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禾县境内有一座荒山。
山上林木稀疏,乱石横生,既无寺观,也没有村寨,本来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后来山中怪事频发,百姓口口相传,说有一位山神娘娘专在夜里挑选夫婿。
凡被她看中的外乡男子,第二日都会消失不见。
山路旁只留下一套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久而久之,这座荒山便有了名字。
落衣山。
县衙曾在山脚张贴过布告,警告往来行人切勿夜间进山。可世上总有不知情的外乡人,也总有人不信鬼神,觉得不过是山贼杀人后装神弄鬼。
今夜便有一个。
山道上,一名头戴儒冠的书生负着书箧,提一盏白纸灯笼,正低头赶路。
风从林间穿过,呜呜作响。
灯笼里的火苗左右摇摆,几次险些熄灭。书生只得侧过身,用袖子护住烛火,脚下却踩进一处泥坑,险些连人带书箧摔倒。
他踉跄几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抬头望了望天。
乌云早已遮住月亮。
闷雷滚过群山,沉闷得像有人在云层后面擂鼓。
“偏偏赶上这个时候。”
书生低声抱怨了一句。
话音刚落,细雨便从天上落了下来。
最初还只是稀稀疏疏的几滴,转眼便连成了线。雨水落在山路上,泥土很快变得松软湿滑,每走一步,草鞋都像要陷进去。
书生加快脚步,心里渐渐焦急。
他自幼体弱,最受不得风寒。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若真在山中淋上一夜,只怕还没有走到云禾县,人便先病倒了。
又绕过一道山坳,前方忽然出现两点微弱的红光。
书生眯着眼看了片刻。
“前面有人家!”
那两点红光随着风雨左右摇晃,显然是挂在门前的灯笼。
书生心中一喜,顾不上山路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赶了过去。
那是一座黑瓦白墙的宅院。
宅子不小,朱红大门紧紧闭着,门前悬着两只红灯笼。灯笼已经被风吹得变形,却始终没有熄灭,在暴雨里散着暗红色的光。
书生躲进屋檐下,终于松了口气。
雨水顺着檐角倾泻下来,像在他面前挂了一层水帘。
他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水,抬手摸向门上的铜环,碰到以后又缩了回来。
宅子周围没有别的人家。
朱门上的铜扣还用银丝镶了一圈,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家。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旧长衫,袖口和下摆打着好几块补丁,书生一时有些踌躇。
深更半夜,贸然敲门,实在有失礼数。
主人家或许早已睡下。
这场雨,说不定一会儿便停了。
他这样想着,在屋檐下足足站了半个时辰。
雨没有停。
反而越下越大。
一道闪电从云中劈落,将整座落衣山照得惨白。紧随其后的惊雷震得书生耳中嗡鸣,门前一棵老树的枝叶剧烈摇晃,落下一地雨水。
书生冻得嘴唇发白,腿脚也渐渐麻木。
他蹲下身,双臂紧紧环住自己,嘴里呼出的都是白气。
“冷……”
“好冷。”
而在朱门之后,一座昏暗的房间里,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正挂在横梁上。
人皮的眼睛闭着。
或者说,它原本就不该有能够睁开的眼睛。
可书生的声音传进来时,许阳还是“看”见了门外的情形。
他已经说不清自己究竟是通过什么在观察。
这张皮没有真正的眼珠,也没有耳朵,可宅子附近的动静,他偏偏能够感受到。
一百年来,一直如此。
许阳看着屋檐下那个冻得瑟瑟发抖的书生,心中生出几分不忍。
这种场面,他见过太多次了。
结局几乎没有例外。
他叫许阳。
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
只是别人穿越以后,不是世家公子,便是落魄少年,最不济也能投生在一具完整的尸体上。
许阳却成了一张人皮。
没有骨头,没有血肉,没有心脏,也不能自主活动。
一百年来,他只能被挂在横梁上,任由宅子里的恶鬼将他取下来,穿在身上,出去害人。
最初那些年,许阳还会在心中不断呼喊,想提醒那些进门的人赶快逃走。
后来,他渐渐不喊了。
不是不想救。
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县衙虽然早已张贴布告,禁止百姓夜间进入落衣山,可总有外乡人不知情,也总有些胆大之人不信邪。
那些人死后,蓝眼恶鬼会吃掉他们的五脏,把剩下的空皮囊清洗干净,叠在后院。
最开始,许阳每看见一具尸体,都会觉得恐惧。
后来见得多了,他甚至能下意识判断对方的皮是否完整,身量是否合适。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许阳恶心了很久。
可百年时间太长。
长到连恶心也会被磨淡。
此刻,意识深处那几行多年不曾消失的冷字再次浮了出来。
【本体:残破人皮】
【百年化灵:将成】
这些字从他穿越之初便已存在。
没有声音,也没有说明。
一百年来,只有“百年化灵”后的字迹一点点变得清晰。
如今,最后一层模糊只剩下薄薄一线。按过去的变化速度,最多还有数个时辰。
许阳已经忍了一百年。
在此之前,他还得继续忍下去。
“再坚持一会儿。”
许阳在心中对门外的书生说道。
“只要你再坚持一会儿……”
话还没有想完,床榻方向便传来一阵响动。
一只巨大的蓝眼恶鬼从床上坐了起来。
它几乎占满了整张床,浑身皮肉青黑,手脚粗壮,十根指甲如同短刀。两只外凸的蓝眼咕噜噜转动,婴孩手臂粗细的鼻孔微微翕动。
它闻到了活人的气息。
恶鬼裂开嘴,无声地笑了。
随后,它走到横梁下,伸出一根指甲,轻轻将许阳勾了下来。
动作竟然十分小心。
似乎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将这张人皮撕破。
许阳任由恶鬼摆弄。
它先将两条粗壮的腿塞进人皮,又一点点把躯干挤进去。如此庞大的身体,竟硬生生缩进了一张妙龄女子的皮囊。
最后,恶鬼将背后的开口用黑线缝合。
它站在铜镜前,缓缓挺直腰背。
镜子里,高大的恶鬼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肌肤雪白、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
她换上一件绸缎长裙,黑发披散在肩头,又从桌上取来一柄绣着荷花的团扇,轻轻遮住半边面容。
铜镜前的女子眉似远山,眼含秋水。
一颦一笑,皆有风情。
烛火映在她的脸上,却照不进那双幽蓝色的眼睛。
女子对着镜子端详片刻,似乎十分满意。
随后,她提起油纸伞,款款走向大门。
吱呀——
紧闭的朱门突然打开。
屋檐下的书生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身。
门里站着一名年轻女子。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一双眼睛水润明亮,仿佛话本里从深山走出来的狐仙。
书生呆了一瞬,随即慌忙移开目光。
“姑娘,小生只是暂避风雨。”
“待雨停了便走,绝不打扰。”
女子掩着团扇,轻轻笑道:
“这雨今夜怕是停不了了。”
“公子站在外面,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若是明早染上风寒,岂不是要病上十天半个月?”
“不会病的。”
书生明明冷得不住发抖,嘴上却还在逞强。
“多谢姑娘挂念。”
“奴家看公子也不像坏人。”
女子柔声说道:
“奴家的父母去了县城做买卖,今夜还未归来。宅中空房不少,公子不妨暂住一晚。”
书生连忙摆手。
“不可,不可!”
“孤男寡女共处一宅,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败坏姑娘名声?此为君子所不为。”
“奴家又不会吃了你,公子怕什么?”
女子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难道为了几句死道理,便要把一个大活人冻死在门外?”
“真是个呆子。”
书生被说得面红耳赤。
雨水已经顺着地面漫进屋檐,淹到他的鞋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又望了一眼门外无边无际的雨幕,最终还是作了一揖。
“那……在下便叨扰一晚。”
“明日天一亮便走,绝不会坏了姑娘清誉。”
女子笑意更深。
“这落衣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公子尽管放心。”
“不会有人看见的。”
她伸手握住书生的手腕,将他拉进门内。
“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书生像被烫到一般,急忙将手抽了回来,脸上顿时一片慌乱。
女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朱红大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关闭。
轰隆——
一道雷霆从天而降,将门前的大树劈得火光四溅。
门外暴雨倾盆。
门内,却不知为何比外面更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