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梦蝶。
是庄周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庄周?
那自己究竟是庄周,还是蝴蝶?惊悸不安的文扬并不知晓,不知何故,他知道自己不愿闻其详。可是,他却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想到梦,文扬淡然一笑。
梦境,自有他的向往,也不乏他的恐惧,写满他的不甘,亦充斥他的无能为力。确实,有些事情,即便在梦的旷野骄傲的巨人依旧无解。
梦中,他总感觉被深渊凝视,想到这点,他就脊背发凉不寒而栗。
那梦,文扬隐隐觉得,源起天地之始,弭于万物之终。幽灵一般,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惊扰着他懵懵懂懂的儿时的日日夜夜,困扰着那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求学岁月,盘旋在狭窄囧仄五味杂陈的城中村出租屋上空,时不时在这个刚刚步入社会大熔炉的社畜小清新的梦境惊起片片涟漪。
那梦,太过离奇,又过于真实。有一次,他假装漫不经心地向父母提及,父母一笑了之,说童言无忌。此后,他隐隐觉得此事还是隐而不提为妙,说多了,怕是某一天醒来时,发现自己在非正常人类研究所里会堂而皇之地拥有一席之地。
他闭上眼,一张张面孔不断浮现,那寸寸风物人情,陌生而又熟悉,美好而又令人恐惧。
梦境幽蓝,他在飞翔,俯瞰十亿年前的盘古大地。
夜幕萧瑟,寒烟如黛,一勾弦月在盘古大地洒下漫天清辉。
下方,烛龙山脉纵横捭阖,力搏云天。山巅白雪皑皑,林间云雾茫茫。群山鳞次栉比阒然而立,斧刃刀锋一般泛着幽冷的银辉,划破黛海云天直指幽幽穹苍,睥睨四海,横亘八荒。
穹苍,星辉斑斑。远方,篝火点点。
群山环抱,村落稀稀拉拉阒然无声。火光摇曳,一座座村落仿佛一个个酣睡的婴儿,蜷缩在在群山母亲的怀抱。亘古绵延的大地之上草莽之间,远古先民一路风尘披荆斩棘,白昼间焚林为肥挖坑掩种,夕阳残照之际踏暮而归。
此时,奔波劳碌的先民茶足饭饱,家家户户关好羊圈燃起篝火。火光扑扑漱漱,人们安然如梦。
托马克俯卧在篝火边。夜深人静的夜晚,篝火总是令它心安,温暖惬意的火光闪耀,阵阵睡意袭来,托马克朝着火光不停地点着头,仿佛对于火的倾诉大加认可。似梦非梦之际,托马克蓦地觉察到一种不甚了了的异动,它倏然睁开机警如电的双眸支棱起耳朵,看向远方的烛龙山脉。
群峰之巅,微光乍现,凌空浮现一束幽蓝的光环。蓝色的光焰中,三个巨影飘然而至。
托马克莫名惊惧,毛发悚然炸开。它一跃而起,腰弓紧绷前脚扒地,后脚绷起,如待发之箭。它皱起鼻头,龇起尖牙,两道寒光四射,嘶吼声向着烛龙山脉扑去。旋即托马克回过头,冲着圆形半地穴屋室里口水四溢的主人狂吠不已。顷刻一石激起千层浪,崇山峻岭的村落之间犬吠声声回音阵阵,涟漪般荡开。犬吠掠过层层幽秘的丛林,惊扰无数清梦。刹那间,山林间扑扑楞楞,万千鸟儿直扑天际,青山翠海之上顿时一片聒噪。
男主人睡眼惺忪,擦了脸颊之上的口水,趿拉着草鞋伸伸懒腰哈欠连天地走出斗室。他举目四望发现空寂无人,正要大声呵斥,发现托马克依旧朝着某个地方躁动不安地狂吠。他转头望去,瞬间如遭雷劈双手痛苦地将头抱住,无力地跪倒在院落之间。
“时不我待,时也命也!”他忿忿道。
“烛龙巅,巨影现;犬鸟哀,八荒崩......”,熟悉的古谣在耳畔响起,这古谣在烛龙山脉村落里林莽之间,黄发垂髫代代相继口口相传。曾几何时,人人耳熟能详却嗤之以鼻,唾之为痴人说梦杞人忧天,又何曾有人刨根问题探究缘起根由。谁曾想,荒诞不经的古谣此时竟一语成谶。
诸般迹象,冥冥之中若非早已昭然若揭?山雨欲来,可否逆转这摧枯拉朽的灭顶之灾?倘若早加干预,是否仍会错失良机?诸般疑问,已经毫无意义。他纵有千般不忿万般不甘,却又奈之如何?
月色如练,女子步履轻盈款款而至。
女子螓首蛾眉,肤若凝脂,青衣罗裳,身形修美,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双眸如月,顾盼神飞。
她俯下身,轻柔地摩挲他那宽阔健壮的臂膀。夜色侵寒,那秀美的指尖温暖细腻而柔软,诉不尽道不完的柔情爱恋在夜色中弥漫。
男子回首凝望。微风徐徐,雾气凝结。女子的秀发微光缕缕,光影迷蒙间传来木槿叶的阵阵清香。那星眼辰眸两泓清泉,陷落漫天星辉。他低下头,襁褓中刚满周岁的婴孩儿呓语呢喃,那粉嘟嘟肉乎乎的小脸,那宝葫芦般圆润的双臂和胖嘟嘟的手掌脚丫,怎么看都看不厌。
男人满脸不甘、不舍和眷恋,女子心领神会,双眸坚毅柔情绵绵。
“初识吾爱,星月交辉,佳期若梦,情何依依。山峦将崩,奈之若何,临别依依,重逢何期?执子之手,长歌当泣!”月色清幽,迷雾在山谷间缓缓升起,空灵而渺远。
女子依着男人席地而坐,头轻轻依在男人温热的胸膛。男人触电一般颤动了一下,转瞬平静下来。他伸出手揽过女子的肩头,轻轻抚着抚襁褓中婴孩儿的小脸儿。月色喧嚣,两首寂寂,烛龙山脉星辉清幽依旧。
托马克依旧狂吠不止。怀抱里婴孩儿惊悸地扭动着,双拳紧攥,双眉深锁,委屈地绷直身子昂首向后鼓起腮帮。“哇”的一声,哭声乍起。天地间,喧嚣一片。
烛龙山脉之巅,三个巨影巍然耸立。此刻,二十公里的巍峨高山,仿佛营养不良的婴童一般,可怜巴巴缩在巨影面前,惴惴不安地等待着那达摩克利斯之剑。
“如果不加干涉,十亿年后的结局果真如此惨淡?”二号工程师的声音振聋发聩。
“这一纪,真的已无可挽回?”三号工程师随后问道,声音亦如雷鸣闪电。
“无力回天。数万年间,我通过简单系统和复杂系统不断窥测推演,不曾错失任何一丝微乎其微的希望和可能可是,颠来倒去,这一纪结局依然。雪上加霜的是,现在是最后一次重启的机会!一旦错过,将历万劫而不可复!”一号工程师声音平静、决绝而悲怆。
“事已至此,别无他途。”二、三号工程师目光凝重,望着一号工程师。
“重启,开天引擎!”言罢三只右掌交叠,虚空之中,三个蓝色的光点围着他们不停流转,幻化出一个幽幽的蓝色光环。蓝色光点顺时针、逆时针各转了三圈,霎时间,迸射而出的幽蓝星芒,从烛龙之巅扑向四海八荒。
“玛雅五纪莫非空穴来风?根达亚文明可曾存在?非洲中部加蓬共和国的奥克洛地区发现的20亿年前的核反应堆残骸难道真是史前文明所留?那他们又去了何方?”无数的问号在文扬的脑海浮现。
刹那间,天地之间亮如白昼。
远方,大地释放了噩梦喑哑的囚徒。古朴的圆形半地穴屋舍里,人们惊悸不已连滚带爬地出冒了出来,随即抬手遮住双眼透过指缝向远方望去。孩子们满脸惊恐噤若寒蝉,紧拽着父母的衣襟,稚嫩的目光不知所措地游离在父母的脸颊和烛龙山脉之间。
忽然,“轰隆隆!”石崩山摧,烛龙山脉乱石飞溅。
极目四望,四海八荒浩瀚无际的汪洋湖海尚未掀起半点微澜,整个环形地幔四散迸溅的沙石泥壤贪吃蛇一般将其吞噬殆尽。
大地席卷着细流涓涓的海水,汇成遮云蔽月的滔天巨浪,巨浪流沙般奔涌着咆哮着一泻千里。排空的浊浪之间,亿万公顷的莽苍丛林如若柔弱无骨的海草绝望地扭捏着,随即没入奔腾而去的沙石泥壤的罅隙;恍惚间,万千房舍齑粉般灰飞烟灭。玉宇之内,亿万生灵的哀嚎响彻云霄,又戛然而止。那亿万双眼眸迸射出最后的烈焰,若撕裂重重迷雾的漫天星斗,投下最后半点光斑。那满腔的忿怒、所有的不屈不甘的烈焰,在混沌之中归于寂然。
泥沙水石的巨浪涛涛,滂沱肆意,左奔右袭。惊涛互扰,狂浪盈天,经久而不息,喧嚣而不绝。
日月无光,天崩地裂,河海遁形,人寂踪灭。盘古大地重归混沌。
蓦地,一道白光撕裂黑暗,破开混沌,直冲宇宙深空。
文扬惊诧莫名地发现,直奔星海的那道白光扑面而来。右手食指之上隐隐浮现一枚灿若星海的银色戒指,那如梦似幻的光晕随后渐渐隐去。
文扬轻抚右手食指,痒痒酥酥。
他知道自己仍旧身处梦境。只是这戒指从何而来,又因何隐去?
他怅然若失似懂非懂,又恍恍惚惚地沉沉睡去。
斗转星移,清浊重开。
八荒之下,五千公里深处的环形地幔处,白骨森森鳞次栉比,累如寒光刺目的地狱雪山。
四海之间,汪洋重聚,浩浩荡荡,狂风呼啸,巨浪排空,架起一道道横亘天际璀璨炫目的彩虹之桥。
大地之上,一道道山岭破土而出纵横交错,层峦叠嶂,雾气氤氲。连绵之间,光影流转,郁郁苍苍的林木已然参天而立。千山万壑,流云恣意,群鸟川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