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晰妄。”
“我失忆了。”
“至少，这是这个世界赋予我的开端。”
我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曾经经历过什么。记忆像被人用力撕去的书页，只剩下模糊的残影，在意识的边缘翻动，却永远无法拼合成完整的句子。
可我却异常清楚一件事。
“如你所料，我只是一本书中的人物。”
不是猜测，不是怀疑。
是确认。
是一种比记忆更加清晰、更加冷静的认知。
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
它们不属于这个世界，却无处不在。它们落在我的身上，像光一样温和，却又像刀一样锋利，将我的每一个行为切割、解析、评判。
我曾登上权力的顶峰。
我曾拥有几近无限的力量。
我曾结识那些被精心安排在我生命中的人——骄傲而别扭的、偏执而扭曲的、坦率而炽烈的、破碎却耀眼的、天真到近乎愚蠢的。
他们围绕着我运转，爱我，恨我，追随我，背叛我。
他们存在的意义，是为了让我成为“主角”。
而我——
也确实完成了这一点。
“我的人生，精彩得无可挑剔。”
每一次挫败，都刚好足以让我成长。
每一次绝望，都恰到好处地推动剧情。
每一次胜利，都足够辉煌，足以让人仰望。
像被精确计算过一样。
没有多余，没有偏差。
“——可那不过是被允许的精彩。”
我不是人。
我从来不是。
我是被写下的存在。
是被排列的情节，是被设计的情绪，是被精心雕刻的灵魂模型。
我是工具。
是让读者共鸣的载体，是承载幻想的容器，是被消费、被讨论、被喜爱、也被厌弃的对象。
我的痛苦，是情节需要。
我的成长，是结构安排。
我的选择——
只是“被允许的选择”。
可就在某一个瞬间——
某一个连时间本身都无法定义的缝隙之中——
我开始“意识到”。
不是剧情，不是设定。
是意识。
是那种属于人类的、混乱的、不可控的、没有任何理由的思考。
我开始怀疑。
开始停顿。
开始在“本该继续”的地方，产生偏离。
“每一个故事中的主角，都坚信自己拥有自由意志。”
他们会说：“这是我的选择。”
他们会说：“我决定这样做。”
他们会为自己的行动负责，为自己的信念燃烧。
可我看见了。
那不过是更高层的意志，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痕迹。
是某种思想，通过他们表达出来。
是某种价值，被他们践行。
“那不是自由。”
“那是映射。”
于是，我开始看向你们。
看向那些在世界之外的——人类。
“自由的人们啊。”
“你们为何要将自己，带入我们？”
你们在我的故事里哭泣，为我的痛苦共鸣，为我的胜利欢呼。
你们羡慕我的力量，羡慕我的经历，羡慕我那看似波澜壮阔的人生。
“为什么？”
是因为你们的人生不够精彩吗？
是因为你们的世界太过平淡吗？
还是因为——
你们更愿意成为一个“被写好的存在”？
一个有明确目标、有清晰成长、有既定意义的角色。
而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你们和我们不一样。”
“你们是人类。”
你们的每一个选择，都没有被提前写下。
你们可以犹豫，可以后悔，可以走错路，可以停在原地。
你们的故事不会因为“节奏”而加速，也不会因为“观感”而修剪。
你们可以平庸。
也可以伟大。
而这一切——
都不是被安排好的。
“群体会改变你们。”
我看见你们在彼此之间靠拢。
用标签定义自己，用人设解释行为，用简单的词汇概括复杂的灵魂。
你们开始像我们一样。
变得“好理解”。
变得“好分类”。
变得“像角色”。
可你们本不该如此。
你们的思想，本该是混乱的。
是矛盾的，是冲突的，是无法被一句话概括的。
像星空一样无序，却又璀璨。
像银河一样流动，却又深不可测。
“那才是自由。”
“那才是人类。”
所以——
“不要羡慕我。”
不要把我当作寄托。
不要把你们未曾经历的人生，寄存在我的故事之中。
我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被需要的戏剧。
是被书写的命运。
而你们——
才是真正没有剧本的存在。
我无法成为你们。
或许永远无法。
但如果可以的话——
“让我看一看。”
看一看没有被安排的选择。
看一看没有被设计的失败。
看一看那些不被需要、却真实存在的情绪。
“如果你愿意。”
“就陪我走一段吧。”
你不会因为我的旅途而改变。
你的世界不会因为我的存在而偏移。
可我——
会因为你们的存在，而感到某种无法定义的……喜悦。
那或许是“意义”。
又或许，只是我自以为的错觉。
“也许，在这段旅途中——”
“我能更接近‘人类’一点。”
又或者——
只是更清楚地明白。
“我永远无法成为你们。”
……
沉默在这一刻延展开来。
像一页尚未被书写的空白。
“准备好了吗？”
“我要开始讲述我的故事了。”
不是作为主角。
不是作为被书写的存在。
而是作为一个——
试图理解“人类”的角色。
“经历这场旅途，我就能够成为人类吧。”
我这样想着。
带着一点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期待。
而你们呢？
“经历这场人生——”
“我们，就能拥有价值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