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河》
分离是红色的
太阳吃掉躯干
梦想是蓝色的
一群黑鸟在树枝上盘旋
清晨是绿色的
蚂蚁长出了斑
女孩是粉色的
镶在画框里
笑声从嘴角传到了纸边
你说前面是一条浪漫的河流
我才看到岸
布满了冰冷的石头块
你说河里的月亮多好看
我抬头看
云朵已经盖住了天
刘颖在化妆镜前带项链,这是一条沿着锁骨,中心处是刘颖英文签名,旁边配金色细条的款式。她先是带上了签名是Emma·LY的这条,又摘下来,从盒子里拿出来Sara·LY的这条项链,放在脖子前比了比,又放下,拿回Emma·LY的,再带却怎么都带不上,她喊一声未婚夫“方杰,方杰,来一下”。方杰开洗手间门,看见刘颖双手卡在脖子后面弄项链,问“怎么了?”“什么眼神儿,没看见我带不上么”方杰接过项链的两端,手和链子在刘颖的长头发里穿梭,刘颖头发被卡住,她“哎哟”了一声。方杰嘴里嘟囔着“你也不把头发梳起来”。
项链带好了,刘颖手摸着项链的英文字母,又拿起来Sara的这条摸了摸后缀,哼起来《Moon River》“Two drifters off to see the world, There's such a lot of world to see”。刘颖刚出洗手间门,方杰就探过脑袋来问“9点了,咱还出门吗?”刘颖笑了下,小碎步跑到门口,背上帆布包,又拎上昨天买好的水果篮和一束白百合,换鞋的时候又喊方杰,“别忘了带上那箱奶,诶,你怎么还穿着睡裤?”方杰手里拿着仔裤揉搓,“我一定得去吗?”刘颖耷拉下手上的百合,叹了口气“见见吧,咱俩就要结婚了,他们看着高兴高兴。”“看着你结婚,他们真能高兴?”刘颖又抬起百合,头也不回的往门外走“快换衣服,下来吧”
刘颖坐上方杰的电动摩托,果篮放手里也不是,靠着方杰后背挤着也不是,放在方杰腿前面又有点装不下。左右变扭,方杰又嘟囔起来“昨儿跟你说了,到张姨家楼下再买,你非得先买了。”刘颖下车,把水果篮硬塞到方杰腿前的牛奶箱上面,说“你两腿往外挪一点,今天这么早出门,又赶着去扫墓,谁知道她家楼下现在有没有水果摊”。方杰笑着问“你回老刘那儿两手都空的,怎么到张姨家反而带这么多东西,都说闺女是给别人养的,我看这别人,说的倒不像是我”刘颖拍了下方杰的后背,骂了一声“嘴欠!”
清明假期后的第一个周末,路上车也不算太多,方杰的小电动马力十足,从朝阳门出发去到西直门,也就半小时的路程,刘颖坐在后座,左手的百合塞在她和方杰后背中间,右手抱着方杰的腰,虽说有方杰在前面挡着,自己又穿着针织衫和外套,但风里夹着北方难得一见的湿气,刘颖从小拇指尖透到脚心,像电流钻进骨头缝似的,让人打个颤。“走河边儿”刘颖从后座喊了一嗓子,“河边儿桃花应该开了”。“别费劲了,今儿出门又不是赏花的。”刘颖瞪了一眼方杰的后脑门,她觉得方杰就这点不好,想法实际适合过日子,有时却也挺扫兴。
张姨住在市属企业单位的宿舍小区,院儿不大,楼不高,虽说最高就是五层,但顶楼爬起来总是有些费劲。刘颖拿着百合和果篮,一步步爬上楼,到三楼半的时候,就听见张姨家的小狗在大声叫,小狗叫一声,刘颖就喊一句“我来啦!”,一叫一喊,四楼的老人开了个门缝,看见是个姑娘,又把门关上了。走到四楼半,就听到张姨在屋里喊的声音更大“门开着”。刘颖笑着把门直接打开,炸带鱼的味道就从门缝里飘了出来。张姨从厨房探出头来,“颖儿快来,快来,多多你别出去,颖儿你帮我看着点多多。”张姨边说边顾着锅里的炸带鱼。
刘颖赶着多多进屋,拖鞋的时候问“林叔没来呢?我给您带了点东西,先放屋里了”张姨“好,好,你先换拖鞋,我放门口了”。方杰抱着一箱牛奶上来,堵在张姨家门口,大门虚掩着,留了条狭窄缝隙,让方杰一睹,就看不到光了,显得屋里更黑。方杰说“诶,刘颖,刘颖,你帮我开一下门”。“哦哦,我先放下东西”刘颖回头给方杰开门,方杰进屋想喊一声阿姨,但发现门口没张姨,又不好自己先开口,抱着牛奶,直愣愣地站着。
“你快进来,换鞋,牛奶放前面”方杰边应着刘颖“哦,好,好。”边抱着牛奶换鞋,多多冲方杰使劲的嗷嗷,刘颖绕过方杰去关门,发现方杰直接用脚拖下鞋,抱着牛奶,与叫唤的多多对视,不觉笑了出来,又绕过方杰向前走过去找多多,“多多别叫了,这我男朋友”她回头看着方杰,“进来吧。”说完就去找张姨了。
张姨右手拿着筷子给锅里的炸带鱼翻面,左手拿着带鱼沾面粉糊、往锅里放带鱼,左右手交替,一气呵成。
“啊,太好了,中午有炖带鱼吃了。”
“是啊,这不你来了,我都先准备好,中午回来再一加工就能开饭,高压锅里还有可乐鸡翅,咱们再做个土豆沙拉,炒个青菜。”
张姨说着往厨房外看了一眼方杰,“这咱们仨够吃吗?”
“林叔不过来吗?”刘颖问。
“哦,对,还有他。那可能不太够,你去冰箱里,把鳕鱼拿出来吧,化一下,在第三层,靠里一点,对,对,咱们中午回来再煎一煎。”
刘颖扒拉冰箱找到鳕鱼,都冻成一坨冰块了,她不自觉的扔了一下,冰冻鳕鱼砸在手里还挺疼,刘颖正要拿到水池里放水,把鳕鱼泡上,张姨看见了说,“别,这样化细菌多,先放冰箱上层化着,回来用微波炉加热一下,最保鲜。你们也是,以后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啊千万别放水里化,容易吃出病。”
刘颖点着头,又出了厨房,把冰坨放到冰箱上的微波炉里,关上微波炉的门,拧了加热,她身上又打了个寒战。
张姨家是老式的房子,餐厅和厨房之间是一道玻璃门窗,客厅的光源来自厨房,而厨房又是冲北,整个空间显得幽暗又沉闷。从对面楼的窗户上折射出来一些光照,都打在墙上的那些人像摄影图上,这些照片大多是90年代舞台妆风格。方杰看向一副清代女性图片,走近点一看,是一副刺绣作品,跟屋子里磨破了皮的沙发配起来,有一种奇怪的和谐感。靠近玻璃门窗边摆了张餐桌,挨着墙的地方,是三排红酒,有的酒是用保鲜膜包住的,有的酒上面不是英文,是什么字他也看不懂。桌子上有一个红色的透明点心盒,方杰发现里面有瓜子和糕点,他正觉得自己坐着站着都难受,想拿点吃的出来,就被多多吼着缩回了手。
“小方,桌上有点心,在中间的盒子里,你拿着吃。”说的时候,方杰已经伸手拿到了点心,他心里早就觉得刘颖跟张姨提过自己不少,听她叫小方,很自然,又觉得大概刘颖跟张姨聊的,比自己预想的还多,不知怎么,脸有点烫了起来。张姨听见狗叫,瞥见方杰脸上有点红,手里点心渣掉桌子上了,看多多冲方杰叫唤,一下子尴尬了,她觉得是自己没招待好客人,也有点嫌客人自己伸手拿东西,张姨瞥了眼身边站着的刘颖,笑了下“你们没吃早饭吧?你也去吃两口。”
多多又去门口叫唤了,刘颖正要去开门,张姨说“是你林叔,没事儿。”说着,林叔就进门了,正要打招呼,看见家里坐了个生人,还是个大小伙子,有点恍惚,往里走看见厨房边的刘颖,才笑着冲方杰点了个头,冲着厨房的方向说“颖儿来啦,哎哟,倒是我迟到了。”
“你什么时候有准儿?”张姨冲门外面嚷嚷着,方杰透过玻璃窗,看见一滴吐沫从天上飘过去,划出一道亮闪闪的抛物线,这种老夫老妻的居家拌嘴反而让他很自在,转瞬方杰瞥到刘颖依在厨房的门框边,似乎有点期待刘颖什么时候也能这么自然的跟自己说话。相处2年多,刘颖似乎总是端着的。林叔进门的时候,方杰手里的点心正往嘴里送,看见了林叔,一时间又不知道手要放到哪里,悬在半空中,只顾着点头笑“叔叔好。”说话的时候,点心渣又掉出来一些。林叔看在眼里,点头乐。
刘颖从厨房走出来,双手拿着装在盒子里的一些炸带鱼递给林叔,下巴尖指了指方杰说,“林叔好,这是我未婚夫,方杰”方杰又赶紧伸出手想去握手,可见着林叔手已经去接带鱼,就改成挥了挥手,第二次说了声“叔叔好。”林叔点着头“好,好”又冲刘颖说“偏偏少年啊。”说着走向厨房,问张姨“怎么着,走吗?”张姨点着头,“走、走,还两块就炸完了。”刘颖听林叔这么说,回头看了看方杰,瘦高个,晒得黑黑的,兴许是天天骑电动车的缘故,脖子格外黑一点,脸有点长,颧骨有高了些,但带着眼镜,还显得有些文气,虽说快30了,有时刘颖觉得方杰说话办事儿,仍是个小孩儿样。方杰乐了一下“看我干嘛”,刘颖也乐了,嘴角上扬的说了一句“少年,哈”。
四人下楼,方杰赶紧走在大伙儿前头,一溜烟人就不见了。刘颖拿着百合,林叔左手拿了瓶二锅头、右手抱着带鱼盒子跟刘颖前后脚,张姨在最后锁门,刘颖走到三层的时候听张姨喊了一声,“颖儿,鳕鱼刚化了几块?”刘颖回说一块,听着门又哐当一声,刘颖回头看,林叔说,“估计回去多化几块,没事儿,我们走。”
林叔楼道里走着问刘颖,打算什么时候办事儿,刘颖回说,不办了,去旅行一下,也自在。林叔说,“挺好,不过旅游结婚这也是我们当年玩儿剩下的,我那年代旅行结婚才时髦。八四年我带着你阿姨从玉门关跑到麦积山,又去了趟龙门,哦哦中间还坐船在黄河上转了一圈,那时候我俩算是很潇洒的,单位还得开介绍信呢,绿皮火车一坐就是俩礼拜,那身上都臭了。”张姨在后面接话“楼道里,小点声,上车说。”
方杰在小电动边上抽着烟,看刘颖他们出楼道,赶紧把烟扔地上,用脚碾碎。张姨看见方杰和电动车,还是转头问刘颖,“你们怎么来的?”“那个,电动车呀”张姨没说什么,林叔拿出车钥匙,说“那坐我们车去吧。”张姨走向方杰,“小方,你跟着林叔去坐前面,那辆白色的,我们座后面”方杰点头往林叔那走的时候,张姨弯下腰,把烟头捡了起来,从手包里拿出了一张餐巾纸,裹起来放兜里了。方杰看见了,刘颖也看见了,俩人不自觉的都变扭了一下。刘颖这次瞪到了方杰的前脸儿上,方杰没敢看刘颖,一转身就坐到了车里。
林叔问方杰“你们结了婚之后,得换车了吧?”
方杰“叔儿,我一直都摇不上号,颖儿还是今年刚开始摇号。”
张姨看着刘颖“后悔了吧,之前你家俩车,后来非卖一辆,要不现在你还用得着摇号。”
刘颖“是,当初也没想摇号这么不容易。”
张姨“你当时跟老刘说什么来着?打车到底,坚决不开车,是不?”
刘颖“哈哈哈,是啊,那时候还跟我爸说,我是个环保主义者,节约碳排放呢。”
张姨“现在还跟你爸赌气吗?”
刘颖“还好,还好。”
林叔“你们摇着号啊,就买我这款。你看欧洲路上跑的,好多都是我这样的车,我当初选白色,为什么呢?白色是最安全的颜色。之前我还跟小璎说,你在路上走着,千万别听耳机,你不知道从哪儿就钻出来个车,它没看见你,你没听见它,就很危险,咱们安全第一。”
张姨“是得多注意,颖儿你今天穿的够吗,别冻着。可不能小瞧了这天气,下雨着凉,就不好了。”
刘颖“您放心,我今天多穿了一件呢。”
张姨“咱们去西山也近,一小时也就到了,本来还想在那边吃个农家乐,可又想着,在外面还是不如家里吃着干净。你跟你们高中那些同学还有联系吗?菲菲还在卖化妆品吗?还有萌萌、小齐她们,当时小璎病着的时候,她们还来看过她。”
刘颖“小菲现在改做日韩代购了,老往那边跑,我也见不到着,有时候从她那儿买化妆品,还是邮寄的,她也不像之前似的,来我家找我玩儿的时候,顺便给我带上。”
林叔“小菲是黄头发那丫头吗?”
刘颖“现在改成粉的了,萌萌结婚了,刚生孩子,正手忙脚乱呢,有时候聊个事儿,刚说没两句就不说了,诶,过了3、5天又回了,说的还是之前的事儿。小齐出国读研了,她一直想在外国发展。”
张姨“出国好,还是读书好。其实你英语这么好,现在也年轻,也可以往外走走看,我那时候都快40了,还去美国做交流。”
林叔“你那时候去美国,英语估计还没颖儿好。”
张姨“你去美国办展览的时候,就会说Hello,Goodbye,到特便宜的咖喱店,想吃羊肉,还得学羊叫,跟人家服务员咩咩的。”
林叔“嗨,后来不都好了”
张姨“应该出去的。”话说出口,张姨看了下方杰的后脑勺,又看了下身边的刘颖“哎,你们也大了,都忙,正是忙的年纪,你们能一块出去最好。前两天我还给萌萌她们发信息,说你来找我们去给小璎扫墓,问她们去不去,我还纳闷,她们怎么都说去不了呢,像约好了似的。”
林叔“人都走了好几年了,能回你信息就不错了。自己爹妈都顾不上呢,你也是,还问。”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下,张姨拉起刘颖的手“是,我们把颖儿都当自己孩子了”
刘颖也顿时尴尬了一下“叔叔、阿姨,咱都这么多年了。”
方杰一直在往窗外看,他到现在也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答应刘颖来这么一趟。之前是听刘颖提过,林璎是她高中时期最好的朋友,虽然没在一个大学,但一直都联系着。后来林璎突然病了,卧床三年,刘颖一直陪着林璎,十天半个月就去看一次林璎。林璎走后,刘颖也俩三月就来看一下林璎的父母。这关系说出来,都觉得拗口,自己为什么非得陪着“未婚妻已故好友的父母”一起扫墓呢?这又不是自家亲人,也不是自己未来的丈母娘、老丈人,这家子人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再说方杰和刘颖的事儿,方杰一直想拉着刘颖回南方老家办婚礼,但刘颖一直问方杰,去哪儿买婚纱,去哪儿拍婚纱照,你要怎么办婚礼?后来刘颖又说,自己得减肥,才能办婚礼,要不穿婚纱不好看。方杰就不明白了,婚纱为什么要买呢,租一套不完了;婚纱照有什么可挑地方的,在影楼里拍了不就好了;婚礼能怎么办,当然就是请亲戚们吃饭摆十几桌啊,有什么可减肥的呢?现在那儿照相不把照片修一下?他问刘颖怎么想、怎么办,刘颖也不说,让他自己想。方杰父母看好了6月份有个黄道吉日,一直催他们定下来,先领个证,催的着急,方杰跟父母也急了,让他们自己去催刘颖,准公婆怎么好催未过门的儿媳妇这种事儿,只得还是继续催自己儿子。但方杰不想琢磨,猜人心,总是太难,猜得对,万一是需要花很多钱筹备,到时候话说出口了就不好收回。万一没猜对,刘颖又要嫌自己不懂她。横竖以后要一起过,兴许拖着拖着,也就先领个证,事儿怎么办,倒不重要了。
车快开到百望山的时候,张姨说起年轻时,跟林叔和小璎一起,骑着自行车来百望山玩儿。“那时候路可没现在好走,我们从西直门骑过来,过了北宫门,就想,不如去颐和园玩儿算了。可你林叔非要去百望山,我俩就换着驮小璎,那时候还说,看见一只麻雀小璎就坐我的车,看见一只大雁,小璎就做你林叔的车。”刘颖问“那要是看不见鸟呢?”张姨笑着说“哈哈,小璎也问过,当时林叔还逗她,说要天上没飞过去的鸟,就让她自己下车跑,吓得小璎一直哭,一直抬头看,一会儿喊一声妈妈,自己看见了麻雀,一会儿又说爸爸,我看见大雁了。后来我们到了百望山,都是野坡,小璎不敢爬,你叔又逗她,说不爬就有大灰狼来给她抓走,又把孩子吓着了,手脚并用地往上窜,我记得后来把腿还蹭破皮了。”
林叔接过话“还说我,你不是一路上批评教育么,说女孩当自强,一定要努力攀登什么的,我记得她一路爬,你还让她边爬边背诗,是因为一句诗想不起来了,才慌神出溜下去,把腿磕破了。”张姨说“是啊,什么诗来着?”刘颖“我好像记得小璎跟我提过这事儿,高中毕业那年,我俩去爬泰山,爬到中天门,腿都麻了,一个劲儿的抖。我们就决定去坐缆车,坐上缆车,小璎背了首诗,说是当年跟您和叔一起爬山背的。”“哪首?”林叔和张姨异口同声地问出来,刘颖有点后悔抻这茬儿,支支吾吾的,自己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