖子:“我是男子汉,不吃这种甜腻腻的玩意儿。”
喊了几日待月,他觉得不够亲,某日灵光一闪,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窃喜:“我以后喊你小月亮好不好?你长得像月亮一样好看。”
东方待月啃着桂花糕,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腮帮子依旧鼓鼓的:“好啊。”
打那以后,宁旭就天天小月亮小月亮地喊,喊得理直气壮,喊得全江城的人都晓得,东方家的小姑娘,是宁旭心尖上的小月亮。
他见她总闷在屋里,便想着法子逗她开心。折了院里的柳条编小环,插上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笨手笨脚地往她头上戴。
“这样好看,像庙里的小仙女。”
东方待月伸手摸了摸,花瓣蹭在指尖,软软的。她看着他鼻尖沾着的草屑,忍不住伸手替他拂去:“你鼻子上怎么还沾了这么多泥。”
宁旭的脸唰地红了,耳根子都透着粉色,却硬是杵在原地没动,任由她的指尖擦过鼻尖。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着,像江南的流水,清清淡淡,却带着一股子甜。两家都是武林世家,长辈们看着两个孩子这般亲近,心里都门儿清,只等着他们再长大些,就把婚事定下来。
宁旭长到十四岁时,已经出落得眉目清朗,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他跟着宁老爷子学武,一招一式都练得有模有样,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爬树掏鸟窝的混世魔王。只是骨子里的那股执拗,半点没改。
变故是在那年夏天来的。蝉鸣聒噪得厉害,连空气都带着股燥热的劲儿。西州邪教作乱,残害武林同道,搅得整个江湖不得安宁。武林盟主广发英雄帖,召集各大门派前往讨伐,宁家作为有名的武林世家,自然要扛起担子。
宁旭听说了这事,眼睛都亮了。他连夜跑到宁老爷子的书房,攥着拳头,脖子梗得笔直,声音里满是少年人的热血沸腾:“爷爷,我要去西州。”
宁老爷子放下手里的兵书,抬眼看他:“你可知此行凶险?”
“知道。”宁旭点头,眼神却亮得惊人,“可邪教妖人残害同道,滥杀无辜,我宁家的子孙,岂能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又补了句,声音低了些,却带着无比的认真:“我也要闯出些名声来。我要让江湖上的人都知道,我宁旭不是只会闯祸的毛头小子,我能护着江南的百姓,也能护着我的小月亮。我要变得足够优秀,风风光光地回来娶她。”
宁老爷子看着他眼里的光,沉默了半晌,终是点了头,只反复叮嘱他凡事小心,不可莽撞。
出征前一夜,宁旭偷偷翻进东方家的院墙,手里攥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哨。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他把铜哨塞到东方待月手里,指尖有些凉,语气却带着一如既往的笃定:“小月亮,等我回来,带你去西州看大漠孤烟,比咱们江南的柳絮好看一百倍。”
那时东方待月正咳着,咳得小脸通红,伸手捶了他一下,声音带着点哑:“宁旭,你要是敢把我一个人丢下,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他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头皮发麻。
“哪能呢,”他说,“我还等着娶你呢。”
这话落进春风里,和着院里的海棠香,甜了好一阵子。
他走的那天,东方待月没能去送。她又犯了疾,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只听见院外传来他清亮的喊声,一声比一声远:“小月亮,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娶你——”
这一等,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宁旭的信没断过。
几乎是三天一封,厚厚实实的一沓,堆在东方待月的梳妆台上,比她的胭脂匣子还高。
信里全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写西州的风沙有多烈,吹得人睁不开眼,他第一天就被呛得咳了半宿;写扎营旁的胡杨树,叶子黄得像金子,他折了枝,压在信里寄回来,可惜到了江南,早就蔫了;写他新认识的武林同道,是个糙汉子,吃饭能扒三大碗,却怕黑,夜里总缠着他讲故事;写他第一次和邪教妖人交手,手都在抖,回来吐了好久,却还是梗着脖子跟同行的弟子说“我没怕”。
末了,总不忘加一句。
“小月亮,今日天气很好,想起你去年这个时候,在院里追着蝴蝶跑,跑得脸红扑扑的。”
“小月亮,这边的果子酸得很,你肯定不爱吃,等我回去,带你去摘东山的枇杷。”
“小月亮,你要好好吃饭,多吃点肉,当然了菜也不可以少吃,等我回来,你可得长点肉。”
东方待月的身子,是这两年才好起来的。先前那几年,她几乎是药罐子泡大的,门都少出。
但是宁旭的这些信,带着她看了西州的沙,漠北的月,看了江湖人的快意恩仇,看了武林中人的铁血丹心。她捧着那些信,一遍一遍地看,指尖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是个雪天。
江南罕见的大雪,鹅毛似的,飘了整整一夜,压塌了宁家后院的竹篱。
前来报信的宁家弟子跪在东方家的厅堂里,声音发颤,头埋得低低的,脊背绷得笔直:“少主他……为了掩护同门撤退,引着邪教妖人进了断魂谷,谷口崩塌,尸骨无存。”
东方待月当时正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炭火烧得旺旺的,暖阁里氤氲着姜的辛辣气,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像坠进了冰窖里。
听见这话,她手一抖,滚烫的姜汤泼在手背上,溅起一片红。
钻心的疼。
可她没哭,也没闹,只是定定地看着窗外的雪,看了很久很久。雪片子打着旋儿往下落,把天地间染成一片白,白得晃眼,白得凄凉。
东方夫人红着眼眶过来,想替她擦手,被她躲开了。她的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珠,却浑然不觉。
“娘,”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他没死。”
“待月……”东方夫人的声音哽咽了,伸手想去抱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宁旭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她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树上,那树海棠早就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雪,“他那么惜命,那么想回来娶我,怎么可能会死。”
没人能劝动她。
任谁来说,断魂谷崩塌,底下是万丈深渊,连块骨头都捡不回来,怎么可能还活着。
可东方待月不信。
她夜里偷偷爬起来,点了一盏烛火,翻出宁旭寄回来的所有信。一封一封地摊在桌上,就着跳跃的烛火,又看了一遍。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惦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
看到最后一封,是半个月前寄来的。信纸上沾着淡淡的墨香,还带着点风沙的气息。他说,他已经快把邪教妖人逼到绝境了,等打完这一仗,他就回来。
末了,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小人穿着水绿夹袄,站在海棠树下。旁边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却格外认真:小月亮,等我。
东方待月盯着那个小人,盯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她苍白的脸,映着她通红的眼。
几日后,东方家的下人发现,小姐的闺房空了。
梳妆台上留了一张字条,字迹清隽,是东方待月的手笔:爹娘勿念,女儿去去就回。
她带走的东西不多。几件薄衫,都是宁旭先前给她买的,料子是最好的云锦,绣着海棠花;一把防身的软剑,是她爹早年给她的,剑身轻薄,吹毛可断;还有那枚铜哨,那一沓厚厚的信。
她要沿着宁旭的足迹,走一遍他走过的江湖。
她倒要看看,是怎样的风沙,能藏住她的宁旭。
江南的雪渐渐停了,太阳慢吞吞地爬上来,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屋檐上的雪融化了,滴答滴答地往下落,像谁在低声啜泣。
东方待月背着行囊,站在城门口。
城门外来来往往的江湖人,背着剑,挎着刀,高声谈笑着,意气风发,他们的马蹄踏过积雪,溅起一片片雪沫。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丝凛冽的气息。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走进这江湖。
也是第一次,离宁旭那样近,又那样远。
她不知道,前路等着她的,是刀光剑影,是人情冷暖,是宁旭留在江湖里的,数不清的痕迹。
她只知道,她得去。
为了宁旭,也为了她自己。
她抬起脚,一步,一步,踏出了城门。
风迎面吹来,卷起她的发梢,吹得她眼睛里面忍不住泛起了水花。
像是宁旭,在她耳边,又说了一遍。
小月亮,等我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