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山寺的晨钟穿透薄雾，惊飞檐角一群灰鸽。但这一日，钟声未歇，山门外却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是三位女子。
为首一人身着月白素裙，外罩浅碧纱衣，约莫四十许人，面容清丽绝俗，眉眼间却凝着冰雪般的冷意与一丝极深的疲惫。她身后跟着两名少女，做侍女打扮，衣着简洁，目光沉静，步履轻盈得仿佛踏雪无痕。三人皆背琴或抱阮，气质出尘，与这深山古刹的朴拙格格不入，又奇异地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肃穆。
她们并未叩门，径直走入寺中。正在庭院洒扫的净空只觉一阵微风拂过，抬眼时，那三人已无声立于慧明大师禅房之外。他想上前询问，却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气场轻轻推开，竟无法近前三步。
禅房内，慧明大师正闭目诵经。门被无声推开，月白素裙的女子立于门外，并未踏入。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枯瘦却挺直的背影上，复杂的情愫一闪而过，最终化为一片清冷。
“清风师兄，别来无恙。”她的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却冰凉。
慧明大师持珠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缓缓睁眼，却未回头。“阿弥陀佛。女施主认错人了。贫僧慧明，乃方外之人，不识故旧，亦无师妹。”
女子——柳清弦，天音岛执律长老，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涩：“方外之人？师兄，你当年一走了之，遁入空门，以为青丝斩断，前尘便能尽消么？岛主……要见你。”
慧明沉默。
柳清弦继续道，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当年未尽之言，未了之诺，需有个终局。岛主令谕：请你回岛一见。若请不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简朴却庄严的禅院、远处隐约传来的诵经声：“这邙山寺百年清静，僧众安居，怕是难保。师兄，你了解岛主的性子，也知晓天音岛的手段。她言出必践，尤其是……对你。”
禅房内寂静无声，只有香炉青烟笔直而上，仿佛连风都凝滞了。那“尤其是对你”几个字，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数十年的时光帷幕，露出底下未曾愈合的旧创。
良久，慧明大师长叹一声。那叹息沉重如山，压垮了方才那份方外的平静。他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柳清弦，眼中无悲无喜，只有深潭般的了然与淡淡的悲悯。
“何苦累及无辜。柳施主，一切业障，皆由我起，便该由我终。”
“三日之后，山下漓江渡口。有船相接。”柳清弦见他并未激烈抗拒，冷色稍缓，却更添萧索，“莫要拖延，也莫要……妄动他念。你若不在，此间草木，恐难安宁。”她言下之意明确，若慧明自尽或遁走，天音岛的怒火将倾泻于此地。
说完，她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便走。两名侍女紧随其后，三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苍翠山径之间，只留下空气中一缕极淡的、清冽如寒梅的冷香。
慧明大师独坐良久，直至日影将廊柱的影子拉得斜长。他望着壁上那个简单的“佛”字，指尖慢慢捻过颗颗念珠。天音岛，皆是女子，以音律入武，超然物外亦执著于情。当年那段他决意埋葬的尘缘，那场惊心动魄的纠葛，那个他辜负亦被辜负的绝世女子……本以为随着青丝落地、古佛青灯早已化为灰烬，却不料，时隔数十载，依旧如影随形，且以他最在意的佛门清净地相胁迫。
此去，是丁断，也可能是诀别。岛主凌素问的执念，他比谁都清楚。有些债，躲不过，必须亲自去还，哪怕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
次日，他心中已有决断，便唤来了自己仅有的两名亲传弟子——净空与净忧。
……
一座偏僻的小茅屋内，净忧盘坐在蒲团上，眉头紧锁。袈裟下摆，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赫然在目——昨晚强练《玄武内经》，他又呕血了。这秘籍虽为师父所赐，但其中运气法门刚猛霸道，与他自幼所习的佛门柔和内功似乎格格不入。
“师弟！”净空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没敲门便撞了进来。看到净忧身上的血迹，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却并未多问，只是急切道：“快随我来，师父唤我们。”
净忧压下胸腔内隐隐的翻涌，起身跟上。
昨日，也是在这间禅房。
老和尚看着跪坐在眼前的两个徒弟，缓缓开口：“净空，净忧。你们已长大成人，如今天下不靖，亦是时候下山历练，了却各自的尘缘了。”
他转向净忧，目光慈和却带着一丝复杂：“净忧，你过来。”
净忧依言上前。老和尚从身旁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件和一枚质地温润、刻有奇异纹路的吊坠。
“这是在邕州发现你时，你襁褓中所留。你本名，沈卿辰。”
沈卿辰……
这三个字如惊雷在净忧耳畔炸响。他颤抖着接过信件和吊坠，那冰凉的触感却让他心头滚烫。原来他并非无根浮萍，他有来处，有姓名。
“师父……我父母他们……”
老和尚摇头：“信中所言模糊，为师亦不知其详。此次下山，你正可去寻访身世。但切记，尘缘如水，或澄澈或浑浊，莫要执迷。”
他又看向净空：“净空，你随师弟同去，彼此照应。”
净忧虽心潮澎湃，仍担忧道：“师父，我们都走了，您……”
老和尚摆手打断，淡然一笑：“缘聚缘散，自有定数。为师的事，终须自了。你们收拾妥当，明日便下山去吧。”
次日清晨，二人拜别恩师。老和尚将两本手抄秘籍分别赠与二人，净空得《风雷掌》，净忧得《玄武内经》。
“我佛慈悲，武功是护身之法，非杀戮之术，切莫妄造杀孽。此番历练，无论你们是重归红尘，还是再返空门，皆由自心。”
_两人叩别师恩，带着对前路的茫然与期待，一路向南。*
数日后，江州城。
集市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一个穿着虽旧却浆洗得干净的少年，正叼着一根草茎，大大咧咧地四处张望，眼中充满了对繁华市井的新奇。
“这江州城，可比山里热闹多了！”少年郑雷昊喃喃自语，目光很快被一个玉器摊上的一支素雅玉簪吸引。他心想，娘戴上这个一定好看。
“老板，这个怎么卖？”
货郎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朴素，热情稍减：“十五两银子，少侠好眼光。”
郑雷昊暗暗咂舌，十五两？够他家半年的嚼用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拿起玉簪挑剔道：“这做工……啧，这里似乎有点不平整。我再逛逛。”说完放下玉簪，故作从容地走开。
货郎在他身后撇撇嘴，低声啐道：“穷鬼充什么阔气。”
郑雷昊混不在意，哼着小曲继续逛。一阵诱人的肉包子香味飘来，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店家，包子怎么卖？”
“三文一个，五文两个！”
“来两个！”他爽快地掏出五文钱，接过两个热腾腾的大肉包。
刚张开嘴，一个神色慌张的中年汉子猛地从旁边巷口冲出，重重撞在他身上。包子脱手飞出，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尘土。那汉子头也不回，挤进人群继续狂奔。
“我的包子！”郑雷昊心疼地大叫，刚要去捡，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却抢先一步，护在包子前，龇着牙发出低吼。
“喂！死狗，讲不讲道理？那是我的！”郑雷昊瞪着眼，试图用气势吓退它。人与狗，四目相对，剑拔弩张。僵持片刻，郑雷昊见那狗毫无退意，悻悻地收回手，嘴上却不服软：“好狗不挡道……算了，小爷赏你了！”
他转身想去捡另一个相对干净的包子，却发现一个衣衫褴褛、脸蛋脏兮兮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看着他，手里捧着那个包子。
“小哥哥，你的……”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蚋，眼睛里写满了渴望。
郑雷昊看着女孩，心头一软，那点心疼瞬间化为乌有。他接过包子，塞回女孩手里：“哥请你吃了！”说完，他扭头望向那汉子消失的方向，怒火重燃：“该死的，赔我包子！”
他拔腿就追。刚穿过两个街口，身后传来一声清脆又愤怒的娇叱：“小贼！站住！”
郑雷昊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嗖”的一声，一枚飞镖擦着他的鞋尖钉在地上，吓得他一个急停。
“喂！你干什么？”他又惊又怒地回头，只见一个扎着双马尾、一身劲装的少女正飞掠而来，杏眼圆睁瞪着他。
“干什么？偷了本姑娘的钱袋，还敢跑！”少女杨怡萱在他面前站定，双手叉腰。
“谁偷你钱袋了！我是追前面那个撞翻我包子的混蛋！”郑雷昊觉得冤透了。
杨怡萱一愣，看他神情不似作伪，又见前方那汉子确实形迹可疑，轻哼一声：“算你走运！”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已如燕子般掠出，足尖在路边一个摊位棚顶轻轻一点，借力再跃，几个起落便轻盈地拦在了那中年汉子面前。
郑雷昊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惊呼：“好厉害的轻功！这就是江湖人吗？”
“跑啊？怎么不跑了？”杨怡萱冷笑，“把钱袋还来，本姑娘或可考虑下手轻点。”
那汉子见只有一个小姑娘追来，恶向胆边生，抡拳便打。杨怡萱侧身轻松避开，纤腰一拧，一记凌厉的侧踢正中汉子膝窝。汉子“哎呦”一声跪倒在地。
眼见不敌，汉子立刻耍起无赖，高举钱袋大喊起来：“抢劫啊！光天化日，这小娘皮抢钱啊！”
人群迅速围拢过来，指指点点的声音让杨怡萱蹙起秀眉。她自幼被娇惯，何曾见过这等颠倒黑白的阵仗，一时气得俏脸通红，却不知如何辩解：“你……你胡说！”
这时，郑雷昊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同时，两名神色精干、太阳穴微微鼓起的中年男子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杨怡萱身后，恭敬道：“小姐。”
郑雷昊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走到中间，大声道：“都别吵！简单得很，你们都说钱袋是自己的，那说说里面有什么，谁说对了就是谁的！”
汉子支支吾吾：“里面……里面当然是银子！”
杨怡萱立刻道：“我的钱袋里有三张一百两银票，二十两碎银，还有一个我娘求的平安符！”
郑雷昊一听“三百两”，眼睛都直了，上下打量杨怡萱，心道这姑娘什么来头，随身带这么多钱？
杨怡萱被他看得不自在，嗔道：“你看什么看！”
郑雷昊回过神，一把从汉子手里夺过钱袋，打开一看，果然如杨怡萱所说。“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汉子见势不妙，爬起来就想跑，慌乱中一拳挥向挡路的郑雷昊。郑雷昊躲闪不及，“哎哟”一声，左眼结结实实挨了一拳，顿时眼冒金星。
“还敢行凶！”杨怡萱身后一名护卫出手如电，瞬间将汉子制服。
恰在此时，一队巡城兵丁赶来，杨怡萱将事情经过告知，兵丁便押着那垂头丧气的汉子离开。
“等一下！”郑雷昊捂着眼睛叫道。他走到汉子面前，伸出手，理直气壮地说：“你撞掉我两个包子，五文钱！赔钱！”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没想到他追了这么远，挨了一拳，就为几个包子。
汉子哭丧着脸：“我……我没钱……”
“没钱？”郑雷昊怒气上涌，大叫一声：“我打~！”双拳齐出，给汉子凑了一对标准的熊猫眼，“这就当利息了！”
兵丁忍着笑将哇哇乱叫的汉子带走了。
杨怡萱在一旁看得“噗嗤”笑出声来，如春花绽放。她走到郑雷昊面前，看着他乌青的眼圈，努力忍住笑意：“喂，那个……谢谢你啊。你叫什么名字？”
“郑雷昊！”他挺起胸膛，尽管顶着熊猫眼，却依旧摆出大侠风范，“将来要名震江湖的大侠！”
杨怡萱被他逗得咯咯直笑：“不会武功还想当大侠？刚才要不是我，你可惨啦。”
“武功可以学嘛！”郑雷昊毫不气馁。
杨怡萱觉得这人甚是有趣，对身旁护卫示意。护卫取出约莫十两碎银递过来。杨怡萱道：“刚才误会你了，还害你挨了一拳，这些银子算作赔偿和诊金吧。”
郑雷昊看着银子，却没有立刻去接，反而撇撇嘴道：“给我银子？你这是瞧不起我郑大侠吗？”
杨怡萱一愣：“那你要如何？”
郑雷昊摸了摸火辣辣的眼圈，又想起那支玉簪，嘿嘿一笑，凑近些低声道：“咳咳……既然姑娘盛情，那……再加点，十五两行不？我还有个娘要孝顺呢。”
杨怡萱先是一怔，随即忍俊不禁，还以为他有多清高，原来在这儿等着呢。她白了郑雷昊一眼，却觉得他这份真实比那些虚伪客套有趣多了。她示意护卫又添了些银子，凑足约二十两，塞到他手里：“拿去吧，郑~大~侠！记住啦，本姑娘叫杨怡萱！”
说完，她转身，双马尾在空中划出俏皮的弧线，带着两名护卫融入人群。
“杨怡萱……”郑雷昊默念一遍，将钱袋小心收好，捂着依旧作痛的眼睛，却咧嘴笑了起来。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那玉器摊走去。
这一次，他底气十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