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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所有子女中最最体弱多病的……
“三儿,三儿。等哈下学给克捉鱼?”
“安?走嘛!约着子强,子金他们。”
“叮铃铃……”
下课铃好似从来都是孩子的发令枪,他们永远都能像争夺金牌那样奔赴自己的理想。午后的田间洒满了慵懒的阳光,微风传唱着孩童的嬉笑,夹杂着农人呷着的旱烟,徐徐落在每一寸地方。
潺潺溪流中的鱼虾就是顽童眼中的金牌,不曾被污染的水流,悉心滋润着同样纯洁的孩子的童年。李子安今天又是大丰收,黄色的帆布书包里满是胜利的“金牌”。李子安是所有兄弟姊妹中最最体弱多病的,但这也让他比几位兄弟都更加机灵,甚至比几位姐姐都要聪颖一些,每次捉鱼他总能捉到最多,在学习中他也常被老师夸奖。这满载的成果便是孩子最硬的底气,蹦跳的步伐大概是急着和母亲分享这喜悦,一手扶着书包,另一只手就这么随着步子甩着,享受着其他孩子惊羡的眼光。
“妈!我到家了。”
“嗯,来了。么你哥你姐他们呢?”
“啊良着大姐拉在后头写着作业,啊金,啊强搭二姐在后头,我先来家要。”
“是了么,你放着书包先来提着猪食克喂喂猪,饭还要等一哈呢。喂完猪么,先写一哈作业……咦!你怎会又帮作业擦克了……”那时贫苦人家的孩子,总是一边挎着书包,一边挎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就用来记录老师布置的功课,但总有那么些学生会“不小心”让黑板上的字被“自然”摆动的衣袖擦去,然后无奈的写不了作业,李子安的弟弟李子良就是典型的惯犯,所以才会被大姐李子云拉着先写完作业,再一起回家。
“是了。”
子安提着猪食,有些踉跄的给家畜家禽分配着食物,猪食的重量对于本就体弱的子安来说还是有些勉强了,这也使得本已十三四岁的李子安看起来却像个小学生,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放学后为父母分担家务是理所应当的。听到母亲说起作业,回道:“作业我在学校就写要了,黑板上只是乱记着。妈,我想吃炸鱼。”
因为这个缘故,李子安的书包里,大多时候都没有书。
“么么,你怎会又捉得弄多的鱼了,家里不有油了,炸不出来……啧,小死丫子,下回你再拿书包装鱼你瞧我给揍你!我拿酱干焙给你吧,下回不要捉了,家里不有油要了……”
“是啦是啦。下回捉虾子,不消用油,哈哈哈哈……”
虽然赶上了改革开放,祖国迎来了巨大的改变,但对于地处祖国西南边陲的偏远小城来说,物质条件还是极度匮乏的,虽然也有极个别人家看上了电视,但是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饭后的傍晚最期待的消遣方式还是队里隔三差五的摇电影,因为这是为数不多的能用来娱乐的电子产品,也是为数不多的能够见到的除电灯电话外的电子产品,这让那时的人们总能兴致勃勃地一遍又一遍的观看那早已烂熟于心的影片。今天双喜临门,听说队里要放新电影。
“会消怎个收拾啊,加件衣裳么走啦。”说话的是李子安的父亲——李姚。
“罢催,催些什么都晓不得你呢,只听见你催正要呢。”母亲张苒回道,“哦,今日十五呢,老金,老强你兄弟几个先克给你奶上柱香,磕个头。”
“是了。”
…………
“么么,今日呢电影攒劲到……那个什么林什么英打那个僵尸……”
“那个僵尸才出来那哈吓到给大姐,哈哈哈哈”
“怎会!我怎会有吓着……”
几个兄妹叽叽喳喳的讨论着,打闹着,没被霓虹灯污染的夜色下,漫天的星光伴着月光轻轻盖在大地和矮房,孩童的嬉笑混着狗吠缓缓奏响入眠的乐章。每个日夜都像今天一样,充实着每颗童真的心脏,匮乏的物质从来没有磨灭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今夜,对于李子安来说无疑是幸福的,这是充实且满足的,轻盈的身体轻盈着脚下的步伐,坚实的大地竟也变得如此柔软,李子安好像有些飘飘然,他就这么愉悦的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也不知道何时到的家,怎样上的床。
再睁眼,天已大亮。李子安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床上。眼前是一条路,一条蜿蜒曲折,望不见尽头的路,许许多多的人沿着这路忙碌着。这陌生的场面并没让李子安感到恐惧或不安,反而有种理所应当的感觉,好像他本就属于这里。李子安好奇的打量着这里的一切,巨大的山坡上有人将打碎的石块装满簸箕和背篓,深嵌进妇女肩膀的扁担并没有减缓她们运送沙石的脚步,所有的人像是蚂蚁,井然有序的做着自己的工作。李子安想要上前搭话,可好像没人能听到,当然,也许是人们无暇顾及这位陌生人。李子安脸上的好奇与激动同众人脸上的严肃与坚韧格格不入。人们依旧是干着自己手里的活,他开始有些着急,他想知道这是哪里,他们在干什么,正当他不知所措时,听到有人问:“你是哪个?怎个不干活?”寻声看去,是个女孩。她头上带着一顶硕大的草帽,面颊消瘦,肤色黝黑,女孩估摸二十来岁,身上的衣服全是补丁,藏青色的衣服也爬满了厚厚的尘土,身后背着的不是背篓,而是背腰,背腰里的小朋友双颊黑红,唇角干裂,就那么静静地依偎在母亲的背上。再看女孩脚下的布鞋土块更是已经硬化龟裂,太邋遢了!李子安心想,但一看到女孩身后背着的小孩儿的时候,李子安心里还是对女孩有所改观,可见天然纯洁的事物总是能让人心情愉悦。
“哦,哦。大姐,我,我叫李子安,大姐,这股是哪股啊?你们在搞什么……”
李子安一股脑把问题说了一通,女孩不耐烦的打断。
“我不管你是哪呢人,既然来了,就跟着我们干活……”
眼下貌似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李子安只得照做。随后,经过攀谈得知,这里的人正在修路,其实也不光这里,照现在的地图来看,从云南昆明到缅甸畹町沿途的人都在修路,他们大多是老弱妇孺,为何大多是老弱妇孺呢,因为年轻力壮的男子都应征入伍打鬼子去了,虽大多都是老弱妇孺,但干起活来却丝毫不比力壮的男子差,这大抵才是女人能顶半边天吧。
“你们怎个些要修路啊?”
“救国。”
“安?这个跟救国有什么关系啊?这哈国家不是安定呢嘛?前几年不是才决定改革开放嘛?还是说哪股又打仗了?”
对于目前只有初中文凭的李子安来说这些信息还是太难消化了。女孩一直不厌其烦的为李子安解答着各种在她看来莫名其妙的问题,虽然有时候流露出来的神情满是无奈和鄙夷,感觉李子安精神好像不太正常的样子,但心里的那股没来由的亲切感,还是让她按下了所有的不耐烦,当然也有可能是在得知李子安读过几年书之后,生出来的对知识的好感。
“这种讲意思你是民国五年生的?”
“嗯,你呢?”
“我是1974年生的,我不知道属于民国几年。”
“1974年是什么年?”
“虎年。”
“我是丙辰龙年生呢,这种算来,我比你大十来岁,不可能你有24吧。”
“嗯,差不多差不多。”
跟随着女孩,李子安见到了许多惊险的工作,有人腰上绑着绳子,下降到悬崖,先打上孔,再塞上炸药,最后再覆上土石。点燃引线后,上面的人要快速把他拉上来。不然就会被炸的死无全尸,或者炸断绳子掉下江底。有时候也会在山上炸石用来铺路,百吨重的巨石如若没被炸碎,便会顺着山坡翻滚下来,如若躲避不及必会被砸成肉酱……
忽如其来的狂风卷起黄土,裹挟着炸石的碎屑冲击着每个人的面颊。太阳从来高傲,滚烫的气浪蒸腾着人们体内的水分。世界被黄土覆盖,目所能及的一切都泛着土黄色,滚烫而浑浊的空气总让李子安咳嗽不止,但这里的人们好像早习以为常,依旧不耽误手头的工作,当然,也许无法适应的人,早已为这一事业献身。李子安忽然理解为何眼前的女孩会显得如此沧桑。
“放炮喽!放炮喽!下头呢招呼着!放炮喽!”
坡下的人们听到坡上的呼喊纷纷停下手头的工作,避到一旁,只有正和李子安聊得起劲的女孩和李子安没有听到。
“嘭!”
数颗篮球大小的石块顺着山坡滚落,眼看冲到二人跟前。
“小心!”
原本躲在树荫下的李子安猛然弹起,飞身向前,撑开双掌,推开了女孩,女孩脚下挪动不及,被李子安推得跌坐在地,石块堪堪擦着女孩的头顶飞过,只撞掉了头上的草帽。再看李子安,在石块飞过女孩头顶的时候,李子安身体几近腾空,躲闪不及的他被另一块更大的石头直直撞飞,只听一声闷哼,等人们反应过来时,李子安已经滚下了山崖。女孩呆坐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她可能是被吓到了,也可能是不愿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大概是前者,因为意外和死亡在这条路上是很常见的。听到动静的人们赶快围了过来,有对女孩化险为夷的安慰,也有对生命易逝的哀叹。人潮如江潮,安顿好女孩后又快速散去,接着手里未尽的工作……
“妈!妈!三儿退烧了,刚才他眼睛动要了!妈!妈!”
“三儿,三儿!子安!李子安!”
李子安耳边隐约传来母亲的呼喊。
“醒要了!醒要了!”
视野模糊间好像看到了母亲憔悴的脸和哭红的眼。
“么么呀,你真真吓死我了,怎会一哈哈就发弄高呢烧,么么呀,醒要就好,醒要就好!”
…………
“会消怎个收拾啊,加件衣裳么走啦。”说话的是李子安的父亲——李姚。
“罢催,催些什么都晓不得你呢,只听见你催正要呢。”母亲张苒回道,“哦,老金,老强,三儿,你们几个先克给你奶送个饭,问问她给想克瞧电影。”
“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