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都邯郸,自敬侯迁都至此,已有百五十年矣。
赵惠文王时,赵灭中山国,与秦楚魏并称一霸,邯郸繁华斯时鼎盛。至去年正月,秦军兵围赵都反被大败而去,赵国上下举国振奋,城内又有了些往日的兴盛气象。
如今正是又一个春暖花开的好日子,城内处处皆是人声鼎沸,唯有一处院子附近幽寂无声,仿若与世隔绝一般。
那高大的院门紧闭,周围莫说是行人,就是连猫狗鸟雀也不见一只。
院内,两个年轻男女正相拥在正厅中央,男的一身丝质深衣,丰神俊朗、满目深情,女的明眸皓齿,一件绫罗大裳,端得是顾盼生辉。
一把短剑已经由男人握着,从身后刺穿了女人的心脏。
鲜血划过剑身,滴落在地上,在一片寂静中显得莫名诡异和妖艳。
然而下一刻,女人有些嬉闹的声音就打断了院内的寂静。
“剑太大了,有点疼,要不你先抽出去,等我缓缓再插进来。”
“赵灵,严肃点,我们这可是在献祭。”
“可人家就是疼啊,路哥哥~~”
扑哧!
怀里的女人被路先生狠狠扔在地上,剑柄磕在坚硬的地面,让锋利的剑尖直接从她的胸口穿了出来,疼得她面目扭曲。
路先生撇撇嘴,一手在空中虚按,随手开启已经布置了很久的阵法。
血光从赵灵周身渗入地面,汇集成繁密的纹路,原本笼罩院墙隔绝四周的大阵自虚空中显现出来,无尽金光从血光大阵中脱胎而出,缓缓汇入找了个柱子靠坐着的路先生身上。
每一分金光融入,盘腿的路先生便有了一丝不似人类的气息。
“省省吧,你一个纯血的龙族大公,在蔽天换地阵抽干你的生机之前,那点伤就跟挠痒痒差不多。”
“你这是什么态度,老娘可是用自己的命在帮你提升实力,你不应该抱着我痛哭流涕吗?暴雨,狂风,流干血的美少女倒在你怀里,多凄美的画面,多有感觉啊。”
让斜躺在地上的美人有些意外的是,这随口一句却是使路先生陷入了沉默,这个平日里总是成竹在胸的男人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才缓缓开口。
“我痛哭流涕过很多次......但这次我可是在救你,你才应该对我感恩吧?”
“呦,我们的路大先生,周天子亲封的天师,一言可为天下法的算圣,你也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赵灵的话还是颇为尖锐,不过比起刚刚已经少了很多攻击性。
乌云笼罩天空,赵都原本晴朗的天空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树枝被微风吹动,院里的花叶上,一滴不知来处的水珠正缓缓落下。
“很久以前吧,我已经记不得那是多久了,但肯定比我们认识的时间还要长得多。”
和以前一样垂着眼角的男人望着阴沉的天色,语气有了细微的变化,仿佛在触摸那些自己似乎已经忘记的记忆。
“比我们认识的时间还要长吗?我们可认识四百多年了。”
意外柔和的声音近在咫尺,路先生抬头,却看见赵灵因为失血和虚弱而显得有些苍白的秀颜就在自己面前。
她刚刚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力转了下身体,一骨碌滚了过来。
“是啊,都四百年了。”
路先生摇摇头,双手搭在赵灵肩上,无色的仙元流转,让她已经有些拧巴的面孔舒展开来。
“阵法运转了这么久,应该真的有些疼了吧?别乱动了。”
似乎刚刚那下已经用尽了她的力气,失血过多的女人就这样伏在他身前低语,两人一来一往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过往。
四百年的点点滴滴,说长不长,不会长到让龙族忘记,说短也不短,已经足够让一个普通人恍若隔世。
空旷的庭院里分不清时间,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过了一会。
淅淅沥沥的雨滴从天空落下,重重黑云已经掩去了最后一丝天光,风儿也逐渐变得喧嚣。
血光与金光在阵中呼应,在这之外的昏暗中,依稀有什么颇具压迫感的东西正在凝聚。
路先生的气息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平和,他坐在那里,却像是一头巨龙卧在那里。
“明非。”
原本聊着琐事的女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严肃起来。
“什么事?”
“别死,下一次我醒来,你要来见我。”
路先生看着身前好友的双眼,她瞳孔里那尊贵的赤金之色正在迅速消退,恰如她已经走到尽头的生命。
“当然,我们会再见面的。”
他轻抚女人微微翘起的嘴角,被触及到的脸庞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机,化做尘埃随着越来越剧烈的狂风四散而去。
金光收敛,再从原地站起的已经不是路先生,而是一个眼中如同流淌着岩浆的美人儿,正与刚刚化作灰烬的赵灵一摸一样。
而此刻,天地间也只有这一位赵灵,历史在路先生所布阵法的作用下完成了收束,以四百年来的所有因果为代价,“赵灵”取代了“路先生”的所有过往痕迹。
暴雨已然如注,院内的花草在猛烈的狂风中飘摇,如同雷鸣般的嘶吼声中,一个庞然大物的身形显现于漫天暴雨。
八足的骏马,威严的巨人,贯穿世界的神枪,仿若看透一切的独眼。
一个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神灵自阴影中而来,巨剑前指,悬于“赵灵”头上。
“你还差了句台词,我来帮你说吧。”
剑下的美人笑了起来,抬手抓住巨剑。
“神灵,上!前!领!死!”
“赵灵”的身后,一个混沌中的世界浮现,恍惚间,抓在她手中的巨剑已然化作齑粉,曼妙的身姿直冲而上,与那刺出的神枪针锋相对。
“轰!!!”
......
“......”
傍晚的微风从窗户灌进不大的小房间里,双手撑在桌子上睡着的少年从睡梦中醒来,脑海里还是在破碎的院墙中,被冈格尼尔穿胸而过的画面,脚下似乎还踩着那数不清的庞大尸体。
虚幻的疼痛让他下意识抬手触摸胸口,入手却是冰凉的皮肤和微微突起的肋骨。
没有印象里内敛的肌肉,也没有巨大的棘刺枪身。
抬首看向近在咫尺的电脑屏幕,星际争霸的开始界面正以最大化窗口占着整片屏幕,切到qq上,自己问陈雯雯要不要参加文学社活动的消息刚刚发出去不久,棒球帽女孩的头像还是一片灰色。
“第一千次重生。”
路明非的轻声呢喃化入夏夜的蝉鸣,此刻依旧是无人问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