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2日,星期四,上午十点整,沪上陆家嘴,天丰大厦。
“您好,请您在三分钟里做一下自我介绍。”
“好的,各位尊敬的面试官,你们好,我叫宋峻,来自粤省西北山区的一个小山村……”
一道清亮宏朗的声音在面试室里响起,只见一位穿着从街边不入流小店买来的廉价黑色西装的青年男子,正在‘慷慨激昂’地在三分钟里向坐在他面前的三位面试官做自我介绍。
手心里满是汗水,青年男子一直在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或许是许久没有在外人面前对自己的情况进行一番简要的阐述,说气话来也是带上了颤音,坐在对面的三位面试官都是行业内资深的人力专员,始终保持公式化的微笑,非常认真地听完青年男子的自我介绍。
“咳咳…宋先生,您的简历上写着您在过去的一年里一直在同一家超市做业务员,我想请问一下,您所学的专业与您过去一年从事的岗位完全不相符,这是怎么回事呢?”
自我介绍结束了,接下来自然是来自面试官尖锐的、一针见血的提问。
坐姿极其板正地青年男子,猛然被问及过往工作经历与所学专业不匹配的矛盾之处,宋峻那一张清秀又带着些许苍白的脸庞难免露出一丝尴尬,略微沉思,终究选择了实话实说:
“各位面试官,情况是这样的,去年我父亲来沪上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在前往我学校途中不幸出了交通意外,送医救治后一直处于昏迷,为了照顾我父亲,我唯有从事工作时间相对稳定的超市业务员。”
此话一出,面试室气氛瞬间一静,方才问及这一点的面试官是一位中年女性,自身家庭也是有老有小的,非常清楚一个毕业才一年的青年人需要付出多少努力与决心,才勉强在沪上这一座国际大都市养活自己——以及赡养因交通意外昏迷不幸的老父亲。
沪上医院的治疗费,夸张到普通人都不敢看病了!
回答了这个问题,宋峻目不斜视地等待三位面试官接下来的提问,而三位面试官也是‘身经百战’,虽然非常同情宋峻的遭遇,然而,应该遵守的面试要求,他们还是会严格落实。
“宋先生,请问您觉得自己应聘监察专员岗位的优势在哪里?”
“我认为自身应聘监察专员岗位的优势主要有三点,一是我所学专业是审计,本身就具有监督核查的职能;二是我个人职业操守相对清廉;三是我在贵公司没有过多的人际关系。”
“嗯…宋先生,如果你被录用了、当上我公司的监察专员,请问您会如何开展工作?”
“首先……”
接下来的提问环节里,三位面试官按照提前准备好的问题逐一提问,或许是心情有所平稳、又或许是逐渐习惯了面试的节奏,宋峻回答的四平八稳,而三位面试官也不时颔首,似乎对宋峻的回答还算满意,十五分钟后,一场毫无意外发生的面试就此结束了。
从面试室出来,宋峻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抬头望去,仍在等待的面试人员还有二十来个,其中的女性比较少,只有五人,而且还是不同年龄段的,但每一位都不像是初出社会的傻白甜,身上隐约散发着‘女强人’的气质,一个个看起来也是冷冰冰的。
不多做停留!
宋峻虽然很想立刻就知道这一次面试的结果,但面试结果也不会在今天就出来,所以,在天丰公司在职员工的引导下,他搭乘电梯离开了面试所在楼层,在一楼大堂前台核对身份无误后领了100元的面试车马费,出了天丰大厦,搭公交到医院探望父亲。
坐在公交车上,宋峻看到了车水马龙、高楼大厦,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可很快就消散了,一想到仍在医院里昏迷不幸的父亲,心中总有一股难以克制的悲痛。
当年他不顾家里人反对,一门心思要到沪上读大学,结果还真被沪上金融学院录取了。
从本科一路读到硕士,宋峻在沪上待了整整7年,始终感觉还没融入这个城市。
去年7月,沪上金融学院为硕士研究生举行毕业典礼,宋峻在粤省老家的父亲终究是放下了多年的芥蒂,独自一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当沪上来参加他的硕士毕业典礼。
没成想,从火车站坐公交到金融学院的途中,宋峻父亲所乘坐的公交车被一辆司机醉酒驾驶的小轿车冲断了两半,包括宋峻的父亲在内,公交车与小轿车累计伤亡27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个醉驾的轿车司机也撞成了植物人,而且这个司机貌似也是一位隐形超级富豪,面对铁证,其家人也不敢推诿罪责,向每一位公交车乘客赔偿了一笔钱。
有了这一笔赔款,宋峻父亲也能接受更好的治疗,但是,在沪上生活的每一天都是在烧钱,在过去的七年里,虽然宋峻依靠导师的关系从学院那里获得了一些奖学金,可对于父亲高昂的治疗费用来说,这些奖学金是杯水车薪。
得知宋峻父亲的情况,宋峻的导师赵方川四处奔走,为宋峻这位得意门生凑集到3万元的善款,不过没支撑多久也用完了。最终,在导师赵方川的照拂下,宋峻到位于浦东新区的湖上环球金融中心附近的一家连锁超市当业务员,基本工资2000元,按照当月营收好坏分比例获得一定的提成,月均薪水能有3000元左右。
目前宋峻居住在导师赵方川的家里,那是一片从上世纪80年代就建成的弄堂,整体建筑风格融合了江南苏派与欧洲哥特式,据说是导师赵方川代代相传的‘家产’。
房租是暂时减免的,但是,宋峻仍旧每个月定期给导师赵方川一笔‘生活费’……导师赵方川与师母郑秀琴时常自掏腰包为父亲准备各种有助疗养的膳食,这份恩情被宋峻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虽说当下宋峻暂时没能耐报答导师夫妇二人,终究是要定期交纳一笔生活费,这样才能让宋峻稍微安心一些。
“何大娘,今天生意咋样啊?怎么没见老伯呢?”
“是小宋啊!今天老头子不太舒服,我就让他在家休息了,小宋,要不卖点水果吃?”
“好啊!大娘,你可得给我挑些新鲜的,我老师说您这里的水果是又便宜又爽口!”
“啊哈哈…那是赵教授抬举俺们呢!行嘞行嘞,我就每样给你挑一些,全部按照5块一斤给你算价,成不?”
“成!”
半个小时后,宋峻在父亲入住的医院附近的公交站下了车,一股嘈杂的吆喝声顿时钻入宋峻的耳朵里,一眼望去,小吃摊、水果摊等各种流动摊口围绕着医院门口两侧的街道一条龙摆开。走到一家相熟的水果摊前,宋峻轻笑着与来自豫省的摊主何大娘简单聊了一会儿,花了三十块买了六斤左右的各色水果,原本宋峻是不想贪便宜的,毕竟他也知道何大娘家里也不容易,倒是何大娘笑呵呵地坚持只收三十块,还送了宋峻一个从静安寺求来的平安符。
“小宋,又来了?”
“是啊!”
“你爸爸刚输完液,我替他做了日常体检,一切正常,相信很快就能醒来的!”
“辛苦护士长了,如果没有护士长你们的辛勤照顾,我爸爸可能还在ICU呢!”
“治病救人是我们的天职,不用这么客气的,倒是你天天来照顾你爸爸才辛苦!”
提着一大袋水果,宋峻搭乘电梯上了五楼,一出电梯就恰好遇见了统管住院病患事宜的护士长向自己迎面走来,互相打了一声招呼,从护士长这里得知父亲今日上午一切正常后,心里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与护士长分别后,宋峻阔步走向父亲的病房,一进门就看到了一位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陪着一条直筒黑色西裤且带着一双褐色镜框的眼睛的中年男子,正握着父亲的手,语调平稳又欢快地为父亲讲起趣味小故事,见到宋峻来了,这才惊喜地起身。
“小宋,你来了?快快快,你握着你爸爸的手,我刚才好像感觉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啊?老师,这是真的吗?我来看看!”
听到老师赵方川的话,宋峻也是惊喜了起来,连忙放下手中提着的水果,坐在老师赵方川原来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握住父亲的手,一边仔细观看父亲的手指是否真得动了、一边认真观察旁边的监护仪的数据变化,或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手掌,躺在病床上的宋东方的左手食指微微一动,切身感受到这一动作,宋峻顿时泪流满面,握着父亲的手更加用力了……

