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梁市,许是教室里人多,闷热异常。赵浩涵坐在靠窗的座位,看着刚刚发下来的面前的数学真题汇总考卷发呆。
30多度的气温,窗外蝉鸣聒噪,课室里只开了几个风扇,坐在课室里的学生们怨声载道,沉闷的空气,似乎校服都黏糊糊地粘在皮肤上。
赵浩涵是梁市万千个普通男高中生的其中一个,属于丢在人群里都找不到的那种,没有帅气的脸庞、没有精致的打扮、更没有任何出色的特长。
从小到大,邻居、老师、同学都说赵浩涵是个成绩优异,认真乖巧的好孩子。
但世界上又有多少这样的好孩子,内敛的赵浩涵对于扮演大多数人眼中的“路人”没有太过在意,偶尔扮演一下“别人家的孩子”,他觉得,平凡的长大、平凡的过完一生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年少时似乎总会以为自己非某人不可,赵浩涵也是,他暗恋同班的姜颜。姜颜是一个温婉的女生,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每当微风吹拂,她总会轻拢长发,平添了几份可爱与安静。赵浩涵知道,班里好多人都暗恋她,而自己只是其中一个。
风吹过教室窗帘,吹起了淡绿色的窗帘纱巾,纱巾不经意间拂过正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计算对数函数的赵浩涵,他无奈站起身想把窗帘拉好。
这时窗外一个女孩路过,齐耳的短发黑得像熄灭光亮的玉米地的夜晚,皮肤白皙透亮,有着和小猫一般的眼瞳,精神而专注,似乎能一眼看穿对方的心里所想。
眼前的女孩有着不像在梁市的水土中长大的容貌,如果说梁市的女孩子像刚出锅的榆钱馍般自然而蓬松的美,眼前的女孩就像糖醋小排,可爱又顽皮。赵浩涵莫名地胡思乱想。
女孩抬头看到窗边发呆的赵浩涵,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赵浩涵平时也不怎么和女生讲话,发觉女孩正在笑自己,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写满推演过程的草稿纸被打开窗后卷起的风带去了窗外。
那女孩捡起卷子递给赵浩涵:“你怎么还是这么可爱。”赵浩涵看着女孩修长的手指,愣了一下,接过卷子,回过神后才发现女孩似乎已经走远了,连一声“谢谢”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想什么呢,老赵?”同桌耿天文看赵浩涵在窗边站了半晌问到,“不会是看女孩吧你,别看了,女孩不属于你,但是你看这数学题就不一样。”
赵浩涵感到无语,扭头给耿天文竖起一个大拇指:“老耿,我的拇指已经不能弯曲了。”
说罢,把草稿纸上写好的最后一道大题的推理过程抄到试卷上,又抽出一张最不喜欢的英语卷子做了起来。
随着完形填空一个个填上,赵浩涵的思绪又渐渐飘向远方,他想起了这几天没写完的诗,“雨后初现天晴,淡淡的云现于空中,仰望苍蓝天穹,远处吹来缕缕微风,不知带来谁的心情...”
这是赵浩涵想要写给姜颜的诗,笨拙的自己似乎并不懂得如何讨女孩欢心,一些文字,却总是无人欣赏。
想着想着,他的眼光看向姜颜的水杯,已经没水了,正好自己水杯也空了,他拿起水杯,路过姜颜,装作漫不经心的说道,“我帮你打杯水吧”,姜颜将水杯递给赵浩涵,轻道一声谢谢,继续和闺蜜聊天,等赵浩涵走到屋外,依稀还能听到她们的淡淡笑声。
赵浩涵和耿天文是同一个县城的,他们在梁市最好的高中汴城一高,被一同选拔进所谓的“火箭班”,班里有大半都是市下各县城中的“佼佼者”。赵浩涵的前桌张山,是和他们相邻县城的,他们经常结伴出行。
耿天文和张山对视一眼,无奈摇了摇头。他们并不赞同赵浩涵“追”姜颜。赵浩涵和姜颜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姜颜身边有各种追求者,赵浩涵相貌和性格并不出众,尽管经常是班里第一名,但是对于姜颜来说,也许只是一只成绩比较好的舔狗,弥补一下追求者中成绩较好者的空白。
尽管班里同学对赵浩涵的成绩没的说,但是在“追”姜颜这件事上,也许有不少人等着看他笑话吧。虽然他们身为赵浩涵的朋友,但一直也没有很好的机会开口。
对于赵浩涵来说,他对汴城一高的第一印象就是大,来学校面试的时候,他看到全尺寸的足球场,看到橡胶跑道,看到一个接一个的篮球场,都是他在县城小学无法想象的。仿佛县城中学与汴城一高比起来就像哪里找了块空地,插了个“此地是县城小学“的牌匾。
赵浩涵除了成绩还过得去,没什么特长,每天不是上课就是枯燥的自习。
与其他下课后就去打篮球或者是到舞蹈室排练街舞的城市孩子比起来,赵浩涵在学校里最喜欢的地方是图书馆,汴城一高小小的图书馆有不少藏书,从县城小学的图书角到汴城一中的图书馆,幻想类的《飞碟探索》和故事型的《疯狂阅读》一直是赵浩涵的最爱。
做完两大张卷子,很快就到了中午,同桌耿天文先站起身,拉着赵浩涵和前桌张山一起去食堂,他们三个都是县城的,总是形影不离。
“今天路过的妹子真漂亮,像漫画书里画的似的,”耿天文扒了一口白饭,“我感觉比咱班的姜颜好看”,边说边看了眼赵浩涵。
张山咬着鸡腿回道:“可不是嘛,涵哥都看呆了。”
“虽然但是,我觉得她好像认识我”赵浩涵说出了心里的异样,“我看到她,也觉得在哪里见过”,说着咬了一口手里的烤肠。
“哥,你搁这演红楼梦呢”耿天文喝了一口酸梅汁打趣道!
“不知道是哪个班的,我回去打听打听,我要认识她!”沉迷二次元的张山就差用筷子指天发誓了。
上午刚考完两科摸底考,下午的课程又如同末伏的夏天一样枯燥且闷热。
刚好最后一节课是赵浩涵最喜欢的语文课,赵浩涵喜欢沉浸在作者描绘的各种光怪陆离、欢喜忧愁的文字世界,这是完全独属于他的空间。
文字总是能给赵浩涵一种力量,所以有事没事赵浩涵老喜欢写一些被耿天文戏称为散发文人酸臭味的小诗。
正准备开始上课,班主任数学老师李楷突然进来,拍了一下掌说:“大家安静一下,我们班将转来一位新同学,来,大家欢迎!”说罢,朝门口招了招手,这时大家才注意门外有一个穿着小白鞋的女孩,大家顿时开始骚乱起来。
女孩踩着白色运动鞋走进来,稍有些害羞,脸颊红扑扑的,短发乌黑如墨,宛如一弯深潭,在白炽灯的照耀下闪着光彩。女孩扑闪着浓密的睫毛,用小猫似的眼睛扫了一圈课室:“大家好,我叫何念念,大家可以喊我念念,因为父母工作原因转来汴城一高,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啦,”说罢莞尔一笑,露出了顽皮的虎牙。
有男生赶忙起哄大喊“好!”鼓掌力度陡增。
李楷老师双手微微平举,示意大家打住,等课室动静稍微安静下来,对何念念说“念念你刚到这个城市,你想坐在哪里?要不要给你安排一个同学带你融入?”只见何念念伸手指向赵浩涵,说:“我要坐他前面!”
顿时赵浩涵一脸错愕,班上的男生们直接都安静了下来,发出了“哇偶~”声。
李楷老师示意张山起立,说:“张山,你就坐讲座左边吧!”
张山一脸失望,拎着书包坐到了讲台旁边。李楷老师又示意何念念过去,“念念慧眼识珠啊,赵浩涵同学经常是我们班的第一名,念念你刚来汴城一高,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就直接问浩涵吧,浩涵以后念念有什么问题你多帮她。”
然后对班里同学说:“何念念初来乍到,大家也要多多关照,好啦,接着上语文课吧同学们!”
何念念背着一看就不是小县城能买到的红色硬壳小书包走向赵浩涵,直接路过了已经坐在讲台旁边的张山,张山望眼欲穿,朝着赵浩涵投去了幽怨的眼神。
赵浩涵看着何念念,心中只觉得她好可爱,同样的校服在何念念身上总有种不一样的感觉,挺拔而没有褶皱,和自己身上水洗过几次略有褪色的校服比起来,何念念就像展示崭新的校服的模特,元气活力,短裤下的小腿纤细却又不失力量感,背包上挂着女孩子间流行的巫毒娃娃,娃娃随着她的走动也在悠悠地晃着。
何念念看到赵浩涵在盯着她,径直走到赵浩涵身边,对坐在位置上的赵浩涵说:“赵浩涵,我是念念,以后就多指教咯!”
赵浩涵一时忘了回话,何念念没说什么,转身坐在赵浩涵前面的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语文课本,又转过身来,突然对赵浩涵念到:“雨后初现天晴,淡淡的云现于空中,我站在地上,仰望苍蓝色天穹,远处吹来缕缕微风,不知是否带来了你的心情...”
赵浩涵从呆愣的状态中一下抽离,惊讶于何念念竟然知道自己没有写完的诗,尽管有些许地方不一样,正想询问,却见语文老师已经走进课室里,让大家翻到《赤壁赋》,直接开始上课。
看着眼前女孩细腻的脖颈,这节语文课对赵浩涵来说,一点也不痛快,时间过得奇慢,想找女孩问个清楚又不敢在课堂上说悄悄话,内心就像小猫挠痒痒般煎熬。
语文课末尾十分钟被设定为分享活动,这次轮到的同学为大家分享了一本名为《三体》的小说,他说这本书非常精妙,现在只有第一部,讲的是人类和三体人的战争故事。
赵浩涵没看过,正听得入神,何念念突然转过身来,飞快地给他递了一张纸条,立刻又转过身去,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赵浩涵低头看着桌上的小纸条,脸色通红,脑袋又宕机了,打开也不是,不打开也不是。终于鼓足勇气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你知道吗,三体将会成为一部家喻户晓的经典科幻佳作!”赵浩涵正想问你怎么知道的,叮铃铃的下课铃声已经响起了。
放学后,赵浩涵终于鼓起勇气,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点了点何念念的肩膀,何念念立马回过头来,眼睛大大的,一言不发地盯着赵浩涵,好像用眼睛在说:“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的。”赵浩涵脸色通红,也只说出这一句。
“赵同学,你说的是我们的诗,还是小说《三体》呢?”
这时赵浩涵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只注意小纸条了,一时没想起来何同学竟然还念出了自己没写完的诗,他可没和任何人说过!
这么一想,心中挠痒痒的感觉又来了,“你怎么知道,那首诗。”赵浩涵脱口而出。
“你猜~”何念念古灵精怪地一笑,又露出了可爱的虎牙。
看到赵浩涵错愕的表情,接着说:“逗你的啦,因为啊~”何念念故意拖了长音,看到赵浩涵那期待的眼神,说道:“因为我是从未来来的。”
何念念也不管赵浩涵怎么想,接着说:“你想知道诗的后面吗,我知道你现在还没写出来。”
雨后初现天晴
淡淡的云现于空中
我站在地上
仰望苍蓝色天穹
远处吹来缕缕微风
不知是否带来了你的心情
山在聆听,云在飘萦
而我在追逐你的身影
用夸父逐日的热情
伴随填海精卫的啸声
我渴望
站在那山顶
因为那里与你的距离更接近于零
但我怕
在那山巅
空留我一腔痴情
却寻不到你的身影
只为倾听你笑语欢声
兀自念完后,将一张带着淡淡香味的信纸放在赵浩涵的桌面上,“我都写在里面了,从现在开始,这首诗就属于我们两个了哦。”
赵浩涵捏着信纸,本以为何念念只是在开玩笑,看到紫色信纸上俊秀的硬笔小楷,又觉得好像一切是真的,脸像火烧了般通红的赵浩涵嗫嚅道:“你说你来自未来...”
何念念打断:“我逗你玩呢~不过嘛,赵浩涵,我终于,终于,找到你了!”说罢眯了眯黑珍珠似的杏眼,拎着书包站起了身,“明天见吧,赵同学!”何念念看起来很开心,一步一跳地离开了课室,好像还哼着赵浩涵没听过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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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如果我们能重来,你会找到我吗?”
“一定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