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生来就是岩石里的野草。
无路可退亦无处可走。
赵嘉烙是福省人,生于1987年腊月,一生多劫多难,吃百家饭长大。
十四岁那年从赵家县投奔远房亲戚,辗转至海平的一个小县城。
远房亲戚是他亲外婆姐姐的儿子。
他们在菜市场开了家卖鱼店,忙得热火朝天,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以一个月两千多包吃包住的待遇把他留在店里,每日起早贪黑劳作。
他们有个儿子,名为赵韦焕,跟赵嘉烙只差了两岁,关系极好。
两人经常在空闲时候躲在房间打电玩。
一玩就是一下午。
赵韦焕心性贪玩,但脑子很聪明,任何科目都能拿下第一。
只要在考前翻翻书,他就能拿到不错的成绩。
如果加以温习,名列年级前十根本不是问题。
而他父母对赵嘉烙更是视如己出,可惜错过最好的上学时机,只能让赵嘉烙在家里识字。
日子在一天天的劳作中过去。
赵韦焕考上省城的一所工科大学,全家都在为他庆祝。
几杯酒下肚,赵嘉烙和他勾肩搭背,一直乐呵傻笑。
“阿烙,等我发达了,我一定会带上你的!”
“做兄弟,一世都是兄弟!”
他用力锤着胸口,信誓旦旦的说道。
赵嘉烙喝得有点多,头晕晕的,都快坐不稳了,但很是捧场。
“好!我相信你,但我觉得应该是我先发达,到时,谁带谁都不一定!”
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赵韦焕被他气得张牙舞爪。
“你个衰仔!”
两兄弟嘻笑着打闹。
赵父和赵母淡淡一笑,看向两兄弟的目光满是欣慰。
赵韦焕忽然满脸严肃的勾着他肩膀说道。
“烙哥,肯定是我先发达,外面的世界很大很乱,你不懂的。”
“嗯。”
酒劲涌上头,赵嘉烙闭着眼睛,笑着点点头,耳边的声音逐渐模糊拉长。
他确实不懂。
因为海平的县城很小,从赵家到镇上的鱼店只有五公里,总共住着百来口人。
送了五年海鲜,赵嘉烙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
闭着眼睛都能把鱼送到买家手上。
墨瓦灰墙,家家户户挨在一起,像迷宫般的村子,他能自如穿梭。
村里的哪家狗生了,哪家猪要杀了,哪家要娶亲,他都了如指掌。
彼时的他只有十八岁,活在这一方天地,不知天有多高,亦不知地有多广,但丝毫不妨碍他意气风发。
次日清晨,赵母把人送到车站。
赵嘉烙和赵父起了大早去码头拉货,连告别都没机会说。
“阿烙真能干啊,这么多年吃苦耐劳,一句怨言都没有,老三,你有福气啊,捡了个好儿子!”
“这个年纪也差不多要娶老婆了,老三,你要抓紧帮他找老婆,免得年纪大被人嫌。”
“我看里墟那家鱼丸店老板的女儿不错,同样能干,和阿烙很般配!”
码头的人和他们熟了,忍不住开起玩笑。
赵父忙着卸货。
听见这些,赵父憨憨的笑了笑,粗粝的大手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一把擦去额头的汗。
“阿烙还年轻,不急!”
“你是不是想让阿烙再给你多打几年工?哈哈!”
“再不准备,阿烙就要打光棍了。”
哄笑声不断,赵嘉烙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
回去的路上,赵父嘴里叼着烟,一边开车。
天边还是朦胧的鱼肚白,车里烟雾缭绕,冷风灌入,熟悉的道路和烟味,让赵嘉烙格外踏实安心。
“阿爸,我不想那么早结婚成家。”
见赵父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忽然开口。
没被他们叫过来之前,他一直住在父母年轻时修建的黄泥屋里。
十岁那年开始吃百家饭,尝遍了人心冷暖。
常常话未语,心已经蓄满酸楚。
因为那时太年幼,他只能忍着,在饥饿的驱使下,拿起夹杂冷眼和不耐烦的剩饭剩菜。
只要能吃饱,他什么都不顾。
他七岁那年父母离世,亲戚嘴上说着帮他操办父母的后事,却把家里值钱的,能用的,都一一搬走。
那些人说他尚且年幼,根本用不上这些。
等他年纪大点了再还回来。
无非是借去用用,他拦不住,反而被人用力推倒,还有人踩了他一脚。
在啼哭中,赵嘉烙看着往昔的家被搬空。
搬走的这些都是以前熟悉又亲切的面孔。
后面,他甚至忘记时间过去多久,只是静静的哭着,直到泪水流干。
他还记得饿的感觉是胃部开始灼烧,从头顶开始冒虚汗,一直到全身。
直到饿得打哆嗦,整个人都站不稳走不动,他一头栽倒在地。
大门没关上,还有人想进来找点值钱的东西。
结果被他宛若吊死鬼般青色惨白的脸色吓得急忙逃走。
后来是个老瞎子知道他的遭遇,一路摸到他家,给他喂了点水喝,又吃了点锅巴。
这才挺过来了。
每逢想起往事,赵嘉烙都庆幸自己被老瞎子救了,不然早就随父母一并赴黄泉了。
老瞎子把他带回遮不了风挡不了雨的茅屋里,给他一口温饱。
日夜挂着冷风冷雨,冬冷夏热,可他觉得安心。
因为交不起学费,读书的时候只能一再搁浅。
那时没有补助,只有一双手和一口气,让粮食从田里拔苗抽长。
他跟着老瞎子学了很多东西。
只可惜,命运见不得人好。
三年过去,他十岁那年腊月,老瞎子肺疾加重,知道自己时日不多,老瞎子拿出全部家当,跪在全村人面前,求他们给一口饭吃。
不挑食,只要饿不死就行了。
那时,人人的日子都艰苦。
赵父赵母知道他的遭遇,都可怜他,想接到身边。
可村里人怕他们惦记老瞎子那些不值钱的破当玩意,态度很是强硬的拒绝。
后面的四年,赵嘉烙顶着谩骂和讥笑,如同岩石里的野草,隐忍着扎根。
那时距今才过去四年,他不想再被命运摆布。
“嗯。”
赵父含糊的点头应下,侧目看着他笑了笑,目光深沉慈爱。
海平是个小地方,但没人比他更热爱这里。
日复一日的劳作,他早已习惯。
到了傍晚,赵父从外面回来,满脸窃喜的走到他身边,神神秘秘的摸出一张照片。
“我看这姑娘不错,你要不要了解一下?可以先交朋友,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