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从烂木棺材中清醒。
烛火摇曳。
面前是石块堆砌的墙壁,一道铁链锁起来的窗户,门上挂有一块八卦镜,下边却是张陈旧的八仙桌。
“什么鬼地方?”
记忆碎片宛如风吹的纸页飞速翻动,林舟眼神逐渐凝重,很快了然自己眼下的处境。
冬历,腊月十四。
大虞皇朝。
这是是平安县。
前身从小在流民堆长大,父亲被抓去战场充兵,杳无音讯,母亲却是染了瘟病而死。
自己来到县城谋生活,没什么本事,命也煞得很,好歹还年轻,能当个抬棺人做些苦力活。
什么是抬棺人?乡里讲究“死者为大”,人死后必须带棺入土,入土为安,若是死了没人安葬,亡魂就会死不瞑目,这是大忌。
所以这得有人抬棺,但天天见了死人的身子,难免不招阴气。
首先,八字要硬。并且必须结了婚,否则容易出事。
奈何小牛庄缺乏伙计,这行又能赚,林舟这种没本事,没家底的流民,可不得干吗?
你说不乐意,明天就得滚。
这等乱世,时局动荡。好歹有口饭吃都不错了,要是真出去了,怕是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别提学把式了,有口饭吃都不错了,换言之就是:猪猡——
那为何我会出现在灵堂里?具体要说七日前……
这林舟陪同庄子一位弟子,抬棺材去赵家庄,安葬一个女人。
刚开始还算顺利,葬下了女人,两人领了银豆子启程回家,不料途中却是遇上了流寇。
那弟子不讲义气,见到事情不对,一脚踹翻林舟,自己就跑了。
流寇没有放过林舟,抽出三尺大刀,抹了他的脖子,然后可怜的原身,就被扔到了路边。
依稀可见,那些流寇还在他耳畔说:“晦气,真几把穷。”
后来庄子派了人手,才找到了林舟的尸身。
掌柜也没有多言,买了棺材让人给他下葬,也是那天,换了芯子的“林舟”,倏然活了过来。
然后就被当成“邪祟”,铁门一合,关在了这里。
巫风云雨,逼仄阴暗的灵堂,香烛、红油还有八仙桌,构成了他对这个世界的简单印象。
“……”
“农历十二,旺起大火,一把火烧了这邪祟!”这是他记忆里,掌柜的最后一句话。
不对。
林舟惊愕,茫然,若是农历十二,岂不就是两天后?
……
深吸口气,冷静下来,伤势带来的疼痛,让他醒了神……
这个世道,诡异事件接连发生,邪祟作乱也是常事。
两天!
想到自己即将被绑到柱子上,烧得不成人形,他头皮发麻,就连呼吸都重了好几分。
灵堂里静悄悄的,冷飕飕的,屋里的火苗忽明,忽暗。
墙上倒映他的影子,影子诡谲摇曳,有种不真实感。同时,角落里有个奇怪的布偶,它似乎是动了动,瞪大两只红瞳,歪着脑袋看了过来。
瘆人!
强忍痛意,他艰难走过去,似是受到某种力量支使,猛踩这个布偶。
“去死!去死!”他没来由的烦躁,化作怒火,发泄在了布偶上,这玩意真的很怪异。
布偶:“?”
缝线的地方裂了,布偶身子流出一些细长的血色布条,然后像个死人似的斜斜倒在地上。
“呼”,他喘了口气。
绝望熄灭了他心里最后一丝曙光,浓到化不开的寂静,也好比一块石头,重重沉在心底。
无名的恐惧与虚弱,遍布了他全身,他很饿,也很冷。
……
“吱呀……”
也就是这时,门似乎被推开了,有道轻盈的脚步响起。
“有人来了?”林舟心里悚然,转眼望去,却见来者是个姑娘,粗布麻衣,且满面灰土。
她左手提有个木篮子,右手提有一盏灯笼,灯笼发出的光线登时照亮了整间屋子,站在门外,光线照着她的身影,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见到林舟坐在这里,放下木篮子,她轻轻抬头,甜呼呼道。
“咦?”
“林哥儿,还没死呀?”
我……
林舟沉默了,眼里流转出了各种不解情绪,我该死么?
“昨天我去求卦,半仙说你命煞,有大凶之兆,今夜必死!”
掀开了木篮子上面那层白纱,濛濛的腥味起伏,沈月义正言辞:“我才不信,林哥儿还要陪我去福寿牌坊看砍人头呢,怎么会死呢。”
“什么?”
奇怪的对话,让他头脑昏沉,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这个姑娘,脸上着洋溢诡谲的笑容,在烛火上,显得神秘又吓人。
“街上又死了几个人,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知县老爷说最近闹了瘟疫。那些人四处咬人,连狗都咬,咬死了他们就吃,连骨头都吃。”
“疯了,怎么会是瘟疫?”
“哎,要是林哥儿也在就好了,我们就能给他们治病了……”
“怎么治?”林舟鬼使神差说出话,自从清醒以来,他就浑浑噩噩的,对这个世界更是迷茫。
而她应该明白些什么,这是个很好的插入点。
沈月从怀里掏出刀子,推到林舟面前,笑得比饴糖还甜:“杀了他们,那病不就好了?”
林舟眼角抽了抽,表情凝固了。刀子生满了红褐色的铁锈,上面似乎还有残留的血珠。
这话貌似有什么不对,但又不知如何去反驳,比起这个,他更在乎的是这姑娘居然有刀?
还有血?
也就是此时,那木篮子动了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边蠕动,然后细如蚯蚓的红线爬了出来。
提溜起精神,再仔细闻了闻,这分明就是股很浓,很腥的血味。
“这?”林舟皱眉,白纱布跟血红色造成强烈的反差,胃里翻江倒海,他似乎不饿了。
他想呕。
里边那个又是什么东西,会蠕动的?还有血?
难不成还是个活物不成,兴许还是刚死不久的,目光落到那柄刀上,好像明白过来什么。
“有人,有人在看你,他就是害你的那个人!”
沈月忽然察觉到什么事,惊恐的瞪大眼睛,语气仓皇。
谁在看我?转了转脖子,灵堂里这么狭窄,还有谁在这里?
强烈的不安泛上心头,林舟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小牛庄外边,濛濛大雾飘来,老黑狗突兀吠起,冷风挨家挨户拍响门窗,黑暗里吵个不停。
目光所及,半空之中,漆黑的夜空中赫然挂有一块殷红如血的圆月,诡谲而又神秘。
谁在那?
他莫名惶恐,扭头又盯向这个女孩,眼里诸多疑惑与不解。
沈月:“他走了。”
什么走了?那个人会不会害我,我会有生命危险?
死?
林舟怔了怔,情绪冷静下来,“咱们慢点儿说,不急!”
“咦?”
她抽了几下鼻子,“要是林哥儿养了内气就好了,你身子弱,以前又生过病,少了阳气,自然养不了内气。有人说,去太岁庙拜拜就好了。”
“但活人,又怎能被死人奴役呢。”沈月低声细语。
“养内气?”
林舟努力消化信息,却记不起来这个词语意味什么。
“你忘了?”沈月也没纠结,只当是不记事,只是拿出一本残破的书,摆在桌上,缓缓解释:
“养了内气,才能成为武修。若是你成了武修,当镇祟人,神明就会保佑你,什么也不怕了。”
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内气,武修,镇祟人,听起来,是个职业?貌似,地位很高?
陌生的词汇不断涌入脑海,林舟努力在脑海里消化。
同时目光落到桌上那本薄册上,外观古旧残破,但似乎却隐藏了什么神异……
《灶子经》?
殷红的烛火,照亮了那本薄册,几张皱巴巴的纸页,无风而动。
垂落院子里的枝条揺下了几片枯叶,冷风休止了咆哮,老黑狗也不再吠,大雾隐没在山崖之间。
入夜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