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血月笼罩在静谧的贝尔斯湖上空,深黑的湖水上只有一叶小舟闪烁着微光。
“我这是在哪?”
他从舱底缓缓地抬起头,只觉得后颈一阵火燎燎的疼,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的砸了一下。
他试着挣扎起身,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人用绳子粗暴的捆着。急忙打量了一下四周,隐约看到船头有一点光亮,连忙试着用脚尖一点点的挪到船舱外,却正好看到一个人对着他。
他的全身笼罩在一件黑色的斗篷下面,凭借微弱的月光,隐约能看见隐藏在兜帽下的银灰色面具,泛着冷凌的金属光泽。
神秘人从船头缓缓的走了下来,沉重的脚步声每一下都打在他的心里。
当对方停在他身边时,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安静下来。
他连忙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期待他也许并未发现,尽管自己也知道,这并不现实。
“呵,没想到这么快就醒了,我以为你会一直睡到死,这样就不会感受到痛苦了。”
他一动也不敢动,恐惧让他的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神秘人干笑了几声——用一种像是手在玻璃上划过的刺耳声音笑着。
他双眼依旧紧闭,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捏住肩膀翻了过来,一双强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衣服,把他从甲板上提了起来。
这时,他再也装不下去了,连忙睁眼,向后看去。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这双骨节粗大的手用力丢了出去。
仓促之中,他只来得及看清,那人的手背上纹着一个黑色的图案。
两条毒蛇缠绕在一把剑上,像是某个古老家族的族徽。
在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他重重的砸进水中,溅起数尺高的浪花,冰冷的河水在一瞬间包裹住他的全身,带来彻骨的寒意。
他绷紧身子挣扎着,试着浮出水面,但四周的水流像活过来了一样,变成一双双溺水者的手将他的身体向下拉去。
当河水浸没过头顶时,他已经彻底绝望了,尽管他想不到究竟是谁想治一个教会的孤儿于死地。
四周的黑暗浓烈到不真实,像是有无数挥舞利爪的怪物隐藏在阴影下,想要将他撕成碎片。
长时间的窒息让他大脑缺氧,意识也逐渐模糊。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体也极度疲惫。
恍然间,他仿佛在四周漆黑的水底看到一丝光亮,像母亲温暖的手一样抚摸着他的身体。
他好像又恢复了几分力气,连忙睁眼再看。
一座仿佛只存在于幻梦境中的日落之城,猛的出现在他的眼前,玛瑙石做墙壁,高耸的塔楼,辉煌的壁画……
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像肥皂泡般虚幻不真实。
“看来今天圣德约特迎来了一位新的客人。”
这是什么声音,他心中想着并努力将头抬起,他好像看清了说话者的相貌。
但当他想要回忆时,突然剧烈的痛楚在他的大脑扩散,像一个人用烧红的铁锥刺了进去,不断搅拌,并带出了什么。
他开始痛苦的抽搐眼前不断浮现起一些奇怪的画面。
银色的面具,黑色斗篷……
“啊……”他开始忍不住哀嚎,
双蛇之剑,日落之城,契约者……
“啊……”他抱住脑袋拼命地叫唤。
契约,契约,印记……
“查尔斯!查尔斯!查尔斯!”
“查尔斯!”
一道着急且急促的声音突然传到他的耳边,将他从沉重幽暗深沉的水底拉了回来。
他猛地睁开双眼,直到看到熟悉的天花板才安心下来,随后用手撑着床板,倚着枕头,慢慢地将身体挺起来坐直。
尽管现在正处严冬时分,呼啸的北风不断拍打着紧锁的百叶窗,发出哗——哗——的声音。
但穿在他身上的睡衣却已经被汗水浸湿,蓬松的头发现在也紧贴前额,嘴里不断喘着粗气,就好像他刚才一直在奔跑似的。
“亲爱的,你脸色看上去很差,是做噩梦了吗?”
站在他床边的是舅舅家的女仆海曼斯·新西亚。
查尔斯努力向她挤出一个泛白的微笑,安慰着说道。
“没事,您继续去忙您的吧,海曼斯太太”
查尔斯不想让她太过担心,但很显然这番话并没有起太大的作用。
“哦,可怜的孩子,愿莱因神保佑你。好了,我该下去了,是劳雷尔夫人让我上来叫你,已经到饭点了,你也赶紧下去吃饭吧,不然格雷夫斯先生要骂的。”
她深蓝色的眼睛里透露着关心,一边说着一边将叠好的衣服放在床头。
查尔斯一直看着她走出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再也强撑不下去了,整个人瘫在床上。
他的身体很虚弱,最近这几天他一直梦到当时的场景,这样想着,那几个画面又开始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暗示自己。
过了一会儿,查尔斯觉得自己好了点,开始穿上衣服,房间的温度并不算特别冷。但现在已经过了六点,暖气已经停供。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决定把皮袄披上,他的房间看起来有些陈旧,但很干净,没有太多的生活痕迹,也就最近几天他才搬过来的。
如往常一样,查尔斯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铜壶里的热水为自己冲一杯茶。这是他在教会学校里经常喝的,用来保持头脑清醒。
尽管这里的其他人不那么喜欢,毕竟黑石之城是以美酒和工匠出名的。
右侧墙壁上用木板钉成了一个悬挂的壁橱,上面放着用铁盒装着的茶叶,盒子的旁边摆着一副相框,擦的很亮,里面是一张年轻女人的画像。
在五官上,她和查尔斯有几分相似,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性形象。
画像中她双手放在腹部,穿着一条浅绿色的长裙,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一头金色的卷发搭在右肩,将她蔚蓝色的眼睛衬托的格外动人。
查尔斯走到壁橱旁,他用手去拿茶盒的时候,眼睛下意识的看向旁边的画像,但很快又躲开来。快速的抓了把茶叶后,匆匆的将盒子放回去。
茶泡好后,他清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弥漫,让他烦躁的心情也逐渐安静下来,看了一眼窗外,时间也差不多了。
查尔斯站起来将衣服拉平整,在桌子上随手拿了双白色手套,推开了房门。
走廊的采光很差,只有一个很窄的窗户透着点光,两边还需要点着烛火。
地上铺着老的有些掉毛的地毯,也就上面已经模糊的图案还在诉说着昔日的繁荣。
查尔斯快步的穿过走廊,沿着木质的旋转楼梯下楼,然后穿过客厅,走到一楼的配膳室。
早上的铃声已经打过了,在霍尔曼府准时用餐是必须严格执行的。尽管查尔斯还有些不太适应,但现在他都必须走进去。
餐厅装饰的很朴素,四周的墙壁贴着淡黄色的墙纸,只有放在餐厅中央的长木桌,用的是上好的桃心木,上面铺着一条深红色的绸布。
坐在上位的是格雷夫斯先生,他身材魁梧,胸膛宽阔,头发短而密,半张脸都藏在浓密的胡须下面,像是一头强壮的雄狮。
原本他正埋头对付眼前盘子里的肉排,听到查尔斯的脚步声,他敏锐的抬起头,用如炬的目光看着来者,上下打量一番,视线最终落在了他的手套上。
查尔斯不敢直视,默默的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就在他动手拿起叉子时,一个粗鲁的声音传过来。
“如果没人要求你必须带上那个该死的手套的话,就把它摘下来。”
查尔斯的手一顿,犹豫片刻,他还是没有决定遵从格雷夫斯先生的话,尽管查尔斯知道这会惹恼他,但他还有一个更大的秘密,需要它的掩藏。
如果让格雷夫斯先生看到他手背上的图案,那么……
想到这,他不禁打了个冷战,恐怕只会有更不妙的事情发生。
他假装没听到继续用刀切着面包,周围其他人都把刀放下来了,看向这里。
格雷夫斯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更加低沉且严厉的声音说道。
“你没听清吗?我让你把它摘下!”
作为霍夫曼家族的主人,他不允许任何人在这里挑战他的权威。
放在平时查尔斯可能会屈服他的威严,但连续几天的噩梦折磨的他神经极度脆弱,他几乎不加思索的回答:
“不!”
尽管当他开口的瞬间就已经后悔,但现在如果再向格雷夫斯先生低头也是不大可能的。
身后海纳斯太太嘴巴张成了可怕的弧度,显然她没有想到查尔斯会这么大胆,格雷夫斯先生的嘴唇已经发白了,可以看出他正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怒火。
餐厅的气氛,诡异的宁静。幸好坐在查尔斯前面的苏格拉姆夫人打破了僵局,没让事态进一步滑落。
“好了,孩子不愿意就算了”
她把手搭在格雷夫斯先生的手背,用一种柔和的声音说着。
要知道女人的安抚对男人总是很起效的,尤其是一个漂亮的女人。
苏格拉姆夫人长着一张非常典型的亚托斯特人的相貌,高鼻梁,蓝眼睛,饱满的天庭和瘦削的下颌。
在她的安慰下,格雷夫斯的喘气声逐渐平息下来,他用一种极为冷漠的眼神看向查尔斯。
“我告诉过你,霍夫曼府的规矩,为什么不快点下来。”
“嗯,先生我想这我可以解释。”
站在查尔斯后面的海麦斯太太突然插嘴道。
“查尔斯少爷,今天身体不舒服,要知道之前才出过那档子事,晚上总睡不好,是我让他晚点下来的。”
格雷夫斯先生扫了海曼斯太太一眼,不可察觉的点了点头,用桌子上的手帕擦了擦嘴。
跟苏格拉姆夫人打过招呼后,离开了餐厅,再没有看查尔斯一眼。
查尔斯倒也乐得如此,向苏格拉姆夫人微笑表示刚才的感谢,后者也同样以微笑回应。
“好了,快尝尝今天的早餐吧,不然要凉了。你不用在意格雷夫斯先生的话,他和我一样都是爱你的,只是他不擅长表达。”
苏格拉姆夫人继续用她那种温和的声音说到,并亲吻了查尔斯的额头。
幸好霍夫曼府里不全都像格雷夫斯先生那样的人,查尔斯心里这样想着并开始吃自己的早餐——一些嚼起来沙沙的面包。
医生建议他这几天最好不要沾太多的荤腥,这种面包是从某种树的块茎中筛出来的面粉做的,吃起来还有一些苦涩,但没有木屑和怪味。相较于外城人吃的黑面包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
查尔斯快速吃完早餐,像苏格拉姆夫人和海曼斯太太告别,然后推开霍夫曼府邸的大门向外走去。
相较于早餐上的闹剧,他今天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