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是R市天气最冷的时候。
宁冬辰磨蹭着从一家面馆出来，把羽绒服兜帽罩在头上，双手插兜，像个无业游民一样，开始在街上闲逛。
不对，他不是像个无业游民，而是他现在真的就是个无业游民，一边晃着步子走，一边漫不经心的左顾右盼。
前面路边，阻隔人行道和自行车道的栏杆上，坐着两个看手机的少年。
宁冬辰瞥了一眼，很鄙夷的想到：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栏杆是干什么用的不知道吗？那能坐人吗？
好吧，他前些年好像也经常和同学一起坐栏杆上吹牛。
不过，那时的自己比这俩机灵多了，会时刻观察周围，生怕被警察蜀黍逮个正着。
那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了。
一边琢磨着一些有的没的，一边晃悠着走过。
忽然，一个少年的声音传入耳中：“联盟的职业发展也太不平衡了。现在的职业选手，除了唐昊，连个像样的流氓都没有。”
另一个声音回应：“何止像样的流氓，除了唐昊，职业选手中就没有流氓职业了好不！”
宁冬辰的脚步立即顿住，“流氓职业”四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吸引着他，硬是让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两个少年身后，探头从两人中间的空档，看向其中一人拿着的手机。
果然，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宁冬辰曾经无比热爱的荣耀，一个风靡世界的电子游戏。
身后有人如此近距离的站着，两个少年当然有所感觉。
两人一齐回头，用诧异的眼神看着身后的高个子青年，三个人六只眼睛灼灼相对。
宁冬辰一点没觉得尴尬，用手指了指正在激烈对战的手机屏幕，咧着嘴笑问：“你们这是看的哪场比赛？”
一个少年很诧异的反问：“哥，你这年龄，也能玩荣耀吗？”
宁冬辰的脸顿时有些发黑，这孩子也太不会说话了。
什么叫他这年龄？他的年龄怎么了？二十岁出头、风华正茂的大好年纪，怎么就不能玩荣耀了？
他回想一下，若无其事的说道：“嗯，大概六七年前吧，我玩过荣耀。”
“哦，就说嘛。”少年一副恍然表情，这才回答宁冬辰的问题，“这是第十赛季，霸图的冷暗雷和呼啸战队唐三打的一场比赛。冷暗雷满血，险胜半血的唐三打。”
另一个少年很遗憾的补充：“林敬言的状态下滑严重，打完第十赛季就退役了。现在的荣耀联盟，已经看不到这样精彩的流氓对局了。”
宁冬辰的视线再次聚焦少年手中的手机屏幕，这俩孩子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眼神儿怎么这么差？
他问道：“这上面，林敬言的状态很好啊，甚至比他第四赛季的状态还要好一些，他为什么要退役？”
两个少年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奇怪道：“你哪里看见林敬言的状态好了？
“唐昊当时是半血，林敬言凭借老辣的经验，才险胜唐昊。
“当时的电子竞技报也说过，林敬言的状态，已经支撑不了他继续在职业赛场打下去。”
宁冬辰眨了眨眼，意识到他和两个少年似乎说的不是同一件事，或者同一件事的两个人物有了偏差。
“你们说的林敬言，他使用的角色不是唐三打吗？”宁冬辰问道。
两个少年恍然：“就说嘛，原来你以为唐三打还是林敬言操作的？”
宁冬辰的目光沉了沉，问道：“难道是呼啸战队，把林敬言交易到霸图了？
“什么时候的事？现在操作唐三打的唐昊是呼啸训练营选拔的，还是转会的？”
林敬言是呼啸战队的队长，在宁冬辰的偶像情结里，林敬言不太可能主动抛弃战队，去一流战队谋求发展。
一个少年气愤道：“当然是呼啸嫌弃林敬言老了，在第十赛季把他交易给霸图！
“林敬言刚离开，呼啸一刻都没耽误，立即引入百花的最佳新人唐昊，明显是早就谈好了。
“他们还挤走了鬼迷神疑的操作者方锐。”
宁冬辰不知道方锐是谁，只感觉林敬言的职业暮年挺凄凉。
只要是商业性质的赛事，团队和选手都是双向选择。
当团队不需要选手，或者选手不满意团队，那么，交易选手，或者选手退役，就是必然的结果。
只不过，林敬言的职业巅峰期都献给了呼啸，但呼啸做事，却有点不地道。
他正待再说些什么，视线一角感觉有明亮的颜色靠近。
一个中年JC蜀黍在他们身边站下，严肃说道：“路边有长凳为什么不坐，栏杆是坐的地方吗？”
两个少年连滚带爬溜下来，一个眼神躲闪，一个则嬉皮笑脸的解释：“那长凳一般都是大爷大妈的专属，我们没敢坐。”
中年蜀黍嘴角抽了抽，说道：“大爷大妈来了，你再让座也是可以的。”
少年笑嘻嘻的答应：“好嘞，我们听蜀黍的。”
然后扯着胆小的那个，擦着中年蜀黍的身边溜了。
中年蜀黍转向宁冬辰：“你和他们一起的？”
宁冬辰端正了神色，解释道：“不是，我在劝他们从栏杆上下来，他们不听我的。”
中年蜀黍上下打量他几眼，摆了摆手说道：“行了，忙你的去。”
宁冬辰连忙点头：“好的。”
中年蜀黍见他不忙着走，还想念叨几句，结果被街对面吸引了目光。
宁冬辰也往街对个望去……卧槽！那不是自家外甥乔楠吗？怎么和邻居家那个老女人揪扯在一起？
心里着急，他几步就窜了出去，奔向远处的过街天桥，比中年蜀黍快多了。
倒是中年蜀黍，被他这劲头搞得有点发猛。
难道这个年轻人真的是城市好公民，会主动的劝阻一切不文明行为？
乔楠还带着些许稚嫩，正被一个中年妇女拉着衣袖，怎么抖都抖不开。
他干脆不动了，皱眉瞪着中年妇女：“张阿姨，大街上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你这么拽着我，不合适吧？”
被乔楠称作张阿姨的中年女人，一点儿没觉得不合适，不但不撒手，嘴里还不停说着：“小楠，你这不对啊。都寒假了，你不在家好好写作业，着急慌忙的这是干嘛去呀？”
这女人名叫张春兰，和乔楠外婆同住一个小区，是多年的老邻居。
张春兰身边还站着个容貌秀美年轻女子，名叫方嘉月，是张春兰的女儿。
也是乔楠运气差，这里距离他们所在小区老远了，居然也能遇到这么个搅事精。
方嘉月也尴尬着呢，扯着张春兰的衣袖低声劝说：“妈，你先放手，有话好好说嘛。”
一边冲着乔楠赔笑：“小楠，你看……”
乔楠没搭理她，继续冲着张春兰说话：“张阿姨，放手啊，我这还有事呢。”
这个长嘴婆，看他好欺负咋的？
张春兰一脸八卦，指着不远处的一家网吧，嗤笑道：“嘁！你能有什么正经事，要去那间网吧打游戏吧？
“我前天看见你了，你那时正鬼鬼祟祟从这间网吧出来。”
乔楠到底年纪小，神色慌张起来：“你，说什么呢？我是约了同学放假打工，你看错了吧？”
放假这段时间，他每天按时按点从家里出来，出来的借口就是约了同学一起打工。
不是他愿意撒谎，而是他们一家对打游戏这事儿深恶痛绝。
方嘉月很是语重心长，劝倒：“小楠，你今年才初二吧？你还小，可不能沉迷游戏把自己毁了。”
乔楠很不爱听这种话，立即跳脚：“哎你什么意思啊？！我干什么了你就说我把自己毁了？”
方嘉月见他急眼，连忙解释：“我只是担心，怕你像你小舅舅那样……”
乔楠更不乐意了：“我小舅舅和你没关系，你少说他。”
事关自家小舅舅，乔楠非常生气，这时也不顾什么脸面，大力甩开张春兰，狠狠瞪了两人一眼，气咻咻的走了。
这方嘉月真够讨厌的，好像他小舅舅怎么了似的。
小舅舅宁冬辰和方嘉月、还有一个叫张浩文的，他们是同龄人，同住一个小区，小学、初中都是同学。
就因为小舅舅上了职高，江嘉月他们两家人就像高了外婆家一等似的。每每提起小舅舅，就是用的那种无可救药的语气。
上职高怎么了？自己走自己的路，吃他家大米了还是怎么的？
乔楠身后，张春兰气急败坏的吼叫：“我们嘉月是高材生，大学以后还要考研、考博，是人生赢家、人上人。你和你舅舅宁冬辰天生就是卖苦力的命。”
方嘉月几乎要捂她老妈的嘴了：“妈，你是大街上，你这是干什么嘛。”
张春兰左右看了看，周围不少人都往这边投来鄙夷的目光，这才很不情愿的收了声。
方嘉月望一眼乔楠消失的方向，说道：“我抽时间和冬辰说说，让他管着点小楠，别真玩游戏上瘾了。”
张春兰用力扯了女儿一把，正色道：“宁冬辰就是一个混子，你少搭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