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黑暗中,两道眸光忽明忽暗,眸光所及,是远方的一片浩瀚。操控室内的指示灯蓦地亮起,灯光勾勒出青年冷峻的面孔,他那双剑般的浓眉蹙着,对耳边一遍又一遍的播报声置若罔闻。
“飞行员七号刘转,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完毕!”“收到,完毕。”刘转检查、调试了各项参数后,淡淡答道。他静静地等候着其他飞行员,于是将目光再度投向显示屏前的那片远方。
阿婆、地球、“诺亚方舟”、“波塞冬”、“精卫填海”,儿时的记忆也逐渐随着那远方的纵深而浮现……
火星地下一百米处,一位白发老妪轻轻抚着小孙子的脑袋,坐在开裂掉漆的皮沙发上。老太太戴着氧气面罩,颤巍巍地指点着手中两张早已斑驳的照片,眼角层叠的鱼尾纹里是难掩的喜悦与怀念。
“阿转侬看,这儿是地球,侬滴家乡,”老太太又翻出几张更加破旧的画报,“这儿是江南,在中国滴南方,中国在地球上,侬是江南人,侬是中国人,阿转晓得了不?”小男孩望着奶奶,睁圆了乌黑清澈的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时的他才九岁,对于奶奶魂牵梦萦的那片所谓远方,其实并没有多少概念。
他只是会在昏黄的电灯下,反复摩挲着那几张照片和画报,细细地看着画报上画着的一幅幅江南水乡图。黛瓦青砖,江山如黛,那袅袅的炊烟,伴着远天缥缈的青绿,一同朦胧了他儿时的梦。
梦里的歌声,是阿婆最爱唱的一首歌谣,“相公吚——摇着那小舟儿悠悠——”,于是那独属于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便和着那似曾听过的、摇橹的欸乃声,渲染了一颗童真的心。那时的刘转只知道,他喜欢江南。
后来刘转渐渐长大,便也从奶奶那里得知了许多以前的事。
奶奶六岁前也曾在江南生活、生长,只是那时的江南早已不复往昔的诗情画意。自核污水大量排放后,核辐射日益扩散,核元素随着水循环,渗透进人们生活的每一条溪流。于是水便慢慢的不再为水,鱼虾也慢慢的不再为鱼虾。与此同时,人类的那些极具智慧的首脑提出了“波塞冬计划”和“精卫计划”,开展在重度污染海区捕杀海洋生物及投放首席科学院研发的“核中和“溶剂,甚至还美其名曰为应对全球变暖、海平面上升问题,规划了大批城市填海造陆的等等事宜。
可却正因为这些妄图死马当活马医的方针、政策,将人类彻底地推向了颠覆的潘多拉魔盒。海啸灾害频发加剧,海水中的污染物腐蚀了大量城市,死亡人数难以估计。
眼看着对解决处理核污染已无计可施,人类走向灭亡的距离越来越近,中国与俄国科学家经组织航天员探测出火星地下水后,联合发布了“诺亚方舟计划”,将年轻的人类送上火星,以防灭族之危。
面对地下缺氧环境以及火星能源匮乏现状,科学家只得采取最原始的电解水方法以制得氧气,同时兼用人造模拟水循环的方式来防止火星地下水不足。可惜氧气覆盖率实在低下,人类苟延残喘了几代,病的病,死的死,健康者罕见。
后来科技逐渐发展,人类萌发了回到地球的想法,于是刘转等一批身体较健康的年轻人被选入了“回归计划”……
“七号刘转,七号刘转,请准备升空,完毕!”一道女声在耳边响起,刘转忙收敛了神思,屏息凝神,双手紧紧握住操纵杆,一番左右腾挪后,他的眼前映入了一颗庞大蔚蓝的星球。
地球……好久不见,太久太久了……刘转仰望着显示屏,心中五味杂陈,一丝酸涩涌上心头。
“全体队员,拉杆,放下起落架,同时放出侦查无人机,完毕!”平安着陆后,刘转松了一口气,放平了身体靠在椅背上。他微微侧头,一旁的储物箱里,是奶奶未了的夙愿。
“阿转,侬一定……一定要去,看一看地球呵……”去年的某日黄昏,奶奶进入了弥留阶段。老人枯槁的脸上勉力挤出一抹笑意,如朽木般的手紧紧抓着刘转的胳膊,浑浊的眼中闪过一瞬希翼。
“阿婆,您就放心……放心好了,我一定带您回……回到江南,回到中国,回到地球……”刘转鼻头发酸,喉咙中似是被什么哽住,嗓音颤抖而呜咽。
“好,好,好啊……”奶奶的尾音逐渐拖长,又仿佛在一刹那了无了声息,那声释然被一片偌大的死寂淹没,那瞬希翼也复归了平静。奶奶的手缓缓下垂,刘转尚有些稚嫩的心中,恍若有什么重物陨落了,那陨物坠入谷底,掀起了一池冰湖的蝶变……
刘转从储物箱中抱起那个小瓷罐,缓缓拉开了操控室的门。“转哥!这里的坐标,显示是曾经的江苏苏州!”八号杨金时也下了飞船,一路挥着胳膊,兴冲冲地朝刘转跑来。
江南么?
刘转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尽管成像已是模糊不清,但还隐隐透着一种虚实难辨的美感。
看着眼前的一片废土和照片上的烟雨蒙蒙,差别太大了,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转哥,走吧。”杨金时拍了拍刘转的肩膀。
刘转没做声,只是点了点头,同时紧了紧怀里的瓷罐。
八个人穿着统一的天蓝色仿生设计队服,调整好了呼吸面罩,向不远处的一座废墟城市进发。
一踏进废墟,刘转的心就陷入了悲凉。满目断壁残垣,碎瓦烂砖,还枯萎在冬季的余冷里的杂树,不知为何而被烧焦了枯黄的野草,它们形貌狰狞地散乱在这个曾经无比繁盛的江南,写实着凋敝与衰惨。
一行人的心情均染上了几分沉重,但脚步并未有丝毫停滞。
“转哥,那是什么?”杨金时猛地吸了吸鼻子,刘转也皱了皱眉,一股清香从一座破败的小院中徐徐飘来。
其余六人亦闻见了味道,领头大哥一面打着手势让大家噤声前往,一面不放心地打开便携式红外脉冲枪。
几人悄悄摸到门口,领头大哥开枪轰地一声炸开了门,可院内的景象却让大家大吃一惊。院内星罗棋布地开满了一丛丛洁白的小花,有些像书里记载的栀子花,只不过叶子上布满了金色的芯片类纹路。
刘转走到人群前方,喃喃道:“是……变种么?不过,这或许也同样意味着……几百年过去了,地球的生命,还在延续……”
奶奶,您看到了吗?
刘转把瓷罐夹在腋下,他戴上手套,上前拨开花丛,这些变异花的根部深深扎进了地下,因而不同于外边,这里的土壤金黄而肥沃。
刘转在这些花丛后挖了一个深坑,将瓷罐严严实实地埋了进去。他在这方陌生又熟悉的泥土上行叩拜礼,泥土粘在了他的衣服上,就仿佛小时候发烧时奶奶给他按摩的大手,粗糙而温暖。
他转头归队,在走出小院的最后一刻,他再度回头遥望:一个小小的土包伫立在摇曳的花瓣中,馨香环绕,泛黄的云层后阳光钻出一角,明媚和煦。刘转似乎看见,奶奶的身影陶醉在这片花海中,在满园的金光灿灿里笑得像个小女孩一样璀璨。
刘转收回目光,着眼于远方的灰蓝。他唇角勾了勾,笑意盈盈:“奶奶,叶落归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